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如烟》一处安然

6、1937年的上海与柏林

　　我和弗兰克约在他的公寓，为他讲日记中的往事。
　　我一杯绿茶，他一杯黑咖啡。看着他喝黑咖啡如饮水一样，非常佩服。我最怕苦味，可从小到大都与苦药为伴。
　　我们窝在沙发里，空气中融合着茶香，咖啡香和弗兰克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在盛晨曦人生的前18年，简单快乐，像春季的微风，轻松自在，无忧无虑；18岁就像一个分水岭，从此她的人生急转直下，亲人，朋友相继离开，犹如置身于天寒地冻的冬天。
　　不过冬天有时也会有阳光。
　　.............
　　1937年月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淞沪战役打响。作为当时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海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天，盛晨曦正在家里看书，忽然听到外面震耳欲聋的响声，感到天摇地震。不见母亲买菜回来，盛晨曦心里实在放心不下。桌子和地板开始晃动起来，盛晨曦感觉不妙，赶紧开门往楼下跑。
　　此时狭窄而陡的木质楼梯上挤满了人，大家都挤着往楼下跑，有的人满身是血。还好这座居民楼只有3层，住的人不是很多。晨曦脚刚迈出一楼门口，居民楼轰然倒塌，还没跑出来的人被砸在了下面。
　　晨曦看到王奶奶坐在地上陶陶大哭，口里一直喊着：“清清，清清......我的孙女啊，奶奶对不起你啊.....”王奶奶那不到5岁的孙子站在奶奶旁边，也哭个不停。
　　逃出来的人惊恐万分，惊魂甫定，灰头土脸地站在马路上看着倒塌后正在燃烧的家，很多人像王奶奶一样，失声痛哭。
　　晨曦看到人群之中的李阿姨，走到她跟前，问：“李阿姨，你见到我妈妈了吗？”
　　李阿姨手里还提着菜篮子，说：“我本来和你妈妈一起回来的，可是在回来的时候，你妈妈说要去李师傅裁缝店拿下衣服，让我先回来了。”
　　晨曦向那家裁缝店飞奔而去，一路上不时有炸弹从天而降，惊慌失措的市民一边跑一边尖叫，有的跑着跑着倒下了。
　　晨曦找不到李师傅裁缝店了，因为这条街都被砸毁了，哀鸿遍野。
　　有几个人从废墟里挣扎出来，满脸鲜血，躺在路边，痛的龇牙咧嘴。
　　晨曦先在幸存者中一个一个地找，没有看到自己的母亲，又跑到坍塌的废墟里边找边喊妈妈。
　　坚持不懈地在废墟里翻了1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自己的母亲，她一动不动地躺在一个大水泥块下面，怀里抱着一件白色旗袍。鲜血在白色旗袍上面染成了一朵大大的红花。
　　晨曦哭喊着，使劲想搬掉妈妈身上的水泥块，指甲都弄断流血了，但是水泥块太大太重，任凭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努力，水泥块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她一直跪在那里，直到爸爸找来。父女两人搂在一起，在黑夜里，痛哭流泪。
　　此时，盛昊天正在德国柏林留学，他从报纸上看到日本攻打自己的家乡上海的新闻后，痛心疾首，夜不能寐。
　　两个星期过去了，给家里发的电报和书信，始终没有回复。昊天的心里十万火急，担心家里出了什么事。正准备买船票回国去，那天下午收到从上海发来的电报，只有10个字：一切安好，勿念，学业为重。
　　昊天的室友马蒂亚斯也在旁安慰。两人同在一个专业，还有一个学期就要毕业。
　　收到昊天的信和电报，晨曦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盛卫青怕影响儿子学业，不让晨曦告诉昊天母亲去世的消息，于是只写了那10个字。
　　得知家里一切安好，心里非常开心。昊天于是决定和马蒂亚斯去啤酒吧庆祝一下。
　　两人走在柏林的街道上，街道两旁到处挂着纳粹标志的旗子。
　　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一人点了两瓶啤酒。
　　昊天说：“如今中国内忧外患，正是用人之际，我恨不得立刻回国，与乡亲同胞共同抗日御辱。你还记得前几天报纸上关于日本袭击上海的新闻吗？照片一个幼儿坐在火车站废墟中嚎啕大哭，周围尸体横陈，哀鸿篇野。看到此景，你有何感？这个世界又有何感？现在欧洲各国正蓄力提防法西斯，美国还没从经济危机中彻底走出来。中国此刻正在水深火热之中，却孤立无援。唉！”
　　马蒂亚斯安慰道：“眼看我们就要毕业，到时你学业有成，再回国报效祖国也不迟。”
　　两人一边喝酒，一边聊世界政治、战争，这些国家大事。
　　马蒂亚斯又说：“你还可以自豪地地说你是中国人，可我呢？我曾以为我是欧洲人，德国人，后来我才知道，无论欧洲还是德国都不愿意接受我们，我只是犹太人，无国籍。”
　　昊天刚到德国的时候，人生地不熟，马蒂亚斯是他的第一个德国朋友。周末或赶上什么重大节日，马蒂亚斯通常邀请昊天到家里做客。
　　马提亚斯一家是德国犹太人，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雅各和妹妹安妮。爸爸是做珠宝生意的，开了一家珠宝行，家境富裕殷实。一家人亲切友好，非常欢迎昊天来家中做客。
　　自从希特勒上台，一些反犹政策陆续颁布，马蒂亚斯家的德国朋友和邻居现在都不来他们家做客了，就连在路上碰见了，也不打招呼远远躲开。
　　每次昊天来做客，一家人把昊天视为贵宾，尤其安妮非常喜欢昊天给她讲中国的传说神话。
　　昊天和马蒂亚斯聊得正酣之际，四个人往昊天和马蒂亚斯的啤酒桌走来，走在最前面的金发青年嘴里衔着一根烟，他看着马蒂亚斯和昊天，挑衅地说：“嘿，犹太猪和中国佬，快滚出去，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
　　说话的正是蒂姆，他是马蒂亚斯的高中同学。高中三年，马蒂亚斯是在蒂姆的恐吓，殴打中成长起来的。
　　蒂姆的爸爸是纳粹党的一个军官，蒂姆高中毕业，被他爸爸送去了军事学校。
　　马蒂亚斯考虑到现在的政治处境和形势，不想惹是生非，准备起身要走。
　　蒂姆侮辱性的词语和轻蔑态度，让昊天心里很不爽，坐着不动。
　　蒂姆拿起桌子上未喝完的啤酒，倒在马蒂亚斯的头上。蒂姆的伙伴们幸灾乐祸地在一旁大笑。
　　马蒂亚斯早已领教过蒂姆更恶的恶作剧，一直隐忍不发。
　　昊天不像马蒂亚斯那样大度能忍，他拎起啤酒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在蒂姆的头上。
　　瞬时鲜血直流，蒂姆和他的伙伴都被昊天的举动惊到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昊天拉着同样惊到的马蒂亚斯往外跑。
　　这时两个人的长跑锻炼发挥了作用，将蒂姆一伙狠狠甩在后面。
　　蒂姆累的气喘吁吁，不得不停下调整一下呼吸，看着昊天和马蒂亚斯绝尘而去的身影，叫骂着：“Scheie， Schei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