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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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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墓地一片缟素,张珈和庄晨一脚深一脚浅的步行上山,紧紧地偎依着相互取暖,大雪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慢悠悠的下着。张珈喘着粗气抬头看向前方,有一个娇小的人影磕磕绊绊的从山上下来,大红色的棉衣从头到脚的裹着,就像是一个火龙果,抬头看了一眼张珈和庄晨,侧身从旁边的小路上跑开,近了张珈看清楚他的相貌,不过十岁左右的样子,单眼皮,皮肤因为天冷的缘故透着浅红,已经错过好几步,张珈蓦地回头喊了一声:“韶!”
小男孩儿脚下一顿,警戒的回头看张珈,张珈笑起来:”你不记得我了么?”姓韶的小男孩儿盯着张珈像是在回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张珈走到他跟前蹲下去帮他拍拍帽子上的积雪,仰着头看他:“谢谢你还记得她,我是张璃,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男孩儿还是不说话,只是眼神一直在张珈和庄晨之间游移,“你叫韶玺对么?几年前我们曾在曌椑见过,我是萧依璟的助理。”张珈摸摸他的脸,帮他系好围巾:“爸爸还好么?”韶玺点头,指了指山下的一个方向,用手语告诉张珈,爸爸在那边。张珈和庄晨冲着他手的方向看,一个男人穿着和儿子一样的红色大衣,冲着这边挥了挥手,张珈朝他点点头,庄晨也笑笑,张珈把韶玺搂在怀里用力的抱了抱:“天凉赶紧回家吧,萧阿姨一定会记得你。”韶玺点头,挥了挥手表示再见,冲着男人的方向跑过去,男人冲着这边点点头,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上山。
庄晨回头看已经没了一大一小两个火龙果的身影,才开口:“这就是当年依璟一定要保的那个孩子么?”张珈深呼口气,像是刚从一种沉重的感情中回过神来:“是他,一年多前,我见过一次他爸爸,是在一个很权威的心理医疗机构,韶玺从那场大火之后就再也没开口说过话,医院检查不出什么,但是心理辅导已经做了很久,还是···”张珈摇摇头。庄晨盯着脚下的路用余光看到张珈摇头:“不理想么?”“嗯,奚蓂漠一直担心韶玺会不会最后发展成自闭症,我正好认识给韶玺做治疗的那个医生,后来也问过他韶玺的情况,医生说孩子一直没有抑郁或者自闭的倾向,只是不开口,无论怎么引导都不愿意说话,但他现在正是身体发育阶段,这几年不说话就相当于某些器官被放弃了,估计以后哪怕是心理状况逐渐好转,想再说话的可能性也不大了。”
庄晨握着张珈的手有些轻微的抖动,张珈反握回去却没有再说话,两个人默默的向前走,走到墓碑前,庄晨还是没有办法克制的跪倒在地上,张珈尽量扶着她,庄晨身体剧烈的抖动着掩面哭泣,萧依璟在墓碑上对着所有人笑,眼睛里不带着一丝感情,这几年来所有人都继续行走,唯独她存在这十方天地,再也没有担忧亦没有喜乐。
“阿晨,别让依璟再伤心,你答应我的,无论如何都得好好走下去,连韶玺都可以迈过去的坎儿我不相信你走不过去,明天开始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五年的时间足够你悲痛,看着依璟答应我去找回你自己,找回我记忆里那个庄晨,答应我!?”张珈为了今天已经做了很久的准备,一遍遍对着镜子练习让自己更凶神恶煞一点,庄晨的主治医师提醒过她很多次了,再这样下去会把庄晨毁了,张珈自己也是心理医生但看着庄晨却怎么也没办法狠下心去教训她,像呵护孩子一样呵护她成了习惯,如果五年前有人说打击会毁掉一个人,就算打死她也不会相信,如果五年前有人说庄晨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她必然要与那人拼命的,但现在的张珈明白,没有谁拼的过命。
回去的路上庄晨睡得很沉,头天晚上因为张珈等她睡了之后回家取东西,庄晨醒来不见张珈,闹了很长时间,看护她的保镖和阿姨十万火急的给张珈打电话,张珈赶回去庄晨喊着有人要囚禁她,直到天微微亮才又睡,张珈浅眠,庄晨一动她便要醒一会儿,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从山上下来就靠在路边从后备箱拿了条毛毯给庄晨盖上,自己则盖着大衣迷糊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珈蓦地被开门声惊醒,一手去抢门一手已经摸出车座旁边的藏银刀,对方见里面有动静就松了手,敲了敲玻璃窗,张珈的脑子这才渐渐醒过来,刚才困得很,居然忘了关上车门惊出一身冷汗,复把车门拉上,张珈才往窗外看,窗外的人冲里面挥着手笑,张珈没想到居然会在这儿遇到他!
