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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烬(下) 【陆】 ...

  •   【陆】
      敌人突然冒出的十万大军令纪霖等将领始料未及,纪霖自领兵以来第一次吃了场败仗,心情很是沉重。
      敌人精心策划已久,乘胜追击,在铁蹄践踏下,良国已有两座城池失守,而此时他们退守的这座城池虽然物资丰富,但易攻难守。被攻下只是迟早的问题。
      纪霖盯着摊在桌上的羊皮图纸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决定:“弃守这里,带上粮草退去后一座城池。”

      纪霖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名声并不是白得的,他自幼熟读兵法,十五岁就跟着纪老将军开始征战沙场,吃过很多苦,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大阵仗,众人口中被神化的百战百胜,其实不过是因为见识得多了。
      虽然开始吃了败仗,但好在军中有纪霖坐镇,军心不至于溃散。
      终于在苦战了四个月后,良国大胜。
      全军上下无一不是欢天喜地,可纪霖的兴奋只一瞬就被又要见到萧永欢的激动淹没了。他一想到萧永欢说过待他凯旋会身着嫁衣迎他,他便忍不住立刻整顿军队要回京都复命。
      他归心似箭,他想见萧永欢,想得心口都有些微微发疼。

      钦天监选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萧永欢头顶九翚四凤的凤冠,坐上了和亲的花轿。
      康帝似乎也觉得有些愧对她,给她的嫁妆远远超出其他姊妹。
      整个京都处处透着喜庆,百姓们都涌在路旁想要看一看传闻中风姿无双的永欢公主。但轿帘盖得好好的,他们什么也看不到。不过他们也不在意,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公主的十里红妆吸引过去,心想,果然大排场。
      外面是一片喧嚣,轿内却是安静的天地。萧永欢端坐在内,自叠了双袖,闭着双眼,任外面如何热闹也不掀帘去看。

      在距离京都百里的地方,纪霖终是忍不住了,他命副将带着大军继续前行,自己则领了一队轻骑快马加鞭,先行回京。
      他前几日刚得到消息,说康帝下旨派了永欢公主前去瑞国和亲。
      他不能相信他的永欢要嫁给别人了……他要见她!他们明明说好待他回来便成亲的呀……

      出了京都,百姓渐少,仪仗队却突然停下。
      萧永欢依旧端坐没有动,但却明显感觉到这里与京都内的喜庆截然不同的氛围。
      前方马蹄声渐近,将将好在萧永欢的轿前停住。
      有熟悉的声音唤:“永欢,我回来了。”

      【柒】
      萧永欢寻了借口,遣退了宫人,与纪霖一起行到湖边的小亭中。
      两人都不肯坐下,明明都有满肚子的话要向对方倾诉,但此时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自从知道自己去和亲已是件不可扭转的事情时,萧永欢便觉得,她此生可能再也见不到纪霖了。但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一身风尘仆仆的男人,萧永欢只想着,为何还要相见呢?方才她听到他那一声“永欢,我回来了”的时候,泪水突然就不受控制地流了满面。
      她的身后是十里红妆,他的身后是千军万马。如今这样的境况,实在不如不见。
      纪霖出征前,她曾对他说待他凯旋之日,她定身着嫁衣相迎。而如今,他凯旋之日,她身着嫁衣……却是要远走他乡,嫁到另一个男人的身旁。

