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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心思不定 ...

  •   窗户半开着,月光倾泄进来,铺了一地银辉。碧纱帐被风吹皱,像是一汪湖水。满室静谧,许久,方听得衣料摩挲的微响。而后,芊芊玉手轻挑纱帘,未及挑开,就被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用力一拽,咚的一声拉回床上。

      一室沉寂。

      她被他制在胸前很久,方用力撑开他,冷冷道:“爷什么意思?还没尽兴么?”

      薛宁一手仍扣着她,腾出另一只手细细描画她的眉眼,目光胶在了她身上似的怎么也挪不开,微微叹了口气,声音低哑道:“别回去了,宜人。”

      “别回去了?”她冷冷一瞥他,“笑话!”

      他抚了抚她的发顶,将她的脑袋压在胸前,抱紧她一些,闷声道:“别回去,我帮你赎身。”

      “然后呢?”她嘴角只剩下讥诮,“离开这儿,然后我去哪里?”

      “我不会不管你。”

      “管我?你怎么管我?你又凭什么管我?”崔宜人一把推开他坐起,哂笑不止。

      薛宁抓住她的胳膊,目不转睛的看着她,眼里隐有不可思议之色,“你什么意思?你只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崔宜人愈笑,“既已发生的事,如何当作没发生?只是——”她话锋一转,“话我已说明白,从此你我恩怨两清。至于……你便只作多了一笔风流债。我既被卖身为妓,不是你也是别人。不过是个烟花柳巷的风尘女子,何必介怀。”她说到最后不复冷戾,言语晦涩间只叫人觉得心像是被砂纸擦过,划得顿顿的疼。

      待听到她说“烟花柳巷的青楼女子”,薛宁感觉心脏一阵狠狠的刺疼,就在不久前,他在还用这句话刺伤过她。

      他猛然坐起身将她紧紧圏到怀里,下巴枕到她颈间,呢喃着道歉:“对不起,宜人,是我口不择言,对不起……”

      他本对她满腔怨恨,积攒了三年的怨恨,情急之下自是口不择言,可谁曾想当年之事她有那样大的苦衷?天晓得方才她躺在他身边,平静而冰冷的同他说“你可高兴了?”的时候他有多悔恨,更遑论那一番话。

      她说薛宁凭什么痛苦的只有我一个?凭什么我要那么圣人的让你理所当然的恨我?我告诉你,当初我母亲拿刀指着脖子逼我嫁临安侯,即便那样,我仍然决定跟你走。你晓得最后为什么没有么?他手里握着我爹私通赤狄的证据,通敌卖国,三年前我若跟你走,这件事势必被抖到先帝面前,届时就算你我躲得过去,你薛家一族也必定被此事牵扯。我想我不能害了你,宁愿你恨我。结果呢?果然,你安然无恙,你恨我怨我,你自风流你自潇洒。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让我一个人苦苦在泥潭里挣扎?凭什么只能让你恨我不能让我恨你?

      她语气一直平静,平静到在笑,而在他听来,每一个字都不啻于一把利刃,一刀一刀凌迟着他的心。

      崔宜人听他所言,也只是神色冷漠,半晌才道:“我说了咱们恩怨两清,不用道歉,我不想再听。”

      他放开她一些去抚她的脸,“绝不可能两清,这辈子我都不要再放开你。”

      “是么?” 崔宜人佛听到了笑话似的,“你怎么不放开?藏着我还是掖着我?我告诉你,崔宜人就是为娼为妓,也不受你此等侮辱!”

      薛宁双手握住她的胳膊,郑重道:“你听着,我绝不会让你不明不白的跟着我。若我不能光明正大的娶你,我也绝不另娶别人。无论如何,我守你一辈子!”

      崔宜人笑,“薛宁,我不是十来岁的小孩子,也不是不了解你,你说些好听的话就会信以为真。”

      听薛宁忙着分辩“你只说我应过你的哪一件事没有做到”,她笑意不觉又深了些,“更何况,你不是要娶薛小夫人了么?若我没看错,似乎选花魁那天你就和她在一起,是景悦?”

