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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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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下午,以深在浴缸里放了一层浅浅的水,坐在浴缸边沿上,将脚泡在凉水中,手捧神雕,沉浸在在杨过和小龙女的世界中。有人大力地拍门,她没有理会。然后又有人大力拍洗手间的门,她光着脚,门开处,秦烈满头大汗,神情激动:“张以深,快,通知来了,快跟我去学校拿。”
“啊。”还没完全从武侠世界中返还的以深明显有点迟钝,就被拉着朝大门口走。
“哎,等等,我还没擦脚呢。”她挣脱开,“你怎么知道通知书来了。”
“我的通知书已经到了。” 秦烈转回身看她,眼神坚定。所以你的一定也来了,一定的。
在学校的传达室门口找到收件人是张以深的信封,在秦烈的注视下,以深打开封口,下一秒她被拥入一个略显单薄却火热的胸膛,脑袋轰一下。还没来得及脸红,那人已放开她,微笑着对她说:“我们又是校友了。”
正对校门,夹道的梧桐悠长直通远方,右边是图书馆,馆前有棵三层楼高的大树,葱葱绿叶直冲蓝天,他就那样立在校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少年单薄的颀长身枢一贯的优雅,没人有知道他的手在口袋中紧捏成挙。
许多人陆续收到录取通知书,沈翼是福州华侨大学旅游系,黄伟录取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王勤第一志原未取调剂到华中农业大学,毕竟与管大在同一个城市,也算因祸得福;黄菲扬州大学,莫高镇江医学院,两个同是5班的同学隔着长江相望。以深和秦烈都被H政法学院录取,秦烈进了志愿的经济法系,以深的志愿是法律系,但被调剂到经贸系。那个应试的年代,考生年轻而幼稚,对学校排名和科系好坏都没有概念,只要能考上都单纯地开心。
第二轮的聚会又风风火火地展开了,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别人都是早上起床就出去聚,晚上到三更半夜再回家,男生们甚至在外过夜的都有。以深她家教比较严,每日三餐父亲都要点贸,她通常吃了午饭出去和高中同学打牌玩一个下午;回家吃了晚饭,若父母出门打牌她会再出去玩一场,不会太晚,一般十点前就要回家,否则父亲会骑了自行车,满城地找她。
以深与六班那帮同学一起时总显得异类,她性格内向,不会主动制造话题,两三个人时还能说上两句,人多的时候更是插不上嘴,大多时候她不说话。圈子里没有要好的女生,别的女生三三两两在一起窃窃私语,她远远地坐着,淡淡笑着看别人欢声笑语,那几个男生会轮流陪她低语几句,但男生都是偏群居习性,终究谁也不能从头至尾只陪着她一个人。虽然专人接专人送,如走马灯的过程终是没带给她归属感。再后来,偶尔三、四人打牌之类的,黄伟、沈翼、秦烈他们还是会叫上她,或者干脆隔三差五地直接到她家打牌,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圈子。她不愿再参加大型的聚会,大家也有默契地不再通知她。
自从录取通知书拿到后,沈翼到以深家的次数就少了,多数时候秦烈会单独到以深家。然而喜欢的女孩和同性的伙伴永远有不可调和的矛盾,为了陪心爱的女孩总要牺牲和猪朋狗友的声色犬马,少年难耐寂寞,秦烈报道的次数越来越少,呆的时间越来越短。
秦烈给了以深一个call号码,嘱咐她有事找他可以呼他,中文台还可以留言。
