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我只是路过》成绩单

3、第一章（3） 你知道幸福

　　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就像每个人脸上总会长一个两个青春痘一样。初中时，我总是和陈晓晨开玩笑，青春的不是痘，但是为什么痘却总要赖上青春？
　　那时候已经发育的人人都能看得出来的陈晓晨鄙夷的看着我说：“你自己摸摸你的脸和胸好吗？光滑平整的简直像是远远望去的大草原！”
　　陈晓晨的想象力停留在小学四年级，永远都是阳光草地，大海白云。我看着她皱着眉低头用手摸着她厚厚刘海下遮着的几颗红豆，和故意挺起的胸部。我知道，她一定是以为我在讽刺她了。但是她却不知道，我的青春痘早在九岁时就种下了。九岁，陈晓晨的世界里花还含苞待放，但是我的世界却是一片凄风苦雨。
　　我背着那个黄色的喜之郎书包，就像背着整个世界的悲伤一样。我在想，究竟有多少个人的人的难过装进了我的书包，才会让我有种书包带嵌进了我肩膀的错觉。
　　陈晓晨家离我家很近，她家在马路边，而我家在马路的另一边。出了她家门，就能看到从那个朱红色的大门中透过的灯光。
　　八点钟的天空已经全部黑了，西边还微微透着些白光，像是幕布最后合上时不小心又撞开的一角。我抬头看了看天空，低下头时看到父亲正从房后绕了过来。
　　他也看到我，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站在门口，像是一座雕像。
　　我把步子的幅度调大了一些，走到了父亲的身边。父亲的衣服透着一股劣质烟草和汗腥混杂在一起的味道，脚下不合时宜的皮鞋骄傲的长着大嘴。我抬起头看着他，他胡子应该好久没刮了，黑麻麻的一片，眼窝深深的陷了进去，握着我的手也筋骨分明。
　　我说：“找到了吗？”
　　他的步子怔了怔，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步调。他走得很快，我几乎是被他拖进了院子里。
　　他问：“你在陈叔叔家吃过饭了吗？”
　　我点了点头，爬到竖在墙边的梯子上，摘下来一串葡萄递给了他。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射进他的眼睛，变成零零星星的两点三点四点，然后汇聚成一点集在了眼角。
　　他伸出手接过葡萄，背过身去，打开水管用水简单的冲了冲，然后摘下一颗放进了嘴里。他有些夸张的指着剩下的葡萄说：“这葡萄怎么这么甜！你吃过了吗？快尝尝！”
　　我接过他递来的葡萄，却尝到了未熟葡萄的酸涩。他看我抿着嘴唇，眯着眼睛的样子哈哈大笑，伸出大手揉了揉我的头顶说：“还没到吃葡萄的时候呢，今年没怎么管它，估计长不了多少！留着给你陈叔叔家送过去吧！”
　　我跑到水池旁边就着水管喝了两口，嘴里觉得清爽了许多。父亲已经拿了一个小板凳坐在院子中央，他抬头看着遮住了夜空的葡萄藤，带着些敬畏参拜的神色。
　　我把沉重的书包从肩膀上卸了下来，搬着一个更小的板凳坐在了他的身边。已经有早出头的蝉开始耐不住寂寞的叫了，在这个院子里像是一首别致的小夜曲。
　　父亲开始唱歌了，他唱歌很好听，带着一种苍凉中流浪的感觉，和齐秦很像。以前母亲总是说，要不是父亲当年长了一脸的青春痘，他就被选到部队当文艺兵了。父亲的年代，当兵是很多男生女生的梦。当然，父亲的命运被要不是那三个字改写了
　　我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听着他唱带着悲凉的歌曲，不问最初的答案。
　　正屋里那个尽职尽责的钟沉重地敲了九下，父亲站起来，说时间不早了，赶快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呢。
　　我说：“明天是星期六”
　　父亲哦了一声，不坐下也不走开，愣愣的站在院子里，仿佛在想下一句话应该说什么。
　　我说：“我们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
　　我成功地为他打开了另一个话题的大门，他紧紧的握住了门把手，不让门关闭。我觉得我们两个配合的天衣无缝，简直可以去澳门的赌场出老千，可以去拐卖人口，甚至可以去做间谍
　　他坐下来，看着我，说：“你现在成绩怎么样？”
　　我从书包拿出来那本作文本，一页页地翻开，一字一句的念给他听。我知道他可以看到老师最后的评语：思想过于早熟，内心过于荒凉，对生活毫无期待，希望可以请家长来学校一趟
　　父亲的脸色变了，他清咳了一声，说：“时间不早了，还是早点睡吧，明天早上还有事”
　　我点头说好，合上了作业本像是合上了一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我不会在意为什么最后三分之一句话会变成明天还有事，不会问父亲明天有什么事。是继续奔波在每条路上？还是去小卖部买一瓶劣质的酒，就着劣质的烟浇到自己的胃里？又或者是跟所有亲戚陪着笑脸，伸手接过那打发叫花子的零钱？
　　无论如何，我要感谢这个世界。我感谢还有明天，不管明天有没有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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