      萧永欢认真地看过纪霖的眉眼,情绪翻天覆地,但还是开口问他:“将军可否赠我最后一个承诺?……全当是送我大婚的贺礼。”
      她声音平静,眼神里却有说不出的悲戚。
      纪霖真想像往常一样,走上前去将她拥入怀中,摸摸她柔软的长发……可是他不能,他只能紧紧握住手中的佩剑,嘶哑着喉咙,艰难地应承:“你说。”
      她向后退了两步,拱手弯腰,深深地向他作了一揖,凤冠上的长串珠滴随着她的动作摇晃,纪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能任她的声音清晰地落在自己的心尖。
      “请将军守我疆土百岁无忧,护我子民家国永安。”
      风吹过,撩起她嫁衣的下摆,嫁衣上用金线绣着的凤凰似要飞出来一般,肩膀上绯红的流苏衬得她的皮肤愈发雪白。纪霖突然想起,那时云霞山的桃花树下,花瓣洒落在她的肩头,而她笑若桃花,满山的春色都不敌她一眼回眸。
      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他强自压下,不忍再去回想,回答她的声音依然沙哑,声带好似破碎了一般:“这本是我的职责。”
      萧永欢直起身来,想努力再对他笑一次,却连扬起唇角都不能够。
      纪霖想问她事情怎么就变成了今天这样,假如他出征前便向康帝求娶了她,是不是现在她就该在将军府温柔地等他归来,但他问不出来。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萧永欢也想说些什么,却是悲伤到不敢开口,怕再多说一个字,泪水就会铺天盖地。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宫人生怕耽误了时辰,急忙前来催促。
      再没有时间了。
      萧永欢朝着纪霖又是深深地一揖,“永欢……就此向将军拜别。”自此,与君长绝。
      她低着头,在宫人的搀扶下坐回了轿子。
      她不敢抬头看他,怕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忍不住要抛弃道义不顾一切地跟他走。心真疼,就像被人狠狠地揪住了不放手一样。真疼。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白玉般的脸庞滚落在大红的嫁衣上。
      红绸铺满城,不见伤心人。

      【捌】
      一行人浩浩荡荡走了一个月,终于抵达瑞国。
      瑞国国君骆乾元的御辇早已在城门外十里处等待。
      骆乾元之所以向良国要永欢公主,是因他无意中得了一张美人图,据画者所说画中女子便是良国公主,他曾有幸远远见过一面,惊讶于萧永欢的容貌才急急提笔落下了这幅画。骆乾元本就被这张画勾起了好奇心,又逢良国边境战乱,认为这是天赐良机,这才有了这桩和亲。
      如今见了她的面容,果然惊为天人,大呼:“这世上果真有如此绝色!”
      当即下令在行大婚礼前于宫中为她建一座“永欢殿”。
      他如获至宝,又想着是自己在良国危难之时胁迫良国皇帝才得她和亲远嫁,所以待她极好,真真是宠冠后宫,无人能出其右。但无论他如何讨好,萧永欢都是一副淡然的面孔,她不抗拒,也不接受,总是淡淡地笑,如山涧中的清泉,没有大喜、没有大悲,安守自己的一方心境,永远带着疏离。
      起初,骆乾元认为是萧永欢心中有气,对她的疏离也不甚在意,但随着时日的推移,骆乾元终于明白,萧永欢是根本将他当作陌生人。他好歹也是个一国之君,哪里受得了这份气,于是也赌气再不来永欢殿看望萧永欢。
      荣宠一时的皇后娘娘终于失了宠,后宫的妃子们又纷纷活跃了起来,朝堂里的大臣也开始三天两头的往骆乾元的后宫里塞人。骆乾元一概不拒,来者皆收。他刻意忽视永欢殿里的那个风华无双的女子,于是每每和新晋的妃嫔们寻欢作乐醉生梦死时,真的好像就忘记了她。
      就这样,花开又谢,寒来暑往,转眼便是十年。
      萧永欢在这十年里,从未踏出过永欢殿一步,便是逢年过节的家宴,她也都以身子不爽利为由尽数推拒。骆乾元只皱了皱眉,却也不说她什么,只是将皇后统领六宫的职权交给了一位贵妃暂管。
      萧永欢日日闷在殿内,相思成疾,忧郁结于五脏六腑,终是病倒了。
      骆乾元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也没多大反应,但在太医对他说皇后娘娘命不久矣的时候,眼神稍稍有了些波澜。
      当夜,萧永欢遣身边的侍女来见他,说自己有话要对他说。
      骆乾元这才放下手中的折子,抬步向永欢殿走去。

