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完美人生指南》时宿雨

26、chapter 26

　　这个对她来说有些新的世界里的游戏规则，让穆妍秋有些不能适应，或者说她不明白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不过让她不能否认的，是这个世界对她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这种迷人的生活有着说不尽的魅力，比如光鲜的衣着，酒杯里流淌的金色的液体，看似高雅的谈吐，和动动嘴或手就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的可能。
　　这符合人趋炎附势的本性，但就好像总是朝着闪闪发亮的烛灯飞去的蛾子一样，等待它的很可能是化成灰烬。
　　如果是俞悦的话一定会为能来到这种场合而尖叫，这也许是她的优点，她总能毫不避讳自己世俗的一面，这就让她的拜金主义显得理所当然。
　　穆妍秋从梁家的私宅宽敞的阳台朝外面看去，星星点点的人间之火比天上的星星闪亮百倍。梁应言从她身后轻轻地走到她身边，仅仅是一扇门之隔，宴客厅的歌舞升平和外面的气氛天差地别。
　　“冷不冷？”他问道。
　　穆妍秋笑道：“这里风景太好了，我都忘了冷了。”
　　梁应言微微一笑：“是挺好的，我都好久没有回家了，忘了从家里的阳台看出去，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了。”
　　穆妍秋想起第一次见到梁应言的时候，他一脸颓废，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醉醺醺地坐在大马路上时候的情形了，相处了这么久，她一直弄不清身边的这个男人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也许初见的那一个瞬间，才是他本来的面貌。
　　“你听我爸的发家史，是不是可以写成一本书了？”他干笑了两声说道。
　　“你知道，当年在老家的时候，我们家整个山头的土地都被收走了，真正只有一亩三分薄地，两间破屋子，一口磨和一辆牛车。”
　　这是梁应言第一次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和他平时嬉皮笑脸，玩世不恭的样子很不大一样。
　　“我在那边只长到两岁，但是记忆，还依稀有一些，到了我爸和我叔成年的时候两个人为了分家，卖了磨坊，分了钱，又分了房子和地，我爸拿这钱换了几台棉花机，我叔则买了一批牲口。”
　　“到了那头老牛，按理说我爸是长子，理应多分一点，可是我叔结婚结得早，膝下已经有一个儿子了，我爷爷宝贝孙子，我父亲当时觉得老爷子一高兴，说不定就把那头牛给了我叔叔。”
　　“于是我爸就赶快娶了村长的女儿，这段媒别人和他说了很久，他都不肯点头，如今为了一辆牛车，答应了一桩婚事，所以你看，我妈是为了一辆牛车换回来的。”
　　“那你母亲现在……”
　　“我亲自帮他们两个办了离婚，我母亲和她娘家人去北京定居了。这是一个时代的错误，是错误就要纠正，没有让一个人承担的道理。”
　　梁应言说这些话的时候始终面带微笑，眼神里却流露出悲伤。
　　“我父亲是这样一个狠心的人，但是你看，你看眼前的一切，你看他所建造的帝国，看上去是不是很值得？是不是真的值得？”
　　他看上去像是在问穆妍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阳台的门口，出来透气的宾客们已经喝得东倒西歪，失了体面了，却还端着酒杯不肯放，痴笑着嬉闹着，又往肚子里灌下一杯去。
　　一个喷着酒气的女人不知道在和同伴说着什么，发出一连串尖锐刺耳的笑声，看到他们，摇摇晃晃地走到两人面前，指着穆妍秋问道：“听说你是个写书的？你都写了什么书？我怎么没听说过你？”
　　是的，很多时候我们都能原谅来自他人的恶意和侮辱，开始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面对这些粗暴的言行不能自处，但是慢慢地，你慢慢地就学会平和地对待这一切，当然心中有时候会响起一片谩骂，但只是微微一笑带过，因为你发现一件一件地去在意，不仅是对这些无知的抬高和褒扬，更是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正好我也想听听这个问题，”梁辉从阳台的门口踱着步子走出来，他身边的人扶起那个已经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离开，他又说：“穆小姐，我是一个生意人，艺术的东西我什么都不懂，我是做地产起家的，现在搞投资，我关心的是这笔生意会不会赔钱，我投进去的资产可以有多少回报率……”
　　“梁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了，我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梁应言打断她说：“这个不用你告诉我，不过还没有得到我认同之前，我们的见面对我来说都是第一次。”
　　有的人觉得没有梦想，没有支撑他们前进的动力是他们觉得最累的地方，有的人却觉得正是这所谓的梦想把自己搞得筋疲力尽，而如果要放弃，却又害怕会被一种无尽的虚空感吞噬。
　　穆妍秋知道梁辉对她的那点小理想根本不放在心上，他最希望听到的是“Ahead应该依托集团资源发展”之类的话，梁辉就像是一个古时的君主，希望把权利牢牢地掌握在手里，希望能够控制身边所有人的命运，连自己的儿子也不例外。
　　穆妍秋叹着气从厕所走出来，失神地甩了甩沾湿的手，莽莽撞撞地撞到了人，抬头一看，是冯筱筱，眼圈有些微红，她先是狠狠瞪了一眼撞了她的人，看到是她眼神渐渐柔和起来。
　　“怎么了？”穆妍秋不禁为自己的横冲直撞感到抱歉。