张珈拉下窗,对方去掉手套伸出一只手:“你好,好久不见,我是任韦则,很高兴认识你。”雪已经停了,对方的笑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张珈恍惚有一种离世感,好像很多年前那样第一次见这个男人,当年还是个男孩儿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伸出手,很阳光的笑:“你好,我是任韦则,很高兴认识你。”对了,当年没有那个好久不见。
“你应该感到幸运,时隔五年我们才见,四年前我曾想过不顾一切的杀了你。”张珈给庄晨掖了掖被子轻轻打开车门下去,她还无法确定庄晨见到眼前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她不敢冒险,原来她是个特别爱冒险的人,但是现在胆子小的可怜。“后来为什么没杀?我一直在等你们来杀我偿命。”任韦则依旧笑的灿烂,性格比之前居然阳光了很多。“杀了你,搭进去我的命,想想我会和你一起往黄泉路上走,我觉得恶心。”任韦则更是笑:“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刻薄。”张珈不搭话,任韦则开口:“你不问问我怎么会在这儿,这些年怎么过的?”“你也太把自己当成人物。”
任韦则笑:“我在附近教书,一个希望小学里,带不同年级的好几门课,再也没有回过市里。”张珈看着远处的大山,白雪皑皑,阳光站在上面反射出七彩的光晕,任韦则停了一会儿,很郑重的说:“时隔这么久,张璃,求你让我说一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张珈眼睛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静默了很久很久,久到任韦则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别跟我说对不起,任韦则,你不知道庄晨现在是什么样子,看到她,我不相信你还有勇气说出对不起三个字,况且,该说对不起的人一直都不是你。”
任韦则告诉庄晨从那场大火之后,他就一直住在这个村子里,萧依璟葬在他能看到的那座山上,有时候他会到山上去看看她,说说话,哪怕不知道说什么能到她的墓前坐一会儿也觉得是安慰,平时就在小学校教书,这个地方太穷,穷到让他可以不用分心想其他的事情,让他每天除了教书之外几乎把所有的钱都补贴到这个地方,他是甘心的,无关救赎。
张珈问他后来见过苏世雨吗,任韦则突然就笑:“阿璃,苏世雨是最不值得被善待但却被命运最眷顾的一个,哪怕当年的理由牵强也起码还说的过去,但后来他又能拿什么来搪塞,辜负了就是辜负了,借口不过是信手拈来骗别人的。”张珈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庄晨,她可以义正言辞的安慰自己,只是想让庄晨快些好起来,但是面对任韦则,她不知道苍白的语言又能说明什么。
张珈不敢走太远,庄晨现在认不认得任韦则她不知道,但是她如果醒过来看不到自己只怕是要闹的,刚刚见过萧依璟,张珈不知道她的情绪上会有什么变化,关于庄晨的一切都是张珈不敢尝试的,她只要她好好地就好。
任韦则倚坐在小土丘上,松软的雪立刻深深地陷下去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沙发,张珈居高临下看着前方的车。
“阿璃,我能不能知道,庄晨怎么了?”任韦则把帽子垫在脖子上仰望着张珈,张珈仿佛在下一个很大的决心,逆着阳光对着任韦则,看不清表情:“我想去一下洗手间,请问在什么地方?”“你从这儿过去,得一直走到头,估计不是太好找你遇到人可以问问。”任韦则指向一个方向,张珈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停在那儿的车,任韦则拍拍身上的雪坐起来:“不要紧你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呢。”
