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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个节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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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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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侦探对医生窃窃私语时,隔着十英尺远,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都能从他弟弟嘴唇上读出:“我真是相信这种折磨仪式就像宗教裁判所一样。”
年长些的福尔摩斯正准备训斥他弟弟这些肆无忌惮的言辞(和他那该死的对任何社交活动的波西米亚式的厌恶),不过华生已经为此教训了他,他宽容地叹了口气,可怜巴巴地朝哥哥看了一眼仿佛是在说我真的很抱歉。
见鬼你怎么能忍了他这么多年
伦敦最出色的头脑经常为此而纳闷。
“你知道如果在一年剩下来的时间里,你没有活得太像个与世隔绝的隐士的话,那么一场节日聚会就不会看起来如此可怕地勉强。”华生用这种温和的剖析的方式斥责道。这方式足以使他的朋友坐立不安,那效果可是即便靠他哥哥冰冷的目光都无法做到的。
接着,歇洛克阴沉着脸,跟着华生一路避开舞池里翩翩起舞的人群,走过最后那几英尺路来到等待着的主人身前。
“你迟到了三分半钟,歇洛克,”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严厉地说,冲他弟弟而不是对华生医生指出这个失误,毫无疑问华生会指责是歇洛克磨磨蹭蹭违反了时间规定(尽管忠诚的医生从不曾对他说过这样或那样的话)
“不知怎么的,我实在很怀疑难不成还有谁会想我们。”侦探哼了声,任性地瞪了他兄弟一眼,气呼呼地扯了扯他的硬领节。
“别动来动去的,自从你今天下午来了之后你就一直像只猫一样的紧张不安。我相信你们的房间还令人满意吧,医生”
“非常不错,谢谢您,福尔摩斯先生。”
“别管环境场合,你不需要表现地这么正式,医生。歇洛克,别!”
做弟弟的正相当粗鲁地打量着一位颇为…用文雅一点的词汇来形容的话就是身材宏伟…的女士。后者身着一件紫天鹅绒的晚礼服,配套的长羽毛披巾一直拖在地上好几英寸,正脚步蹒跚地经过现场那支三重奏乐队。
“这可是我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一位身材臃肿到恰好配得上你的合适舞伴,我的大哥。”他倒吸了口气,强忍住笑。
“福尔摩斯!”医生给侦探瘦削的肋部狠狠来了一下肘击,给了旁观者一个教训。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揉了揉他的太阳穴,试图把这偏头痛赶跑,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正在路过的那位衣着整洁的侍者手里的托盘上抢了一杯饮料,迫切希望着那杯子里是比香槟更强劲些的酒水。等他放回杯子,他只得再次鼓起余勇面对他弟弟和那一位先生。后者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聪慧到居然能忍受了他二十多年而没有谋杀了他。
“老实说,歇洛克,”福尔摩斯兄弟中年长的那位转动他那双淡灰色的眼睛,说道:”二十个圣诞节啊,就为了你最亲密的--你唯一的---一个朋友,你仍然没法想到一件比袖扣更特别点的圣诞礼物”
侦探的眼神能把普通旁观者碾成齑粉,然而不幸的是,做哥哥的明显已经从早期青少年时代开始习惯于对抗这种力量;迈克罗夫特几乎都没有注意到那咄咄逼人的怒视,当然对此也根本就不在乎。
“你怎么…”华生非常困惑地开口说。
迈克罗夫特转向医生,指了指他那对毫无瑕疵的袖扣,银光闪闪,点缀着星星点点红宝石璀灿光芒。”医生,这对袖扣并不是你两小时前到达时所配带的那对,再加上你到达时所穿的礼服正是你现在身上穿着的这套。那么当一位男士在着装完毕后还更换他的袖扣并在这样的场合使用的唯一原因应该是一个私人理由。