　　“哦，没什么，多喝了两杯，有些不舒服。”冯筱筱的眼眶更红了。
　　穆妍秋扶她进去洗了洗脸，把她带到空旷的楼道里，夜里的凉风一吹，顿时清醒了不少。
　　她一直觉得这个看上去背负了很多过去的女子是她见过得五官长得最精致的女人，比俞悦还更娴静大气一些，俞悦美是美了，骨子里和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媚气，男人或许比较中意，但得不到女人的欣赏，这种话要是被俞悦听到了，她可能要嗤之以鼻，我要女人欣赏干什么？冯筱筱确实就是那种女人见了都忍不住要赞叹几句的模样。
　　她在楼道里坐了一会儿，攒着眉头捂着心口，几分钟后她好像感觉略微好了一些，又恢复了一个古灵精怪的画家的刁钻样，外加一点点酒精的作用，让她更加像脱缰的野马，肆无忌惮起来。
　　“应言说，你是写小说的，你会不会有点太乖了？”她歪着头问道。
　　“什么？”她有些没有听懂。
　　“Artist is all about adventure！你这么乖，从不做出格的事，怎么写得出好的作品？”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离开这个地方，在这个城市里体验点新的东西怎么样？”
　　这个提议在目前这个情况下，听上去是很有吸引力的。
　　“可是我是和梁应…我和梁总一起来的。”
　　“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她的语气有些挑衅。
　　“没有啊，”穆妍秋赌气道：“走就走咯。”
　　冯筱筱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
　　“这就是你说的adventure？”酒吧嘈杂的音乐声让穆妍秋的声音很快淹没了。
　　“什么？”冯筱筱尽兴的跟着音乐摇摆，贴着她的耳朵大声问道，又开一瓶酒，把酒末子撒得到处都是。
　　拜托，穆妍秋暗自想，自己国外工作学习这几年，又和俞悦这样的玩咔是朋友，眼前的这些声色算什么？只是自己并不是热衷于开趴的人。
　　一年多之前，也是在这样一个相似的环境里，她从舞池回到和自己朋友包的卡座上，无聊地翻玩这手机，看到一个在德国留学的朋友的SNS上挂着这样一句话：“我一直都在流浪，寂寞筑成一道墙，可是没有梦想，何必远方？”
　　虽然这话念着有些矫情，也正是这句话让她想了很多，促使她将回国的时间一再提前。
　　戴着手套的服务生端来了一瓶酒，弯着腰说是隔壁桌的先生送给两位的。可惜穆妍秋和冯筱筱都过了为这样的虚荣而沾沾自喜的年纪，这些小手段，大概骗一骗才毕业的小姑娘，方还有些用处。
　　筱筱大咧咧地打开了这瓶酒，在她们面前的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些，她拧酒瓶子的样子都是妩媚动人的。
　　“你知道我同梁应言的关系？”她把酒杯放在唇边，轻轻地沾了一下。
　　“哦…嗯…”穆妍秋不知道她突然提起这话的用意：“大概知道一些……”
　　“你知道对于一个年轻的女人来讲，有时候满脑子想的，就只是嫁给那个爱的男人，但是长了几岁之后就会发现，原来世界要比这个男人宽广很多。”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猜测过我们之间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故事，或者应言他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过是我自己选择离开这个世界，回到一个更平凡，也更有创造性的环境里。”
　　但是穆妍秋知道，他们之间的故事显然比冯筱筱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要复杂许多，不过既然话尽于此，也就没有必要寻根问底。
　　过了一会儿，方才送酒过来的男人端着酒杯，过来搭讪，想留冯筱筱的联系方式，被她拒绝了，不依不饶起来。
　　冯筱筱冷笑几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男人突然伸手抓住冯筱筱的胳膊，周围渐渐围起了一群人，却全都插着双手，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服务生端来了刚才的酒对男人说：“那位小姐说还给你的，先生你就不要再纠缠了。”
　　没想到那个男人见了酒，更加恼怒起来，拎起瓶子往地上砸了个稀巴烂：“怎么，我送出去的酒还有退回来的道理？是看不起我还是怎么的？”
　　女人们一阵惊呼，有被玻璃片划伤的立刻叫嚷起来，却不敢指责罪魁祸首，只对着穆妍秋和冯筱筱叫道：“公共场所，折腾什么？”
　　男人的话越骂越难听，喝醉了的脸涨得通红，手脚上的动作也越来越大，终于挥起了拳头。
　　“干什么？！”男人惊讶地看着身后掰着他的拳头的人。
　　出手阻止的男孩子看上去二十出头，面目清秀，还是学生模样，穿着英挺的西装却一点也没有违和感。
　　“季君？”穆妍秋疑惑道。
　　“穆小姐。”他微微一笑，礼貌地点了点头。
　　“你…你…”穆妍秋有些不敢相信面前季君的样子。
　　他又朝她微笑了一下，转过脸去对着保安说：“这位先生喝醉了，把他请出去吧。”
　　那男人又骂出顶恶毒顶诅咒的话来，拗不过两个彪悍的保安，只能空口骂着，看上去确实醉得不轻。
　　“打扰各位了，请各位就坐吧，稍后会给大家没人免费送上一杯RED SNAPPER，抱歉扫了各位的兴致，希望在座的能继续享受。”季君不紧不慢地说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穿成这个样子？”穆妍秋也有些酒性上头，况且季君比她小上好几岁，索性大胆起来，扯了扯他身上的衣服，季君笑，抿着嘴不说话。
　　“你们两个在这里干什么？”
　　她们身后突然想起梁应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