以深记下了号码却一次也没打过,将一个人要对另一个说的话说给第三人听转告,这是她不能接受并难以启齿。
华宇浩丝毫不介意带个电灯泡出去逛,还时不时地取笑小妹,问谁是她的真命天子。以深有时会默不做声一个人走开,有时会花5毛钱打电话给初中好友出来去吃炸鸡腿。
有一次华宇浩非说要帮她做个测试,逼问出秦烈的call机来,跑到公用电话上给秦烈留言,限他三分钟内出现在她的面前。五分钟后,站在扶梯顶上的以深俯视着下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的秦烈,感觉到或许真的只有这个人是特别的。那个晚上,秦烈抛下一手好牌和一桌牌友,冲到以深面前,陪她逛了整个小城,并约好第二天九点去她家,但却失约了。满怀希望的女孩心情瞬间滑入底谷,虽然后来知道他是因为前一天受风着凉发烧了,这个解释可以令以深心痛他,却无法抹去她的情伤。
曾经以为那个人对自己来说是特殊的,却又时常觉得或许自己对他来说也无足轻重,内心患得患失走了遍人生,外表却依旧冷艳如霜。
后来,秦烈不无悲哀地控诉:“我的call机,你哪怕有没有call过一次,你哪怕有没有给我留过一次言。”
难道要我对着冰冷的机器说我想见你么,难道要我伪装着电话的彼端是你说我喜欢你么,难道要我在公共电话亭边傻傻等回电么,我做不到!可她终究没能开口为自己辩解一次。骄傲的、不善交际的女孩在内心里悲欢离合,却总难和任何一个人表述自己的内心,可叹可悲地矜持。
八月三十日是以深的生日,新上任的姐夫贸足劲要讨好小姨子,搞来一批凤凰公园的门票,让以深自行安排人一起帮她庆生,一共有6个名额。以深社交面窄得可怜,约了两个初中闺蜜。黄伟前几日他登门拜访,给以深送生日礼物,同时告知要外出旅游,他知道以深爱写日记,送给她一本日记本,带锁的。打电话给沈翼,消耗了一个名额。最后打电话给秦烈,干脆把剩下的票都给他了。
秦烈那天本是要参加初中同学聚会的,受到以深的邀请未加思索推了那边的约会。那帮人不知原委,笑骂他两句也就放过了他。只有王燕从初中到高中与他同班6班,彻底了解他的底细,对他这种行为表示极为鄙视,伙同那群野兽一起嘲笑他,秦烈又羞又恼,一冲动就将多余的两张票扔给了王燕,自己则早早便骑车去接以深。
以深问他另外两个叫了谁,他支唔了半天没有答。
等到沈翼也骑车到以深家楼下时,他深深看了以深一眼。以深竟有些心虚,移开目光。
凤凰公园在城北,面积比静思园大,亭台楼阁不多,园林设计也较大气些。他们先在露天舞池跳舞。椭圆形露天舞池不大。华宇浩招呼了一声搂了一荆姐下了舞池,剩下一群小屁孩坐在场边,谁也不会跳。以深、黄菲和袁仪坐一堆,沈翼和秦烈坐一堆。
在闺蜜面前,以深还比较放得开,三个女孩窃窃私语,黄菲和袁仪边偷两个帅哥,边不怀好意地调侃以深。以深的脸红到脖子。
秦烈和沈翼坐在另一边,百无聊赖地也不交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以深身上,远远地只能听到她不停的说,不是这样的……本来就是这样的……没有呀……
突然Call机响了,秦烈看是个陌生的号码,和沈翼打了声招呼准备去回电话,本来想去和以深也说一声,想到在以深家楼下看到沈翼那刹那的感受又收住脚,堵气一般转身就走开了。
走到公园门口才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俏生生立在电话旁边的竟然是王燕还有她的小姐妹,她竟然真的来了,他大吃一惊,她原本和以深的关系并不是很密切,……
“怎么,不欢迎我么?”王燕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会。”他下意识地否认。
“以深呢?”
“在里面舞池里,我带你们去。”他竟然就这样说出了口,然后又隐隐觉得不妥,但实在骑虎难下。
以深那边也看到秦烈不见了,跑过去问沈翼:“秦烈呢?”