那个家伙挑了挑眉毛,挑战道:”我可能弄丢了那对袖扣。”
“那么你会使用一对随身带来的替换品,那样的话就袖扣上至少会有一些使用过的迹象。这对袖扣显然是全新的,打磨过的银表面上甚至没有一点污迹或是划痕。”年长的福尔摩斯耐心地解释。
“可你怎么知道这是你弟弟送的”
“除了歇洛克对送礼这类事毫无独创性这个理由以外这对袖扣上刻了字,医生,一位男士通常不会为自己购买这样私人和,请原谅我的表达方式,无聊昂贵的东西,尤其是像你这样心态理智的男士。再者你是在过去的两个小时内更换的袖扣,这就是说某个人在过去的两个小时之内把它们送给了你。看,一目了然。”
医生微笑着,瞥了眼他那位孤傲不群的侦探,他正无聊地靠墙斜站着,瘪着薄薄的嘴唇,对这个歌舞升平的世界一脸厌恼。
“我看到你送了我弟弟一枚领针,嗯”年长的福尔摩斯心不在焉地继续说道,好笑地扫视着他弟弟那副生硬别扭的样子。
歇洛克的眼神能把他哥哥的头盖骨钻出个洞来,可这并不能阻止迈克罗夫特随后代替他弟弟对那位兴趣盎然的听众做出解释。
“尽管你一直是个流动的时尚大灾难,可那枚领针着实一点都不配你自己的袖扣或是礼服,歇洛克,所以你配戴它是为了某个人,而不是为了展现你的时尚品味,”做大哥的拖长了腔调说道。
“胡说八道。”侦探粗鲁地反对道,怒气冲冲地走开,存心去找个不那么聪明的人来展示一下他的推理能力和威胁。
医生理解地轻声笑了笑。”他通常总是衣着入时;难道他并不总是如此吗”他好奇地问,急促地抓住了这个稀有的机会来询问那位并不那么沉默寡言的福氏长兄。
“老天,当然不是,医生。当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长期以来我母亲一直坚持他就是个色盲,尽管血管里流着艺术家的血液。当他试着去搭配他自己的衣服时,那简直是惨不忍睹。所以在我指出他在石蕊试纸或是任何别的他修理的东西上,他从来没有什么判断色彩的问题,他们才肯定只是由于缺乏品味而不是什么视觉方面的缺陷导致了他衣柜中的大灾难。”
华生放声大笑起来,眼睛望着那位又瘦又高的侦探侧步避开一对意乱情迷的舞伴,带着一脸厌恶的表情,强忍着避免把饮料洒在了那位毫无知觉的女士衣服上。
十秒钟后,福尔摩斯动作粗鲁地把一个杯子塞到他朋友的手里,用他那对钢铁般坚定的眼睛瞪着他,好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同他一起干杯互致节日的问候。为了不引起公众的注目,华生明智地选择了一句简单’谢谢,福尔摩斯’来代替。
迈克罗夫特以一种事不关己的兴趣注意到歇洛克高速运转的的大脑机器中似乎从来没有出现过给他大哥也端杯酒的念头。
“我仍然还是不明白你是怎么说服他参加这个聚会的” 华生斗胆问道,他的目光掠过酒杯的上缘,示意着那个到处装点着节庆装饰品的舞厅,奢华的房子和那个在他身旁板着身子生闷气的侦探。
“兄弟之间的敲诈是一门与吟诗作画一般无二的艺术,医生。”福尔摩斯家的长兄愉悦地回答。”一个人只要了解他的对象,其余都会变得非常简单。再说,陛下想要这样,你知道拒绝一位部长的妻子能让我在白厅里多么不舒服吗”
“你与内阁的社交问题我一点都不关心,迈克罗夫特。”歇洛克没好气地回答,三分钟内第十次扯了扯他的领节。
华生叹了口气,从杯子边缘递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侦探回瞪了一眼,不过却不再继续对他的哥哥夹枪带棒冷嘲热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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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氏兄弟中年长的那位叹了口气,摘掉他老花眼睛(他并不真的在阅读,而只是回顾着差不多十年前的那个场景),他的嘴唇弯成一个淡淡的嘲讽的笑容。这让他的秘书好奇是否他雇主的注意力真的落在他眼前的那些文件上。
注意到那个年轻人困惑的表情,迈克罗夫特把自己从回忆的危险悬崖上拉了回来,他抹去那道微笑,矫枉过正地摆出一幅令人生畏的阴沉表情,同时还搭配上高声喝令。直到闹铃声的响起,提醒着他今天,1913年的圣诞节前夜,还有最后一个预约。