张珈低着头只顾着走,让眼睛和耳朵与这个世界屏蔽,她突然就下定了一个决心,或许与其把庄晨带回去倒不如把她留在这儿一段时间。张珈站在远处注意着车的方向,对于庄晨的饮食起居张珈掌握的比自己的饮食起居都了如指掌,估摸着这会儿庄晨也该醒了,不知道见到任韦则的她会做出怎样的反应,她想看看也想试试,到底是自己以为庄晨是离不开她的,还是庄晨根本就需要人照顾,这个人无论是谁,只要用心都是好的。
张珈远远地看着车子,这会儿雪已经停了,天大亮要露出太阳的样子,俗话有‘下雪不冷化雪冷’,站在暗处几分钟不动弹就是全身凉透,隐隐有风吹过来,两只手互相摩擦也没生出多少热量,况且心里惴惴不安更是冷的发抖。不一会儿车子那边果然有了动静,庄晨自己打开车门绕出来,站在原地四处徘徊,任韦则从土坡上下来跑过去,张珈看到任韦则去掉手套伸出一只手,嘴里估计说的还是那句:“你好,好久不见,我是任韦则,很高兴认识你。”庄晨眼睛里滞滞的哪怕面朝阳光也没有什么光彩,懒懒的盯着任韦则看了很长时间,任韦则的手一直在半空中悬着,庄晨像是在数他的睫毛一样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最后落在手上,张珈的手在兜里攥紧,不知道庄晨下一步动作是什么。
任韦则被庄晨看的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胳膊有点儿酸,考虑着是不是该把手臂收回来。
庄晨疏离且试探性的把手伸出去轻轻握了握,因为是刚从车里出来的原因,庄晨的手还显得温热一些,碰在任韦则的手上立刻瑟缩回来:“我好像认识你,曾经对你好像是有一些印象。”任韦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笑着说:“你在哪儿见过我?”庄晨的眼神忽然就慌乱起来,整个人紧张的一点一点向后退直到背部挨上身后的车才觉得有了一些安全感,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什么,任韦则仔细听才发觉念叨的是两个字:“大火,大火,大火···”庄晨紧紧贴着汽车渐渐滑下去,蹲坐在地上,双手掩面身体微微抖着,任韦则完全手足无措的呆住,他刚才在努力的想现在的庄晨是什么样子,才会让张珈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显得疲惫不堪,他在很多假设中想象自己的应对措施,但是现在的任韦则根本没办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眼前这个孱弱惊慌且憔悴的女人,就是当年那个语笑嫣然沉稳大气的萧依璟最得力的助手:庄晨。
任韦则半蹲下去靠近庄晨,庄晨警觉的抬起头狠毒的死死地瞪着他:“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依璟不见了,那场大火把她烧死了对不对,是吧,你们都知道的事情为什么一直隐瞒我!”刚开始还是小声的低语后来声音越来越大近乎嘶吼,带着愤怒和胆怯的抖动,张珈远远听着强迫自己不要冲过去。
任韦则拉着她的胳膊想要把她弄起来,越是这样庄晨反方向挣扎的越是厉害,本来只是怒吼后来急怒之下挣脱不开变成大骂,任韦则用力钳制住她,庄晨无助的开始喊:“阿璃!阿璃!阿璃你去哪儿了阿璃!”见没有人回应,庄晨一边撕咬着任韦则的手和脸,一边又把自己的头撞向汽车玻璃,张珈站在角落里,这种场面她见了不是一次两次,但是几乎每一次她都怎么也忍不住痛哭,附近居民听到声音渐渐开始有人凑过来,见是任老师都急着上去帮忙,而庄晨见到这么多人显得越发惊慌,任韦则劝着大家距离远一点儿,这才惊觉张珈刚才离开的时候为何犹豫至此,但任韦则不敢确定她是走了还是就想给他个教训,这冰天雪地的苦等着也不是办法,幸好庄晨体力逐渐不支,慢慢安静下来,任韦则跟大家陪着笑说朋友身体状况不是太好,所以有些激动,请大家不要见怪,然后强制性的挟着庄晨回家去了。
待人群散去,张珈留意看了一眼任韦则走的方向,瘫在靠着的大石块上平息,等没有一个人烟的时候想回到车上才发现全身上下早就冻得没有知觉,轻轻活动着冻僵的腿,疼的倒抽凉气一向敏锐的观察力根本没发现有人走过来,等那人靠近才吓得整个人猛地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