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锦》上官镛

3、第二章

　　司锦仙子拿了一条薄纱盖在云溪的身上，看着怀里的云溪闭着双眼，嘴里只是不停歇地乱呼乱喊，先是喊“黎哥”，后来又好像被什么东西追着似的，惊恐地喊着“不要咬我，求求你不要咬我！”
　　司锦仙子看着云溪痛苦的表情，心有不忍。她手捏仙诀，带着云溪飞到一个地方，这地方乃是天宫中一个极具灵气之地，山林吐翠，桃花争艳，泉水叮咚，在绿荫中有一所竹屋。竹屋中有一榻，一椅，一桌。
　　司锦仙子将云溪放在竹榻之上，莲步轻移来到泉水之畔，纤纤玉手摘下一片树叶，她把树叶卷成漏斗状，弯着细腰，掬了一点泉水，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泉水走进竹屋，半蹲在竹榻旁，把泉水一点一点喂进云溪的嘴里。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云溪便睁开了眼，但觉头脑中一片清明通彻。云溪见司锦仙子关切地望着自己，心想刚才心性大乱定然是司锦仙子救了她。
　　“你此刻可觉得好些了？”司锦仙子还没等云溪说话就轻柔地说道，“你仙根未固，凡念未尽，不如暂时在此调养一段日子，司绣姑姑那里我自会去禀报。”
　　云溪心中一万分感激，只好顺从地点点头。
　　司锦仙子又温言道：“那池子唤作‘去念池’，本来是给那些刚上天宫来的仙女们去除凡念的，平常也做洗浴之处，可是从来没有哪个仙女在洗浴之时像你这样，许是凡念未尽，还有尘缘未了？”
　　飞升天宫的仙人，有的是修真得道，有的是因为种了善根得了果报，凡念皆净。
　　云溪垂下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忧伤。不用说，她在凡间有一段多么刻骨铭心、难以忘却的经历。
　　“你还记得在飞升天宫之前，自己都做了什么善缘果报的事情，或者见到什么人吗？”
　　“不记得了。”在飞升之前，她只觉得经过了好长好长的黑夜，她想回忆起来自己做了什么，见到了什么，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制着她，禁锢着她打开回忆的钥匙，丝毫不允许她去多想。
　　“你在昏迷时一直喊‘黎哥’，他一定是你最亲近的人。”
　　“嗯，黎哥是我的夫君，他是我最爱的人。”黎哥，阿黎，多么亲切的名字啊，云溪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彩。
　　“你能告诉我，他最后怎么了吗？”
　　她又垂下眼睑，脸上写满了悲痛。
　　“他……他为了捕杀凶猛的大海怪，不知所踪。”云溪的心里始终坚信她的阿黎没有被海怪吃掉，一定还好好的，也许他被海浪冲到什么荒无人烟的小岛上，昏迷不醒，正等着她为他治伤，正等着她温暖的怀抱。
　　云溪再也控制不住情绪，低低地啜泣起来。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样了，她连他的尸体都找不到，只是从渔民那里拿回一缕他的被海怪撕扯得破烂不堪的布衣。
　　刚开始的一个星期，她每天都坐在渔村港口的一块大礁石上，双眼一直紧紧地盯着阿黎与渔民们驾着帆船出发驶向天际的地方。无论是烈日、暴雨，她都一丝不动地坐在那，仿佛一座石雕。老的、少的村民都来劝慰她，她也只是无声地流泪，村民们送来吃的喝的，她都一一拒绝。海水涨潮了，村民们只好把她挪到更高一点不被淹着的地方。第七天，她看见阿黎驾着帆船从大海深处驶来，他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布褂，站在船头浅浅一笑，朝她轻轻地招手。她连滚带爬，奋力地朝他靠近，礁石上锋利的蛤壳划破了她的双手，膝盖磕在岩石上，渗出血来，她突然清醒，发觉这不过是个幻觉，立刻从至喜跌入至悲。那一刻，她又重新振作起来，她决定要吃饱饭养好身体、攒足力气，然后出海去找他。
　　他难道真的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么？她的心里一直有这么个疑问。
　　她宁愿自己不当神仙，哪怕舍弃仙元，哪怕让自己下入十八层地狱，只要能够换回阿黎的一点魂魄，让他能重入轮回，便还可相见。
　　云溪跟司锦仙子说出了心中的疑惑。
　　司锦仙子左手食指轻轻点在云溪的眉间，运用起读心术，然后凝思半晌，才道：“你的阿黎是否真的魂飞魄散，现在也不可下结论。或许，要解开疑惑，须先弄清楚你脸上的这块疤是怎么回事。”
