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烬》岁予

1、未烬（上） 【壹】

　　【壹】
　　殿内角落的香龛中燃着檀香，平白让人躁动的心安静下来。她听从太后娘娘的吩咐，规规矩矩地坐在珠帘后面等待。
　　有宫人进殿通传，说纪将军已候在了殿外。太后点了点头，宫人便小跑出去将人引了进来。
　　两层繁复的珠帘挡在萧永欢的眼前，让她看得并不真切，只堪堪能见来人身形颀长，着一身玄色常服，稳步走入殿内，恭敬地撩袍向太后娘娘行礼。
　　他的声音清朗如月，惹得她按捺不住好奇，盯着珠帘外颀长的身影，侧耳仔细听太后与他的谈话。虽看不见太后的表情，但太后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了她对这个人难以掩饰的满意。
　　能让太后如此满意的人并不多，萧永欢的好奇心被彻底地勾了起来，可太后却好像忘了自己还被藏在珠帘后一样，只与纪霖说着话，只字不提她。

　　太后又同纪霖说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召见纪霖的目的。于是示意身边的宫女弯腰，对宫女耳语了几句。
　　宫女领了命，迈了步子走向珠帘后。
　　萧永欢见宫女撩起第一层珠帘向她走来，便知是太后要传自己出去，于是忙整了整衣裳，又将头上的步摇扶正，这才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出去。
　　太后见她走到身边，对她道：“永欢，快来见过纪将军。”
　　纪霖听太后娘娘唤“永欢”时，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是当朝的永欢公主，他垂下眼睑，心里已经明白了太后召见自己的缘由，但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向她见礼：“拜见永欢公主。”
　　萧永欢也端着姿态，道：“将军免礼。”
　　没了珠帘的阻挡，她终于看清了男子的脸。
　　朗眉星目，线条冷峻。这样一张具有清高特点的脸庞，配着他一身的盔甲，竟无一丝半点的不妥。又许是常年征战的缘故，他的周身隐隐透出令人安定的沉稳与硬朗。

　　太后的视线在两人的面上来回扫了许多遍，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两个孩子郎才女貌，甚是相配。
　　太后有意让萧永欢与纪霖多相处一会儿，只是纪霖刚从边境归来，军中事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不多时他就向太后告辞。
　　太后想着来日方长，也就没有多留。
　　纪霖走后，太后塞给萧永欢一块令牌，道：“哀家觉着纪霖将军很是不错，永欢，你可别让哀家失望啊。”

　　【贰】
　　萧永欢得了太后娘娘的令牌，欢喜地化作小宫女的装扮偷偷溜出宫去玩。
　　京都的街上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事物，件件都令她新奇不已。
　　她垂涎欲滴地坐在路边的小摊上，等着小贩给她送豆腐脑，却见一大群人向前方的街道涌去，她手指朝着人群的方向指了指，歪着头问小贩缘由。
　　小贩笑呵呵地答：“侍郎大人的千金自幼爱武，这不，今日在前面搭了擂台正要比武招亲呢。”
　　比武招亲？那一定很好看！萧永欢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匆匆吃了几口豆腐脑，便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也朝着人流的方向走去。
　　小贩转身在后面连连叫她她也没听见。

　　豆腐脑小摊的对面是间茶馆，此时茶馆二楼靠窗的雅间里，正坐着一位年轻的玄衣男子，正是纪霖。
　　纪霖听得小贩的喊声，目光不经意地往人群中一扫，手中握着的青瓷茶杯中瞬时溅出了几滴茶水。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一身布衣打扮，不顾姿态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的永欢公主，眉峰微微聚起。
　　不容多想，纪霖将茶钱放在桌上，一个飞身便稳稳地从二楼的窗口跳了下去。大家都急着向比武招亲的擂台赶去，倒也没人注意到他。
　　他快走了几步，跟上了人流，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还欲往前挤的萧永欢。