      薛宁一瞬间怔然,不禁泄了力气,忆起当日景悦所说的故人,恍然明白竟就是她。

      崔宜人见状心里微微一涩,那天他眼里只有景悦,完完全全没有看到她,她捏紧了手心,方继续道:“你告诉我,景悦怎么办?”

      薛宁良久未语,直到最后,方涩然道:“景悦是个好女孩儿,我不能伤她。你给我些时间,我会处理好。”

      出乎意料的,崔宜人听罢,什么都没反驳,只说了一个“好”字。

      而在不伤她的前提下获得处理好这个结果何其艰难,当他见到景悦,她很自然很自然的扯住他的袖子跟他说好想他,端详着他的脸色问他昨天是不是喝多了有没有不舒服的时候,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不忍。

      他那般怜悯而敷衍的看着她,景悦闷闷的说不清什么滋味,只觉心绪有些繁杂,又隐隐带着一丝慌乱。她本想跟他说昨天的事,可见了面却觉得没必要再说。她可以解决,可以自己解决。

      沈世洵早便命她宴后去见他,她却是隔了一整天傍晚才去,待到师父居处陶伯只说庄主已等她许久了。

      景悦磨磨蹭蹭的蹭进书房,却不见师父踪影,扫了一圈发现多宝阁后隐有光亮,便至门前唤了声师父,里头却无人应,她犹豫了一下,小心挑开水晶帘,却见师父手边压着本书靠在榻上,竟是睡着了。

      习武之人,本比常人五觉敏感,似沈世洵一般已臻化入境者,本是些许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只他早年往极北苦寒之地,曾中奇毒,每每天气转暖之时则发作,暑气愈盛则身体愈冷,幸其有归元心法护体,内功纯厚,得以抵抗寒毒。可无时无刻不在运功相抵,内耗极多,难免疲乏亦累,五觉不敏。

      瞧见他此时睡着,景悦便知师父寒症又发作了,因悄悄放下珠帘走进去,轻手轻脚的拉开旁边的被子替他盖上。

      近前而看,只觉师父面容隐有倦色,微微蹙着眉,略显忧虑。她心里微微慨叹,不晓得师父是在为什么事烦心。不过,她惊奇的发现师父闭着眼睛的时候,眉目竟有几分像薛宁,嗯,不可否认比薛宁要好看,因薛宁太不老实,总被风吹日晒的,显得粗犷一些。而师父恰到好处,略柔和一些,又不失硬朗。但是睁开眼睛似就没了相似之处,师父总是温温沉沉的,目似深潭,又仿佛覆着一层雾气,在令人不敢直视的同时又带着一层朦胧。即便他睡着的时候,也让她不敢过多打量。而薛宁,她弯弯嘴角,他总是眼带笑意,眸子亮晶晶的像星星。不晓得,如果师父像薛宁一样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忍不住偷瞄了眼他,不想正碰上师父睁开眼睛,与她的目光碰了个正着。

      她吓了一跳,慌忙松开被角,下意识得往后退了一步,不防竟忘了自己此时站在脚踏上,一脚踏空,眼看就要摔个四脚朝天,只被一股力道一拽,反向前跌去。然后在她就要一头扎进师父怀里之际,又被稳稳托住了手肘。

      “小心些。”沈世洵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扶她站稳即放开了她。

      然而肢体的接触仍然让景悦有些尴尬,她小心退后一步,结结巴巴道:“多……多……多谢师父!”

      沈世洵没说话,掸掸袖子,抿紧了唇。

      气氛一下子低沉下来,景悦不由心中惴惴,师父这是有起床气?可,果然是么?会不会是生气她昨日的所作所为?她心里没有一点底,由是更为不安。

      沈世洵见她一味低着头不敢抬起,无声叹了口气,微阖双眼,靠回榻上用手去捏眉心,很久才平复了情绪,拿开手睁眼看她,“几时了?”