　　云溪坐直身子，左手轻轻摸着脸上的那块疤，有半个巴掌那么大，凹凸不平，摸起来心里毛毛的感觉。“这块疤，之前是没有的，在凡间时，常听老渔民说，海里有一种叫‘黑寡妇’的海妖，若被它咬一口，脸上便有一块黑疤。”俗话说女为悦己者容，若是被阿黎看见脸上的疤？
　　司锦仙子叹了口气，安慰道：“你说的都是凡间的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真还不好说呢。”
　　云溪听她说这块疤或许能解开心中的疑惑，找到阿黎的下落，她顿时觉得这块疤也不恶心了，心中反而坦然，道：“烦劳仙子姐姐了。”
　　司锦仙子一向乐于助人，她略微思索：“六界之大，或许找太白金星或者司命星君方可得知。”天宫中近来宫禁极其森严，御绣房的司绣姑姑又岂能让她擅自离开？
　　云溪心底一阵欢喜，她期待着能找到阿黎，就算知道他的魂魄还可重入轮回，她的心底也是被填的满满的，“那我们现在就去找那个什么金星和星君的，好不好？”
　　司锦仙子见云溪难得露出笑容来，仿佛是她自己拨开乌云见青天一般，笑了笑道：“现在恐怕不行哦，天宫规矩繁多，不知为何近来宫中各处把守极严，况且你只是一介散仙，哪里能到处随便走动呢。”
　　云溪轻轻叹了一声。
　　司锦仙子知道云溪寻夫心切，为了缓解一下她的情绪，便将自己在凡间的遭遇以及飞升天界的经历简略告诉了云溪。
　　司锦仙子前世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女，取名兰香。这家大户的老爷姓王名尧丞，少年求学时极为贫困，但是一个大财主却将千金女儿嫁与他，因为这大财主略通相术，料定尧丞必然大富贵。王尧丞不负众望，在朝中官至右丞相，家中金银堆积如山，但是王老爷的大房夫人也就是那大财主的千金，性情嫉妒，王老爷娶十个妾倒要被她“克”死八九个。有妻如此，王老爷也没奈何。王老爷的大房本生育一子，但是个弱智，其他小妾太薄命，皆无所出。王老爷想百年之后，偌大家业岂能如此付诸东流？一年，新娶的小妾张氏为年过六旬的王老爷添了个老来子，王老爷喜不生喜。这大房夫人一心想着独占家财，哪里容得下张氏母子？被弄死在大房手中的小妾不下十人，本是行凶惯了的，家人传言说有好几个尸首就被她埋在后花园里。
　　那婢女兰香年刚十岁，是张氏从娘家带过来的，张氏极为信任，有一日张氏对兰香道：“自从生下这个儿子来，我总觉头晕，心里恶心，饮食不下，前日我已找街头的老郎中把过脉，说我中毒已深，恐怕时日无多，大夫人性情极妒，定然是她教唆厨子暗中下毒，连老爷也被蒙在鼓里。我死之后，亲亲只能交托给你了，望你把他带出府好好养育他。”当夜，兰香就抱着小公子偷偷从柴房后门溜出去，她一个小姑娘抱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双小脚在黑夜里拼命地跑，不知跑了多久，来到一个小山村中，从此隐姓埋名，给人家洗衣纺纱为生，含辛茹苦，与小公子相依为命。十五年后，那小公子年少颇有文名。一个严寒的冬晨，兰香在村中河边淘米，忽见一个三四岁的丫头不慎跌入河里，兰香救人心切，把那丫头拉上岸后，因体力透支、本来身体就差，竟然魂归阎府。阎王查她身世履历大加赞赏，便申报天庭，天庭准其飞升，名列仙子。
　　云溪也是穷苦出身，与司锦仙子更觉亲切了不少。云溪拉了拉司锦仙子的衣袖，以示宽慰之意。
　　司锦仙子淡淡一笑，往事如云烟，也不过多一份经历罢了。她又指着竹屋外，道：“此地名作仙灵谷，乃仙家修身之福地，竹屋东边的泉水是天界的灵泉，饮之有安魂之功效。竹屋西边最好别去，那边是万丈深渊，深渊的下面锁着上古以来六界的妖魂，如果有人跌下去，必定魂飞魄散，为妖魂所吞噬，万劫不复。”
　　云溪张大了嘴巴，心中微颤，道：“是吗，是谁把那些妖魂锁在那的？”
　　“上古时妖神共生，众神为了不让妖孽滋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作恶多端的十大妖神锁起来。”
　　“当时一定很壮烈，不知道那些上古神仙，现在还在么？”
　　“当时之战，具体情况我们谁都未亲眼见到，我也只是到南极仙翁那里送彩锦时，站在南极仙翁和太上老君的棋桌子边偶尔听到的。”
　　司锦仙子接着道，“有一次听太上老君说，上古众神中有四大战神，一个是伐天，一个是夸颜，一个是君黎，一个是长渡。还说如今众神极游宇宙八荒，不知所踪，而大荒之西有西连山，山势连绵，山中有多个族群，势力最大者为蓝眉族，其族人眉毛皆是蓝色，这蓝眉族野心极大，有与天族分庭抗礼之势。南极仙翁捋着胡须淡淡道，又是一场劫数，劫数，有劫数，才能有结束，才可开始新的，俺们且下棋吧。”
　　云溪道：“这南极仙翁倒是挺豁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