　　萧永欢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吓了一大跳，待到看清抓住自己手腕的人时，方长舒了一口气。
　　纪霖不顾萧永欢愿意不愿意，以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她往人群汇聚处背道而去。
　　萧永欢眼见自己好不容易挤进来，如今又被纪霖拉出去，有些急了，小声喝道：“将军快些放手！”
　　纪霖不理她，又行了一会，转入了一条小巷，见四周无人方才松开萧永欢的手，抱拳道：“臣多有冒犯，望公主恕罪。只是公主私自出宫，身边又无护卫，臣甚感担心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萧永欢摸着自己被纪霖拽得有些微疼的手腕，暗暗恼他：这人怎的年纪不大却如此顽固不通？
　　纪霖在军中多年，看人的本领自是不凡，见公主面色不虞，他思忖片刻道：“云霞山此时正值花期，公主若是不介意，臣愿随公主前往保护公主。”
　　萧永欢仍是不满意：“御花园内百花早已盛放，岂不比什么云霞山更好看？我若想赏花，又何必多此一举？”
　　纪霖笑笑：“御花园的花皆是花匠精心所培，自然不是云霞山的花可比的，但云霞山天然自成，风景很是怡人，公主真的不想去瞧一瞧吗？”

　　【叁】
　　早春三月，草长莺飞。
　　云霞山中桃花开得正盛，草色青翠欲滴，映着落下的绯色桃花，说不出得好看。湖畔杨柳青青，枝条低垂轻柔地拂过水面，晕出一圈圈醉人的涟漪。
　　那日纪霖阻了萧永欢去比武招亲的擂台凑热闹，于是便同她约好今日来赏花。
　　他按着约好的时辰到时，萧永欢却已经到了。
　　她背对着他，正仰头仔细看桃花，丝毫没有察觉到纪霖的到来。
　　她的发黑如鸦羽，被捋在耳后，露出莹白的耳垂，在日光明媚下，好像染上一层金黄的光粉。纪霖看不到她的脸，可却没由来得心里有些悸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等着萧永欢发现他。
　　于是待萧永欢赏完了花，一转身，便见纪霖正看着自己。
　　萧永欢笑着同他打了招呼，纪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起伏——
　　漫山遍野的春色，女子站在一株桃花树下，面上的笑容竟比灼灼桃花还要艳上几分。好像整个人都融入了这自然的颜色里。
　　纪霖一时间竟有些呆愣，不敢呼吸，生怕惊扰了画中的仙子。
　　萧永欢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见他来了，便让他带着自己去湖边走走。

　　湖岸边景色美好，一派生机勃勃，她早就想去走走，但想着自己孤身一人，又不会凫水，于是才一直站在桃花树下边赏花，边等着约自己前来的人。
　　有了纪霖的陪同，萧永欢的胆子一下就变大了，在湖畔走累了便笑嘻嘻地拉着纪霖坐在岸边，絮絮叨叨地同纪霖说了些自己幼时的事，越说越兴奋。纪霖只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偶尔搭腔。萧永欢也不介意，仍是将高兴的或者不高兴的事情一股脑儿全告诉他。
　　眼看暮色将要降临，纪霖察觉她已经有些疲惫了，便问要不要现在送她回宫。
　　萧永欢没答话，却歪着头对纪霖道：“我很喜欢这里。”
　　而就是那一瞬间，纪霖被惊艳地什么也听不见，女子笑着同他说话，他的眼里只剩她面如凝脂，眼如点漆，笑意如同盛开的桃花铺满了脸颊。
　　真真是回眸一笑百媚生。
　　纪霖忍不住轻轻拉住了她，然后不顾她的怔愣，将她拥入怀中。
　　他常年在军营，接触女子的机会虽不多，但也并非是个贪爱美色之人。可自从遇见萧永欢，他就开始做不到镇定自若，他被她的一颦一笑牵动，难以自拔。
　　看来太后娘娘的指婚，他不必推了。想着这件事，唇角便忍不住挂上了笑。

　　萧永欢被他拥在胸膛，感觉到他心跳得厉害，也不挣扎，她不想否认其实她对这位纪将军很有好感。但想起前几日纪霖在街上不让她凑热闹的事，她不由得想小小报复他一下：“纪将军对所有女子都这样吗？”
　　纪霖也不责怪她破坏气氛，只低低地唤她的名字：“永欢，永欢。”
　　这一声声低沉温柔的诱惑，如同酿了经年的美酒，只饮一口便足以令人沉醉不醒。

　　【肆】
　　萧永欢将这件事告诉了太后，太后眉开眼笑地说：“哀家见他第一眼就觉得你们二人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你的事有了着落，哀家也算放心了。待钦天监将你们的生辰八字核好，哀家便为你们赐婚。”