“他去回个电话。”语音未落,看见远远走来的三个人,不自觉收了声音。
以深有所察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远远的看不清脸面,除了秦烈的身影她不费力就能辨识,其他两个认不出来却明显是女生。待他们走近看清了脸面,以深渐渐收敛了心情。
王燕没有和她打招呼,只朝她笑了笑。哪怕内心千军万马,以深也绝不会有丝毫地表现,她同样也无谓的点头微笑。
但凡圈子无论大小无非三种关系,男男关系、男女关系和女女关系;表面上看异性关系是主导,但实质上同性关系才是坚实的基础。圈子里的男与女排列组合地轮流暖昧,两两关系变幻莫测,但男女两大阵营却不会变。一直以来以深难以融入那个小团体关键的原因是,在那其中她只建立了男女关系,还是不稳定的一对多,她没有同性的伙伴。
而王燕不同,她开朗大方,和每个男生都能打成一片,却又和每个男生都保持距离,她与男生的关系实质上与其说是男女关系不如说更像男男关系。所以王燕永远是圈子的中心,而以深却只能边缘化。
一个剧本可以有多个男主角却永远只能有一个女主角,因为女人的心胸永远比男人狭窄细腻。以深不傻,天生的直觉让她感觉到王燕对她隐隐的敌意,同时她也抑制不住内心对王燕的反感,她为这样矫情虚荣的自己而羞愧。她个性软弱,不思争取,不善经营,所以很多时候她选择退出。
但此时此刻,这个女人出现在这里,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以深不能控制地看向秦烈,带了小小的怨恨。
秦烈不敢直视以深的眼睛,不自然地别开目光。
“又有新同学来了。”华宇浩和子荆已跳完舞,叫喳喳地过来,“去看露天电影呀。”
上演的是哪本电影以深无心关注,只静静坐在草地上。这大概是有生以来最糟糕的生日了,控制不住的情绪低落。姐姐和姐夫早不知踪影,闺蜜们也走开了。新来的两个女生和沈翼在远处不知交谈什么。秦烈躺在她边上,看着天空,明显神思已不在,至少有一部分的精神已远离。是啊,他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关系而已,虽然他好像很喜欢她的样子,虽然他们都好像很喜欢她的样子,可是谁都没有真正说过喜欢不是么。以深的内心深处有两个影子在争论,一黑一白。
小白说,秦烈肯定是喜欢你的,他看你的眼神是那么专注,那黑黑的眼珠看着你就像看见了全世界。
小黑说,他是近视眼你不知道么,隔了层玻璃你能看到他的眼神,是镜片的反光吧。
小白说,你不觉得他对你是特别的么,和你在一起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大声说话都不敢,难道不是因为喜欢你才特别不自然么。
小黑说,你确定那是真正的他么,他在其他朋友面前不是那样的,你觉得这样真实么?
小白说,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你,他干吗每天往你家跑?
小黑说,每天?你在说笑话么?他每天在外面玩是真的,但每天都去你家?他还每天去沈翼家、黄伟家……王燕家!
小白说,每次你叫他,他总是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的。
小黑说,每次?就一次吧。
小白说,他都为了你考了和你一样的学校,多少人能有那样的勇气。
小黑说,你确定他考这个学校唯一的原因就是为了你?
小黑说,你怎么解释今天?王燕?
小黑说,好吧,我承认就算他是有点喜欢你,但也不过如此了。
……
上完厕所回来,只余沈翼在原地等她,“秦烈他们想出去走走。”
以深哦了一声。“我也想出去走走。”
谢绝了沈翼的陪同,以深拉了袁仪离开了。似乎疯了,也许真的疯了,她们逛遍了整个公园,惊扰了许多对情侣。
在岸边铁链锁住的小船上,摇呀摇的时候,以深看见了那三个人,他们坐在湖中心的亭子里,那边是光明的,她躲在阴影里。
“他们在那边。”她尽力平淡,“可以不经过那里吗?”