对政府和它的雇员们来说,不幸的是,欧洲以及帝国其他部分的动荡使得他们无法像其他公民那样欢度节日;尽管对全英国最了不起的头脑来说,他的节日也只不过是待在他蓓尔美尔街的家中,但他的确并不觉得在未来二十四个小时内需要浏览的那个工作量是种享受,这可不是他会选择的节假日读物。可职责就是职责,英国期待着每个人尽他的一份力。
不过,这个最后的预约并不直接与公事有关,却是他颇为期待的:在这个已然失去了它那金色欢庆喜悦的季节里,为那些被卷入这场无法避免的欧洲风暴之中的人们所作出的一个善意仁慈的表示,。整个世界在迅速又愚蠢地选择阵营,如同此时此刻节日舞会上的那些狂欢作乐的人们选择他们的舞伴那样。忠诚不再有完整的意义,叛国也不再拥有清晰的疆界,两者在危险地挨近,近到它们之间的界线彻底模糊。
除了防止女王陛下的帝国带着那不凡的神恩准备好之前崩溃,迈克罗夫特并没有什么时间好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事情或是这个节日其间的其他任何事上。
秘书快速地走进房间,说着他最后一位访客已经来了。这位身材魁梧庞大的男士慢慢地从椅子里站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想着多久他还能这样自己站起来而不是在一天工作结束后直接用一张轮椅把他从办公室送回到他那就坐落在街角的家中。如果关节上的喀啦声是一种启示的话,那应该不需要太久了。
“请他进来,威金斯。”秘书点了点头,再次消失在外面的办公室里,过了一会儿,他再次出现,为最后一位访客打开了门。
大约七八年前自从他弟弟退休搬去苏塞克斯乡间后不久迈克罗夫特最后见过他一次以来,医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的太阳穴附近多了好些灰白的头发,比起以前那几年他现在更加依赖那柄他如今随手携带的手杖,还有脸上那些忧虑的线条--不论是旧的或是新的--—都已经被永久地镌刻在他认真的脸上;但他眼里那丝机智调皮的神采和那个慢斯条理却具有强烈感染力的微笑,这些三十年前当迈克罗夫特的弟弟初次遇见他时就为之深深着迷的神采,至今依然是他最瞩目的特征。
然而见面后福氏长兄敏锐的洞察力所捕获的第一印象却是掩藏在那张战士的面具后一股几乎无法消除的恐慌。迈克罗夫特马上意识到他送出的那张条子明显给这个男人带去了这场突如其来的恐惧…回头想想,那条子上的措词的确并不是最为准确恰当的。
“请进,请进,华生医生。”迈克罗夫特热情地说,朝着他弟弟最亲密的朋友伸出一只大手来。
“谢谢。”那位男士表示出了必需的客套和握手的礼仪,一如既往的绅士,这才迫不及待地提出了那个自他两小时前收到那张条子起就一直害怕听到答案的问题。”福尔摩斯先生,你说你有关于你弟弟的消息…他还好吗发生什么事了吗是…”
“拜托,医生,请不要太过焦虑。”年长者连忙安慰道,带着那种每当紧张时刻兄弟俩特有的由内自外扩散的平静。“歇洛克,他不只活着,他还过得不错,我向你保证。”
就在那一瞬间,医生眼里那些恐惧的光芒消散了,熄灭在一块隐形的煤炭里面,沉睡着,不再引发过度的焦虑,只是这煤炭将永远都不会彻底消失,除非那位福尔摩斯家的弟弟平安回到英国。他带点颤抖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当我收到那张条子的时候,我以为…”
“是的,我必须道歉,医生。”迈克罗夫特思虑重重地坐靠在椅子上,思忖道:”我没有考虑到那句话会导致你得出错误结论的可能性。我说,威金斯,你在这里傻看什么呢难道你不用回家团聚去吗”后一句话是对那位年轻的秘书说的,后者正在门口紧张不安地徘徊着。
“是,先生。我是说,嗯,我只是想确定您不需要我帮您做点什么了吗,先生”那孩子使劲吞咽了下,结结巴巴地说。
“我并不打算强迫你在圣诞前夜或是节日当天工作,威金斯,尽管我很清楚你们这些家伙偶尔在我背后称我为’迈克罗夫特斯库鲁奇’(注:出自《圣诞颂歌》的人物,吝啬鬼,工作狂)”年长的那位声音低沉地说着,他灰色的眼睛在明亮的电灯下恶作剧般地闪烁着。
“呃,我向您保证,先生,我…”
“别再喋喋不休的了,威金斯,让我们自己待着。除非你想明天来搞定一叠海军部的文件”
“不,先生!”