　　纪霖没等到太后的赐婚懿旨，却是等来了康帝的出征圣旨。
　　良国西南边境有流民组织了军队作乱，战事突起，康帝虽不忍让刚归来不久的纪霖再次带兵出征，但良国素来重文轻武，朝中确实没有合适的将才，前线军情又实在是岌岌可危。于是，出征的圣旨还是交到了他的手中。
　　退朝后，纪霖立刻回了将军府。
　　萧永欢正坐在大堂中等着他。
　　纪霖爱怜地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说了句：“乖。”
　　萧永欢红着眼眶跟着他进了屋子，坐在矮桌边看他收拾行装，看着看着眼泪忍不住就滚了下来。
　　纪霖闻声忙放下手中的盔甲，一手按住她的肩膀，一手轻柔地拭去她面上垂下的泪：“永欢……别哭。我定会好好归来的。”
　　萧永欢扯下他粗糙的大手，将自己的小手塞入他的掌心，道：“我知道你是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可战场上刀剑无眼，我怎能完全放得下心？”
　　纪霖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拥入怀中，以手指挑起她垂在背后的一缕秀发：“永欢，待我此次凯旋，回来便求皇上给我们赐婚可好？”
　　她哭得更凶：“那你定要早日归来。你走之后，我便开始缝制嫁衣，等你回来那日，我定身着嫁衣迎你。”
　　纪霖被逗笑：“姑娘家的，说这话也不害臊。”
　　萧永欢也不和他顶嘴，只默默环紧了他的腰身。她真的是舍不得。
　　许久，她才默默开口：“你定要早些回来。”
　　头顶传来轻笑声，他低低地应：“嗯。”

　　纪霖想，一定要早日打胜这场战争，然后回来迎娶她。

　　【伍】
　　纪霖去后两个月，西南边境的战事开始逆转，康帝隔几日就能收到纪霖传来的捷报，朝堂内的气氛终于得以缓和。但一切都是暂时的，很快，康帝又收到了纪霖的密报，敌方不知从哪又冒出了十万大军突袭了良国的军队，现在纪霖他们的处境很是艰难。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瑞国派了来使求见康帝。

　　瑞国使者此行的目的很明确：“吾受陛下所托，前来请旨和亲，从此良、瑞二国结为唇齿之邦。”
　　此言一出，殿中的大臣皆是变了脸色，相互议论纷纷，高坐于龙椅的康帝亦皱起了眉。
　　在良国边境战事吃紧的时候来请旨和亲？这岂不是明目张胆地向良国表示若是不同意，瑞国就会在边境战事上掺上一脚让良国腹背受敌、无力还击？
　　康帝稍加思索，回道：“贵国与我国素来交好，和亲也无可厚非，只是和亲的人选，朕还需思索一番。”
　　哪料使者竟直接开口：“皇上不必费神，我国陛下早已听说良国永欢公主姿色无双，倾慕已久，鄙人此次正是因这位公主而来。”
　　若不是顾及此刻不好与瑞国撕破脸皮，康帝简直想拍案而起！
　　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睛，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容朕与大臣们商议几日，使者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来人，先将使者送回驿馆休息。”
　　那使者笑笑，完全不但心康帝会拒绝一样，道：“那鄙人就在驿馆静候皇上的好消息。”
　　使者离开后，康帝并没有宣布退朝。大臣们果然就这个问题吵了起来。
　　“难道我良国的安危竟然要靠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来换吗？”
　　“哼，以一人换取天下百姓的安宁，这笔帐，大人们难道还算不清？”
　　“……”
　　康帝闭了闭眼，也没阻止大臣们继续吵下去，良久，他睁眼道：“传朕旨意，瑞国的要求朕应允了。命钦天监择个好日子，送永欢公主出嫁吧。”
　　如今前线战事紧张，国库空虚，若是这时瑞国大兵压境……良国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并不是只有萧永欢这一个女儿，可是他只有一个良国。

　　康帝怕萧永欢不肯，早早地派了御林军日夜守在永欢的殿外，防止她耍什么花样误了大事。
　　但萧永欢却是平静地接了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不吵不闹。
　　太后听闻这个消息，忙来看她，她却笑着让太后不要担心。
　　她想得很清楚，身为一国公主，受着百姓的恩泽，她做不到置百姓的生死于不顾，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国家被外敌侵踏。
　　况且，她虽不知政事，但从后宫的风言风语中也知晓了纪霖现下的处境。她若不肯和亲，瑞国出兵围困纪霖，纪霖总是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以逃出生天……
　　她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自己这样做才对，于是每每有人不放心来看她的时候，她都是安稳地如同一位待嫁的公主。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刻，她就总能想起纪霖的一眉一眼，一言一行，可是她没有办法，她连眼泪都只能在夜深人静的时分悄悄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