“看来不行,必经之路。”
“那我们等一会。”
远远看着,随波逐流,等他们离开了再上去。
公园的一角放置着一架报废的飞机,用一圈一人高的铁栅栏围着,她们翻越过去,爬入机舱。从来没有如此发狂地笑,发狂地玩,一向不爱运动的以深在飞机里爬上爬下。出来时,衣服勾在钉子上,拉了一个破洞,她大笑。
“以深,王燕她们想先走。”秦烈找到她说。
“为什么?大家一起走好了。”
“她们想先走。”他说。
以深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送她们回去,先走了。”他说,若无其事。
以深低下头,尽管问题梗在喉咙可依旧没有问出口——“还回来么?”她们是他请来的,他送她们回去也是很平常的事,很一般,是礼貌。那么,以前那么多次你送我,也是礼貌么?
剩下的时间很快也很慢,意兴阑珊地从公园里出来,竟然看见秦烈跨骑着自行车。他抬头看着她说:“我在等你们出来。”
是送了她们之后才回来的么,还是一直都没有离开?以深站在台阶上,定定看着那人,指点点燃一根烟。
“看看他们谁的车胎气足就坐谁的车。”华宇浩尽出馊主意。
以深坐上了秦烈的后座,虽然明显沈翼的车胎气更多,但她就是不受控制地上了他的车。
“王燕她们没带眼镜,电影看不清。”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对的永远不会错,错的永远对不了。忽然之间,又回到当初,那时他们还没那熟,经常相对无言,总是沉默。
她可以感受他炙热的后背贴在她的上臂,却无法感觉到他的存在。诺大的天地仿佛只有她一个。他在前面极力找话题,而她却无力交谈,刚拉小的距离一下子又变得不可逾越。或许过了今天就好,她只是今夜特别沮丧。明天会好的。
明天要去转粮油关系,他和她是一个学校的,要一起去转,只有他们两个,那就会好了。她一边期待着和他单独相处,一边又害怕独自面对,所以她拉上初中的闺蜜,只是没想到他也会拉上初中的闺蜜。真是很讽刺。
离别总是比欢聚来得更快,第一个离开的王燕,她的学校在东北,以深傻傻地跟着秦列和王勤去她家送行。
四个人围桌聊了一上午,确切地说是他们三个人说,她在旁边傻笑,她又一次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的愚蠢。王燕和秦烈是六年的老同学,王勤和秦烈是孟不离樵的死党,他们提及的人以深大多数不认识,提及的事以深也是云里雾里,也难得她能端坐3个小时,洋娃娃似的。
好不容易熬到中午,王燕留他们午餐,两个男生貌似习以为常,只有以深坚持要回家。王燕很热情地挽留最终没留住。秦烈见以深要回去,便也不留了要送她回家,最后就王勤一个人留下了。
“我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和家里说会在外面吃饭。”坐在他的后座,她认真地解释,无论他听到没听到。
回到家,父亲还没回来,母亲正在做饭。以深看到桌上放了一本崭新的《阿甘正传》,“妈,上午有谁来过?”
“黄伟和沈翼来了,刚走。”以深妈妈是个很神奇的女人,父亲管得很严,母亲却从来不反感那边些男生来家里,对谁都和和气气的,还能很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
以深翻开书页,是黄伟超级难看的笔迹“送给张以深”。这不是他第一次以深书了,以前送过她一套邓皓青春散文集,还帮她订阅了整年的微型小说集。明明是个五大三粗的理科生,个子高,块头也大,打篮球的时候都没人敢阻挡,从一贯的行动上来看心思也不细腻。跟他在一起时完全没有心理压力,不用害怕出丑,也不用担心他不开心。这样的情感不像书中所描绘的爱情,或许更像是友情吧。
下午,沈翼来了,他说他们上午等了她很久,他说黄伟下午就出发去南京了,他问以深上午去哪了。以深期期艾艾地说去王燕家了。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以深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隐隐的指责。一直以来那种脆弱的平衡开始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