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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前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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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妍秋上班的时候心情显得特别好。
“丁敏让你做什么了?”梁应言偶尔从办公室走出来,路过她那个可怜兮兮的格子间,看到她乐不可支的样子,忍不住问道。
“什么?哦,没有啊,她让我帮她的手稿做校对,我在考虑每周去拜访她一次。”
“Oh,God,你大概是这地球上唯一一个人类可以和那位大婶和平相处的,她女儿都受不了她。”
秋秋小步跟在梁应言身后:“为什么?丁敏是我觉得近几年意象运用的最好的女作家,她的作品想电影一样身临其境,天哪我都想用她的眼睛看看世界。”
“当然,”她又小声地补充了几句:“我觉得严歌苓很会讲故事,迟子建笔下的雪国世界也很不错……”
“我在想,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长篇,如果可以邀请到丁敏来写的话……”
“你想请她为我们写长篇故事?第一丁敏基本上不可能答应,她觉得用艺术换钱这种事太廉价,再说丁敏这么难搞,实在不好把她推荐给广告商。”
“我来想办法!”
“你?”
“我的意思是,把好的文学作品介绍给读者,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嘛。”秋秋大咧咧地用刚刚吃完鸡蛋饼油腻腻的手抓拍在梁应言新做的西装上。
梁应言眯着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看看自己肩膀上留下的油渍:“OK,反正都是你的工作,但是如果效果不好的话……”
“我负全责。”秋秋拍胸脯干脆地说道。
穆妍秋把三盒子微波炉意大利面放在俞悦和黎婉婷面前的时候,她们都不禁皱了眉头。
俞悦不满地那叉子戳了戳眼前的食物:“啊,真是的,我还以为过来你们这边可以蹭到饭吃结果还是微波炉啊。”
“抱歉抱歉,最近太忙了。”
俞悦诡秘地一笑:“哟,什么时候这么热心工作了,我还以为这份工作不过是你糊口的差事呢。”
那边黎婉婷已经以风扫残云的速度解决了她的晚饭,抹了抹嘴笑道:“有一个长得帅的上司真是员工的福利啊。”
“什么啊,”秋秋道:“你们知道我见到了谁吗?丁敏。我初高中的时候多喜欢她的小说啊,现在竟然有机会和她一起工作诶,我可以从她这里学到很多东西啊。”
俞悦和黎婉婷两个在一旁做出一脸不相信她的表情。
“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因为一个男人好不好,拜托,我又不是你们两个。俞悦你也帮我说说她,她竟然看上她公司老张了,你说这像话吗?人家大了你一圈都不止,结婚又这么多年了。”
俞悦道:“看不出来啊,原来你好这口。”
“……”
“然后呢?谴责的部分呢……”
“不是还没孩子吗?而且听她说夫妻感情也不是很好?”
秋秋有几分抓狂:“你们两个可不可以不要一个反应啊!道德呢道德!可以做一下换位思考么?”
俞悦不屑地摆摆手:“都什么年代了,这年头为了孩子勉强凑合的倒还大有人在。我实在不能理解这些人的思维,弄得你不开心我不开心,孩子就会开心么?都是借口,他们就是不能承受离婚带来的生活压力和舆论压力,还拿孩子做挡箭牌。要我说,合则聚,不合则散,就这么简单。”
俞悦拍了拍黎婉婷的肩膀,做出“我挺你”的表情。秋秋立刻黑着脸收走了桌子上吃剩下的食品盒。俞悦叫道:“我还没吃完呢!”
就像和她的姐妹们度过的典型的周五的夜晚,秋秋打开电脑搜了几部电影,黎婉婷爆爆米花,俞悦则拿出了酒杯倒上。
“你们想看什么?”
俞悦道:“嗯…最近好像没什么可看的电影吧,不然我们看恐怖片吧,跟大学里面一样。”
“不要,每次都是你们逼我看的,有一次还偷偷把我手机铃声改成鬼来电,把你们的名字改成我的名字,吓死我了,我神经衰弱,看了晚上要睡不着的。”
“那…看部大片吧,最近不是出了那什么侠什么侠的么。”
“不然看李安的《色戒》?”秋秋道。
俞悦惊奇道:“这部高中的时候就看过吧,那时候网络盗版还没这么猖獗,一张五块钱盗版碟全班传阅了一遍,你没看过?不会吧。”
“没看过,我单纯不行啊。”
“哇…诶,这不是单纯的问题好不好,这部片儿是我们这代人性启蒙教育。”
黎婉婷端着黑乎乎的爆米花走进来:“我知道我知道,你们班上那谁就你启蒙老师,一伙人一天不好好念书,开始研究体位,什么回形针式,意大利吊灯式……我想你怎么知识这么丰富呢,一进大学就笑我们幼稚。”
秋秋嚷嚷道:“诶,你们可以不要话题跳度这么大吗?前头还是《十七岁的单车》,后面就变成……宫廷秘史了……”
俞悦不屑道:“嘁,食色性也,跟你这假正经的人说什么。”
一边又冲黎婉婷叫道:“我的姑奶奶,你就用微波炉转个爆米花你也能搞成这样?”