      永欢殿中药味浓重,骆乾元见萧永欢面白如纸,双目凹陷,没有半点当日朱唇轻点的风华,心中不由生了些许怜惜。
      他坐到床边,握住了她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手,柔声问:“皇后有何话要同朕说?”
      萧永欢吃力地想坐起身,但无奈实在没有力气,她只得回握住骆乾元宽厚的大手,道:“臣妾死后,请陛下将臣妾的遗体火化了吧。”
      这实在于理不合,瑞国的习俗里火化等同是让人死身灭后再经一番苦楚,就是民间的普通百姓也不会如此做,更何况皇室。
      见骆乾元不回答,萧永欢的面颊上落下两行泪珠:“和亲至今十年,臣妾自知未能尽到本分,但望陛下仁厚,许臣妾这唯一一个请求。”
      她说得悲戚,骆乾元不忍再拒绝。
      得了他的应许,她终于扯了扯唇角,露出浅浅的一个笑容。

      两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萧永欢再也撑不住了。
      合眼之际,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桃花树下他轻轻拥抱她的那一刹。
      真想,再见他一面啊。

      骆乾元正在书房批折子,有人来报:皇后娘娘殁了。
      他手中的笔停住,大滴的墨汁滴落在折子上,晕出一朵墨色的花。
      沉默半晌,他命人将她的玉体火化,将骨灰收拢在骨灰龛中,将她葬入皇陵。

      【玖】
      萧永欢的死讯传到良国的时候,已是半月之后。
      纪霖足足将自己在房里关了三天三夜,就连下人们送在房门前的饭菜也一口未动。就在纪府上下都在担心他想着要不要撞门进去的时候,纪霖自己开了房门走了出来,面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悲戚的神色。
      良国近几年来天灾不断,国库早已空虚。边境又有几个小国开始蠢蠢欲动,想要结盟一同啃下良国这块肥肉。战事很快就爆发了。
      朝堂之内气氛十分紧张,康帝面前堆满了前线战事危急的奏折,正在他忧愁该派谁带兵出征时,纪霖又站了出来主动请缨。
      这一仗战了半年,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纪霖全胜归来。
      康帝龙颜大悦,赐了将军府许多奇珍异宝。
      然众人都不知道的是,这次纪霖是带伤归来。他中了敌人的毒,虽不是即刻致命的毒药,但也足够让人煎熬。
      两年后,药石再无用处,纪霖身亡。纪府对外却只说是将军得了病,无药可医。

      【拾】
      纪霖一生未娶,只在三十岁那年收养了一个弃婴,取名叫做纪欢。
      他临终之际唯一所求便是想与永欢公主合葬。
      纪欢这才明白为何一向谨慎的父亲会突然中毒,原来只是为了寻一个随她而去的契机。
      他明知军内有细作,偏偏假装不知,给了细作下毒的良机。而他在听闻永欢公主死讯后没有即刻追随她而去,是因为——
      “请将军守我疆土百岁无忧,护我子民家国永安。”他曾承诺过她。

      纪欢知晓父亲对永欢公主用情极深,为了完成纪霖的心愿,他动用大量了人脉,亲自冒死潜入瑞国,几经周折,终于从瑞国皇陵中盗出了永欢公主的骨灰龛。
      他快马加鞭赶回京中,纪霖已是奄奄一息。
      纪欢将骨灰龛交给纪霖的第二日,纪霖便与世长辞。他的面容是纪欢从未见过的平静安详,他的胸口还稳稳地放着永欢公主的骨灰龛。
      纪欢忍着悲痛将纪霖厚葬,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偷偷入了墓室,将永欢公主的名字刻上了纪霖的墓碑。
      虽生不能同衾,但死能同穴。

      【拾壹】
      永欢,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未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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