“那么你放假了。别担心锁门了,我还要在这里呆一会儿。”
“是,先生。您也别工作得太晚了,先生。这对您的健康无益。”年轻人斗胆进言道,这勇气使得医生肃然起敬。
迈克罗夫特从他的眼镜上方看了看他的秘书,说:”年轻人,虽然我可能快接近七十了,不过我还没有老到一只脚已经踩在棺材里了。非常谢谢你,不过我还是足以照顾好我自己。”
“是…是,先生。那么圣诞快乐,先生”这更像是个提问而不是个节日的问候,因为年轻的威金斯不是很肯定他的雇主知道怎么才能做到。
“好,好。出去,威金斯。替我问候你的家人亲朋。嗯,你还站在那里干什么”
办公室的门在那个紧张的年轻人背后被仓促地关上,医生轻声笑着,坐到另一位所提供的椅子上。
“他是个相当不错,出色的年轻人,工作勤勉。” 福尔摩斯家的长兄一边把一叠文件放到他的文件夹里准备带回家,一边平静地说道,”比最近在这个办公室工作过的另外三个要强些;那三个在他们在这里工作的一个月内都要求从我这边调走。”
华生趣味盎然地点了点头,尽管他的脑子还有点不太自在,周围看起来好像是这个麻烦重重的帝国的中心,然而从外表上来看他却没有一丝焦虑紧张的痕迹,只是偶尔飞快地环顾一圈这个威严的办公室。
“你肯定很纳闷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医生。”
“嗯,除了听到些关于你弟弟的消息外,是的。”那人缓慢地同意道:”这是我以为…嗯,因为通常你只会发份电报。这肯定是相当重要,才会让我来…”
这时候办公室的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他出于礼貌地暂停了下。可迈克罗夫特径自整理着他那堆山一般的文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帮个忙,医生,你能接一下电话吗就在那边,威金斯的桌子上。”
“我”医生吃惊地倒吸了口气,有点被这个提议给惊骇到了,在帝国最重要的那个人的办公室里接电话---天晓得电话的那头会是谁呢
“不可能会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医生,因为这个时候所有的会计员本就都已经离开办公室了。最有可能的是威金斯从楼下打电话说他忘了他的厚围巾,或是某个同样愚蠢的东西。”年长者吼道,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塞到抽屉里,好在节礼日继续归档整理---是的,他是打算在节礼日继续工作。
医生看起来相当半信半疑,可电话又刺耳地尖叫起来,而迈克罗夫特朝他挥了挥一只巨大的拖鞋般的手掌,他不情不愿地走到秘书的办公桌旁,犹豫地拿起电话听筒。
“你好”他试探着问,不知道该说’福尔摩斯先生办公室’呢还是该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办公室’或者别的什么,于是决定采用适用与以上所有形式的标准问候语。
年长者带着股相当自我满意的表情坐回到椅子里,静静地看着医生脸上掠过一个奇怪的表情。医生的眉头微微蹙起,可以看到一道荒谬的希望之光在他温暖的眼睛里升起,接着又被过于冷酷的事实砸回了现实。
“是的,他在—请问,我能告诉他是谁打电话吗
眼看着医生的眼睛猛得睁大,他倒抽了口气,另一只手撑在了办公椅的背上。迈克罗夫特魁梧的身躯开始以一种任何一位福尔摩斯所拥有过的最接近大笑的方式抖动起来。
“福尔摩斯真的是你吗”华生惊得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眼睛闪闪发光,这使得房间那一头的福尔摩斯家的长兄自满地微笑着,继续在他的文件堆里翻找着,同时还留了一只眼看着电话和握着它的人,后者眼下正结结巴巴地想找出句有条理的话来说。
“是的,确实!不,我一点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吗---你哥哥--是的,他把我叫来---我,我亲爱的朋友!”