一大碗新的爆米花重新端上来,甜甜的香味立刻铺满整个客厅,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捧着爆米花喝着红酒,怡然自得地享受着悠闲的时光。两个多小时的电影结束,秋秋感叹:“真是不一般的戏剧冲突啊,王佳芝刚失了贞易先生就搬去了上海,她一定失望悔恨百感交集了吧。还有杀易先生的司机那段儿,那些满腔热血的学生可能第一次意识到要弄死一个人真不是那么容易的,还有最后结尾的时候,王佳芝以为易先生为了试探她而让她去拿一件东西,谁知道竟是给她买了妻子一直想要的鸽子蛋。女人就是女人,在爱情面前还管是好是坏?易先生坐在她住过的房里悲切的那段,想是对她丢了性命的一点点慰藉吧。”
俞悦打了个哈欠,推了推已经睡死在她身上的黎婉婷道:“好困……不早了,我该要回家了。”
俞悦蹬上她的高跟鞋,拎起她的小手包,出门的时候对秋秋道:“要不要去我家住两天?”
“去你家?你妈在,不方便吧。我看到长辈就发怵。”
“我妈下个月要移民去美国了。”
“去美国?为什么?”
“跟她男人一起去的呗,可能要结婚,我也不清楚,”俞悦坏笑道:“我一个人住还不习惯,你就当来陪陪我,顺便做饭给我吃。”
“哼,你脑子里就想我来给你做饭帮你收拾屋子,也行,反正得和黎婉婷商量商量。”
秋秋指了指沙发上已经睡得天昏地暗的黎婉婷。
这是黎婉婷两个月之内第三次来北京了,不太理想的销售业绩和糟糕的行业大环境让她焦头烂额。事实上她挺喜欢北京这个城市的,从上海乘高铁五个多小时就可以到达,她觉得大城市很适合她,无须小桥流水,山峻涛险,高楼大厦对她来说就是最好的风景,现代化的城市对她来说有她生活所必备地一切。有一次出差去山东,青岛还成,后来同事几个去了旁边的崂山玩,住到第二天她就受不了了,自然风貌不适合她,再美的风景,她都只是匆匆过客,窝在上海就足够让她安心惬意的了。
“要不要去什刹海逛一圈?”这日收了工张帆突然邀请她。
“不是MJ请大家在三里屯吃饭么?”
张帆说:“这两天也吃得够了,都是一群外国人,说些鸟语,费事应酬他们。”
黎婉婷抿嘴一笑,同意了。
来北京这么多次,黎婉婷从未得机会好好逛一逛。“你没有来过什刹海?”黎婉婷摇摇头。张帆笑道:“人家都说先有什刹海,再有北京城。看来你真不太喜欢出门。”
什刹海是老北京的主要商业区,也就保存了最多的古城风貌,傍晚古色的街灯亮起,更衬得这北方少有的水道余韵悠长,两人叫了一辆出租车夜游北京胡同,黎婉婷嘀咕了几句,三轮车是怎么不人道和现代化的工种之后就坐了上去。张帆作为东道主,一路上敬业地为她讲解各处名胜,宋庆龄故居、郭沫若故居、恭亲王府,醇亲王府,钟鼓楼,夜风中畅游在这个古老而又现代的地方,三轮车的轮子滚滚向前,让黎婉婷沉醉在夜色中,这种身在异乡游荡的感觉使她有些激动,她并没有听清张帆在讲些什么,好像是北京的十三号地铁造的时候是横穿一片古墓的,所以最后每天最后一辆地铁一定要空放,好送那些亡灵去他们该去的地方,所以通常最好不要做末班车之类的,又说香山最近在闹虫子,不然得了空倒可以去那里玩。
他们在京城夜色中最热闹的什刹海酒吧街停了下来,张帆笑说,带你去感受一下北京一夜。
其实酒吧是最没有地方特色的店,哪儿的酒吧都一样,四散的电子光束或者嘈杂的电音,形形色色的人流,夜幕降临,城市里的各种人群都以不同的原因聚集在这里,买醉,消遣,解压,应酬。
“你没有男朋友吧?”张帆凑着她的耳朵问,热气弄得她痒痒的。
“什么?”她有些没听明白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她可以借着轰轰作响的音乐来掩饰。
“我说,你没有男朋友吧?”张帆又凑着她的耳朵喊。
她尴尬地笑笑:“没有,怎么了?”