      他语气已是平和,同平日里一般无二,没了一丝异样。景悦小心的嘘了口气,但回:“酉时了。”

      沈世洵嗯一声,起身下榻,走至旁边圈椅上坐下,景悦跟着转过身,看他去翻几上倒扣在描金漆盘上的青花瓷茶杯,忙上前一步捧了茶壶添水,添罢又后退一步。

      水凉了,他饮了一口就放下来,拇指微微摩挲着杯面上的缠枝莲纹,慢吞吞道:“你以往不是总想闯荡江湖么,丰柏正要去承安拜访弋阳门门主岳松云,此人乃张盟主同门师弟,亦是我的故交。你张世伯早年与他生了些嫌隙,想拜托我替他做个说客,解了当年的心结。不过我如今不便出门,你便与丰柏一道,代我过去一趟如何?”

      说着看眼她,又道:“也不用你做什么,替我带封信过去就行了。”

      “那是小时候的事了。”景悦抠了抠手指,发觉没有什么切实可行的理由拒绝,遂拐着弯儿的转移话题,小心翼翼的道:“我上回……出去以后发现,行走江湖又危险又辛苦,如今我还是想早早把无极剑法练下来,好叫掌门师祖高兴。况且,师父,还是叫师兄们去吧。”

      这推托的一干二净,沈世洵也不拐弯抹角了,径自问她:“觉得丰柏如何?”

      如此开门见山,景悦心沉了沉,才道:“我觉得他油腔滑调,不踏实的很。”

      “油腔滑调?”沈世洵颇是诧异的看了她一眼,继而咳笑,“非得像你一般直来直往,处处不与人留情面才好么?”

      “我平日不这样的。”景悦小声辩了一句,又悄悄看他的脸色,才道:“我就是不喜欢那个张丰柏。”

      “怎么不喜欢了?”沈世洵耐心极好的问她,待听她说哪里都不喜欢,只微微一颔下颌,说了句不许胡闹。

      景悦一顿,眼里不觉蓄满了泪水,一合眼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只拿袖子使劲抹去,微哽道:“我没有胡闹!”

      她爱哭是从小惯起来的了,读不好书要哭,练不好剑要哭,他离长乐几日,也要哭。总算近些年长大懂事了,一遇到点事还是要哭哭啼啼。沈世洵叹了口气,漫漫搁下了茶杯:“我与丰柏的父亲,是多年故交了,这孩子算是我眼看着长起来的,人品贵重,样貌也没得挑……”

      他掠眼景悦,见她使劲咬着嘴唇,遂一敛目,方又道:“你也见过他了的,果然像说的一般么?”他顿了顿,“你好好考虑考虑。”

      “我不,我不要考虑……”她终于忍不住眼泪,抽抽嗒嗒的哭起来,在她心里关于嫁人的恐惧难以言说,连她一心喜欢的薛宁,即便他说娶她她很开心,现在想起来要嫁给他也是恐慌不已。

      沈世洵默然看着她哭,等她哭够了抬起头来泪眼朦胧的唤师父说她不想嫁的时候,方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对面坐下,摸摸她的头温和的道:“你长大了,总要嫁人。丰柏当真不好么?”

      “多好也不嫁!”她木着一张脸。

      “为什么?”他笑了笑,他脸色一板她比谁都听话,稍稍好点,就养得她胆肥,见她不答,又问道,“那么……罗睿如何?你心里可有想嫁的人?跟我说说,师父给你做主。”

      她下意识的连连摇头,而后想到了薛宁,但是嫁他?那不可预知的未来让她害怕,她喜欢他,和他在一起,甚至于甘愿交付自己的一切,但是细想之下,却是没有办法信任到托付终身。

      “既如此……你一个人总也无趣,便试着和他来往来往又如何,焉知你不喜欢和他在一起?暂时且不提婚事,你便单单随他走趟弋阳门,与他相处上一段时日可行?”沈世洵揉揉她的脑袋,见她不为所动,故意一沉脸色,“若这也不同意,为师立时就与他父亲定了婚约,你便等嫁过去以后再和他培养感情吧。”

      “我……”她语塞,咬咬唇,心下盘算,未必她应了就必须要同他走,因道:“师父要答应我,若办完这桩事,就不再逼我嫁人。”

      他原也没打算逼她,沈世洵一笑摇头,“这趟回来以后,尽由得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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