并不需要强大的福氏观察能力也能从那个满到快溢出来的,瞬间转化了医生面容的笑容得知电话那头正是迈克罗夫特的弟弟。他正按六个星期前安排的那样按时打电话过来,尽管当时歇洛克只被告知他将通过一条安全电话线来向他哥哥汇报他近来取得的成就。
房间里传出一连串肆意激动的笑声,惹得外面的职员都不禁探头探脑地往里瞧,想知道迈克罗夫特先生是否突然间彻底疯了。华生跌坐在他身后的办公椅里,疑惑地眨着眼睛,他听得如此聚精会神,完全屏蔽了周围其他的声音和动静。
迈克罗夫特露出了他在这一天的第一个笑容,坐回到椅子里,带着种自我满足的神情看着他的成就,这大概会是他可以(想要)展示给这个世界的最接近圣诞精神的唯一的东西。
在一段显而易见的喜悦后,医生轻声笑着,一只手匆忙地抚过自己的眼睛,然后开始连珠炮般提问,那速度快得连年长的福尔摩斯兄弟都瞠目结舌,完全不知道歇洛克怎么可能在下一个问题被提出之前回答---更别提他还能问他自己的问题,这显然可以从医生飞快的回答中得知。迈克罗夫特怀疑他们俩这时候根本就是在自顾自地巴拉巴拉而并没有在听对方在说什么,毕竟他们已经有一年半以上没有听到彼此的声音。
华生大笑着,直到他疲倦地往后靠在椅背上,听着,眼睛聚集在远处的某个地方,一只手放在脑后,他脸上的那个微笑从这通电话打通起就不曾消褪过。时间滴哒滴哒地往前走,迈克罗夫特第三次看了看他的怀表,打了个哈欠,然后慢慢地把自己从椅子里挪了出来,往那位全然不觉的医生那里走去。
“你做了什么,现在你在开玩笑吧!山羊胡子”华生惊骇地喊道,这时候那位年长些的福尔摩斯兄弟已经走到了桌旁:”福尔摩斯,那太好了…噢,”他带着愧疚和孩子气的笑容看了眼那位朝他走来的人,停下了话头。”不,不,是你大哥,他正站在我身后呢:”他冲着电话里说。当看到医生憋回一声窃笑时,迈克罗夫特挑了挑眉:”不,我不会告诉他这个的,福尔摩斯。等一下。”
“医生,我可以打断一下就谈几分钟的公事吗我还想在新年前回家去。”迈克罗夫特冷淡地插话道,尽管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特有的幽默。
“哦…”华生一脸显而易见地失望,意识到他们的对话必须得结束了:”是的,是的,当然,福尔摩斯先生。”
“医生,在过去二十年里我曾多少次请你叫我迈克罗夫特”那人叹道:”而且不要看起来那么悲伤,我一跟那个年轻的笨蛋说完就把电话还给你。”
华生的脸再次洋溢着十足十的喜悦,他转过身对着那只不断传来那些非常熟悉且愤慨的声音的听筒说:”是,是,我在,福尔摩斯。你大哥想跟你说几分钟。是的,等他跟你说好后,他会把电话再交回给我。福尔摩斯,看在老天的份上,那是你大哥!”
迈克罗夫特咽回一声笑,从医生手里接过电话。后者连忙腾出那张椅子,好让年长者坐下。
“歇洛克”
“迈克罗夫特,老天!我以前有没有对你说过你真是个了不起的天才”
年长者不由得冲他弟弟那喜形于色的大呼小叫(还有他那一口一度体面却已被毁得吓人的英式口音)皱了皱眉,不过在那声音里他既没有听出恶意也没有听出嘲讽(起码这一次):”你不需要大声喊叫,歇洛克。衰老还没有把我的身体机能毁得那么厉害。”
“那么,还没用上助听器吗”做弟弟的毫不礼貌地问。
“我会先看着你进棺材的。”迈克罗夫特好脾气地低声道:” 不管是不是安全密线,我希望你没有在这个电话里一鼓脑倒空了你脑子里所有的相关信息。”
“当然没有,”歇洛克愤愤地说:”我可不会那么蠢,迈克罗夫特,现在事实上你该知道的是,我还好好地活在你们这个该死的游戏里。”
这嘲讽性的言辞中所隐含的真情实感让年长者的眼神柔和了下来。”你会继续小心谨慎吧,小弟别让这到目前为止的所取得的成功哄骗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不可战胜的。天知道在你的一生中你曾多么频繁的犯过那个错误。”他淡灰色的眼眸掠过那位医生,他正站在相对远的距离外来确保两兄弟对话的隐私。
“我会百分百小心的,迈克罗夫特。尽管哈格瑞弗向我保证那些平可顿的人仍然还能信任,但我不会蠢到用那些电话线来传送任何信息。老天爷,看看你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别人会以为我在这方面是个新手呢。”
做哥哥的再次为他兄弟那大大咧咧的话语皱了皱眉。”很好。那么就用往常的那个渠道来传递你的情报。可能现在你自己也已经推理出来了,这通电话并不是为了让你汇报东西的。如果在那些可怕的殖民地待了这么久后,你依然还拥有你自己一半的推理能力的话。”
“它不再是我们的殖民地了,大哥。”福尔摩斯拖腔拉调地说:”它是一个兴旺繁荣的国家,当那些打击降临时,我们会高兴有它站在我们这一方。”