“有想过这个北京的小伙子么?”张帆又喊。
她点的大都会端了上来,这是俞悦常点的,张帆的这个问题让她一惊,酒还没有送到嘴里先撒在了身上。
“嗯,啊,北京人应该不会喜欢上海女孩子吧,不是全中国人民都觉得上海姑娘又作又小心眼又爱贪小便宜么。”她又些结巴,咕咚咕咚就把一杯酒灌了下去。
“你喝慢点,”张帆笑道:“夜还早呢,先点些东西吃吧。”
她有些局促,口中微微发干,不知道说该说什么才好,谁知张帆说道:“我有一个表弟,是当机长的,有时候会飞上海航班,83年的,小伙子挺老实,到现在女朋友都没有交过几个……”
黎婉婷的脑子迅速哄地响了一下,羞恼地底下了头,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幸好张帆并没有发现,看着舞池里扭动的人群,笑呵呵地喝着酒,涌上来的酒气让他的脸微微泛着红色。
“哎,我脾气怪,和别人合不来的。”黎婉婷说道。
张帆摇头笑道:“现在的年轻一代都怎么了,失败来了不敢承担,幸福来了不敢接受。”他又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了她几眼,说道:“女孩子,事业是要紧的,但也要紧不过家庭。”
黎婉婷木讷地点点头,她有些紧张,她发现张帆对她的吸引力已经有些不能抵挡了。
“去跳舞吗?”张帆问。“什么?跳舞?我不会。”
张帆咂嘴道:“年轻人不会就要尝试,怎么比我这个老头子还胆小呢。”
张帆拉着她从内场里走出来,走过一处卡座。“帆哥!”一个油头粉面,喝得醉醺醺的男人叫住了他。“卤蛋?”
黎婉婷正诧异谁会起这么诡异的名字,那人已经喝得说话都大舌头了:“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上海混了?”他看了一眼黎婉婷,说:“这是,嫂子?”
这人的头上立刻挨了一记爆栗,“别瞎说,公司同事,来北京出差的,带她出来玩玩。”
那人一听并非张帆的妻子,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哦,是么,那一定要给面子坐下来喝一杯酒了。”
张帆立刻伸手拦着他骂道:“你丫又喝多了吧,你怎么还跟念书那会儿一样啊,你就不能正经点过日子?”
那人舔着脸笑道:“我怎么不正经了?你说我正不正经?你说我问正不正经?”他问坐在他旁边的几个女人。
张帆说:“你别理他,他一喝大了就这个样儿,这是我大学室友,认识快二十年了。”
那人搂着张帆的头颈对黎婉婷说道:“你说这个人,他无不无聊,和他老婆交往了六年,一毕业就结婚,这辈子除了他老婆,没碰过其他女人……”
黎婉婷往后退了两步,她突然很想离开这个地方。
“我,我,我要走了。”她说。“不是还要去跳舞了吗?时间还早。”张帆道。“不必了,你陪你朋友吧,你不是说不要太晚坐十三号线吗?”“我可以开车送你。”
“真的不用了,明天还要一大早搭飞机回上海。”
黎婉婷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她觉得她的人生中没有什么事比这次表错情会错意更让她难堪的了,就算大学里的男友在整个寝室楼门面前要和她分手,还她大半年都低着头进出寝室,都没有这件事来得尴尬。
“啊……我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走了,我礼拜一要怎么去见他,他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奇怪,啊……同事就是不好,抬头不见低头见。”黎婉婷抱着一罐冰激凌,在她的客厅里对着两位闺蜜发牢骚,喊声震天动地。
黎婉婷撅嘴道:“我以后的男朋友一定要是一个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娶我。”
俞悦白了她一眼:“神经病,你怎么不干脆说筋斗云算了?”
秋秋:“踩筋斗云的是孙悟空……”
黎婉婷又说:“我以后也要交管交管(很多很多)姘头!”
俞悦说:“有正室的才能有姘头,你正经连一个男朋友都没有,哪里来的姘头?”
黎婉婷不高兴了,抱着面前的冰激凌继续大吃,拿身材为了秋秋嘴里的道德做牺牲。
“黎婉婷你听我说,”秋秋正色道:“如果这个男人真的为了你而离开自己的妻子,那么有一天他也会为了别的女人而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