“很对。我必须得说你这口音真是糟透了。”哥哥厌恶地回答。
“嗨,确实如此,不是吗”弟弟故意将他的美国腔演绎地过度夸张,以致于迈克罗夫特显而易见地畏缩了下,感觉他恶心得连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显然电话那头也听到了他那声又宠又怒的叹息,所以歇洛克立刻换回到了他惯常的腔调。”说真的,大哥…谢谢你。”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声音有点伤感,这语气在这对冷漠严肃的兄弟之间是难得一见的。”华生和我…从我离开的那时候起,我们就再没有通过话,你知道的。”
“我知道。”迈克罗夫特静静地回答:”而我们都知道采取这些措施的原因和必要性。”
“是,是的…噢,迈克罗夫特,我真希望这该死的工作已经结束…我想回家。”听到他弟弟如此强烈直接到让人紧张地表达他的情感,那位年长的兄弟吓了一跳,听起来仿佛还是那个他依然清楚记着的孤独寄宿生。不该这样。他们中至少有个人得保持全神贯注。
“你不能,你知道的。”
“是,我知道。”伴随着一声长长的疲倦的叹息,电话那头传来回答:”直到任务完成。’
“正是。英国的年轻人们正准备做他们的那部分,歇洛克,我们必须做好我们的那部分,直到他们做好准备。”
“这将会很恶心,非常恶心,迈克罗夫特。”他的兄弟轻轻说:”我们会…会做什么呢”
“我们会履行我们的职责,歇洛克。”他哥哥严厉地说,然而语气中却带着只有在一种兄弟间的舒适,一种只在跟一位兄长对话时才能给予弟弟的安慰。”然后我们会战斗,而只有上帝知道结果会怎样。”
“战争是件可怕的东西。”年长者通过听筒听到这声轻微的低喃,他叹了口气,看向那个阿富汗战争的退伍军人,他仍然还在耐心地等待着,目光望向窗外白雪皑皑的街道。
“是啊,确实如此。可没有人能阻止这无法避免的一切,歇洛克。”他坚定地说。”直到那时,为了那一位我们将继续肩负起我们的职责。但是今晚,小弟。”迈克罗夫特继续说道,他的语调缓和了他先前那句话中包含的那份无可挽回所带来的重压,”至于今晚,且去享受接下来这一两个小时你可以利用的时间。我已经命令过外面的守卫不要打扰医生,他可以留在这间办公室里,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好好利用你的时间,因为我们都知道你可能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迈克罗夫特…我感谢你。”他弟弟的声音稍微有点不稳,但带着让人无法误解的严肃。”太谢谢你了…我不能告诉你当我听到他的声音时,那对我意味着什么。当他拿起电话,我—“
“天哪,歇洛克。”迈克罗夫特有点厌恶地咆哮了声。”生活在那个该死的国家让你变得令人讨厌地惯于公开抒发感情。可能医生会喜欢跟那样一位平常人而不是一块花岗岩交谈。不过我可是那个对这种转变觉得非常令人困惑不安的人。”
歇洛克干巴巴地傻笑了几声,彼时的紧张和关怀消失不见。”那么让他回来接电话,大哥,这样我们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他轻笑着。
“多加小心,歇洛克。汇报你所拥有的每个机会,不过不要让你自己陷于危险之中。我不需要提醒你时间紧迫,在这个关键时刻我们承担不起你的失败。”迈克罗夫特轻声说着,可语气异常的郑重其事。
“我会肩负起我的职责,就像你正在肩负着你的。”这句话仿佛一句来自于他的神圣誓言。迈克罗夫特对此非常满意。
“照顾好自己,歇洛克。”年长者叹道。
“我会的。迈克罗夫特”当这位正准备把电话交回给那位急切的医生时,他突然听到对方急促地问道。
“嗯”
“再说声谢谢。”电话里传来轻轻地回答。”祝圣诞快乐,大哥。”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微笑着把电话交回给华生,后者立刻坐了下来,全身心地融入到那个独一无二的世界中去,在那里时间停住了它的脚步,停留在一个胜利,发明,煤气灯和罗曼史的时代。就在那一刻,就为了这一个夜晚,就那短短的几个小时,跨越了两大洲的距离,那一双人彼此相依相伴,一时间但觉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然而眼下周遭的世界却如此混乱无序,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兄弟中最年长的那位沉思着,这大概只能证明这世上确实存在着圣诞节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