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锦》上官镛

2、第一章

　　她在人世的名字叫叶云溪。
　　云溪是一个没有背景的神仙，品阶很低，位居散仙的末位，在飞升天庭的时候，站在南天门接引她的仙使，见她的左脸上一块大黑疤，眼中立即露出一丝异样的神色。
　　云溪本是东海之滨的小渔村的一名村姑，因她夫君与村民出海围捕海怪，不幸葬身海底。云溪驾船寻夫，却也罹难。
　　就在云溪沉落海底之后，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似乎被一双手拉起，然后轻飘飘地在天空中飞起来，也不知飞了几个时辰，来到了云层深处，突然，身子迅速下跌，等她定睛看时，双脚踩在了光滑的石阶之上，眼前赫然是“南天门”三个大字。
　　这南天门极其雄伟，门后是一条长长的汉白玉做成的阶梯，上面笔直地通往天宫，云溪抬头一望，哪里看得见阶梯的尽头，全被云雾遮住了。
　　接待她的是一名品阶很低的散仙，唤作春菱仙子。
　　春菱仙子道了个万福：“仙友这边请。”随即做了个指引的手势。
　　云溪在凡间时就听说过天宫有个南天门，想来，这里就是玉皇大帝住的天宫了。
　　难道是自己寻夫的典型事迹感动了上苍，天宫请她来作巡回报告？
　　云溪心里七上八下，犹疑不定，懵懵懂懂地跟着那仙子从南天门的左边绕过一条曲曲折折的小径，小径旁边是潺潺的溪水，溪水对岸净是桃花、梨花、李花，开得好不灿烂。
　　前边的接引仙使，一步步都走得窈窕婀娜，云溪身上仍是在凡间的渔家村妇的装扮，她走在后边艳羡不已。
　　云溪忍不住问道：“敢问姐姐，咱们这是去哪？”
　　春菱仙子头也不回地道：“仙友刚来天宫，请勿焦躁，到了便知。”说话的声音宛若黄莺啼啭，好不动听。
　　再绕过几重假山，走过几条碎石甬道，前边出现一个月门，门上题着“御绣房”三个淡蓝色的篆体字，走进月门，是一个类似花园一般的大院落，房子极其宽敞，门窗大开，里面扎扎机杼声充盈耳畔，无数绣女坐在织布机边，秀臂轻轻舒展，十指纤纤织出一匹一匹的绣缎来。
　　云溪看得傻眼了，她在凡间时，亦常常在丈夫出海的日子里借织布来打发时间，但是如此规模，如此眩人眼目的绣缎，她以为自己在梦中一般。
　　春菱仙子已走到长廊拐角处，回头看见云溪呆在一扇窗户前，只轻轻地咳了一声。云溪回过神来，跟着春菱仙子转过长廊，来到一个小院子，那院子装点也极其讲究，各种奇花异草在院子里争露芳华，走进一间正厅，窗明几净，在一张小桌子前坐着一位年纪稍大的嬷嬷。
　　春菱仙子走到离嬷嬷跟前五步远的地方，恭敬地道：“回禀司绣姑姑，前日太白金星荐来的那名凡间女子已到了，请姑姑发派下去。”
　　司绣姑姑的手里一直端着一碗盖碗茶，连正眼都不瞧上一瞧：“唔，知道了。太白金星就爱把一些资质凡庸的新人往我这塞，我这儿都成啥了，哼！”
　　春菱仙子仿佛是经常被训斥一般，她低着头不说话。而云溪呢，却看见什么都很新奇，她看见面前说话的这位嬷嬷嘴边的茶杯是极透明的瓷器做的，上面还镌刻着闪着金光的花纹，那茶水如琼浆一般，云溪不禁觉得大开眼界，连喝个茶的杯子都这么精细，真是天宫的做派啊！
　　这时，司绣姑姑正问道：“你在凡间时叫什么名字？”
　　春菱仙子轻轻拉了拉云溪的衣袖，云溪正在打量桌椅的材质，不知所以然。
　　司绣姑姑化妆化得十分精致的脸庞略微有了一点愠色，“嗯？这丑丫头还是个哑巴不成？”
　　春菱仙子忙道：“前日太白金星来时并未说她是哑巴，许是惮于姑姑天威，连该如何说话都忘了。”赶紧轻声地对云溪说，姑姑问你名字呢。
　　云溪心知失礼，红了脸，微微低下头：“奴家本在东海边渔村居住，本姓叶名云溪。”
　　司绣姑姑看了看云溪脸上的那块大黑疤，心中不喜，道：“你以后就叫云溪仙子吧，这里你地位最低，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呢，有些规矩多向春菱仙子请教，这儿可不是你那个什么小渔村了！”
　　云溪被安排到御绣房，做一名极其普通的绣女。
　　御绣房是专为各个品级的神仙制作官服，以及为天庭仙族的女眷们制作华服霓裳以及各类丝织的小玩件。
　　御绣房坐落在离天宫较远处的一座御花园旁边，这里山河溪涧林木幽幽，倒是别有一番洞天。
　　云溪跟在春菱仙子的后边，往绣女的住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听春菱介绍。
　　“御绣房分设司麻、司丝、司绢、司绸、司缎、司纨、司绮、司绫、司锦共九个绣坊，由九个仙子分掌其事，每一个坊有绣女一百至三百不等，还不包括那些义务打杂的精灵。你看这个院落是司麻的绣坊，这些麻也分好多种类，有蓬莱岛上的虹麻，有昆仑山下的雪麻，有黑水河畔的黑麻，有南海之滨的青麻，全不同于凡间品种，而且要制作出上等的麻来，需要用天山之巅仙女湖畔的千年积雪融水来沤麻。”
　　云溪朝司麻的那绣坊里瞧去，只见众仙子手里捧着五彩斑斓的麻，闪闪发光。
　　接着往前走。云溪忽然问道：“刚才样子很凶的那个姑姑是做什么的？”
　　“那是司绣姑姑，总管御绣房的，据说她在凡间时就在皇宫里当差。”
　　不一会儿，来到一个椭圆形的大院落，周围皆为成排的大厢房，有许多仙女在里面走走出出，想必这里就是仙女们的集体宿舍了。
　　云溪发觉好多仙女都往自己的脸上看，有的胆子小的仙女竟然掩面而走，仿佛看见怪物一般。
　　也是，绣坊本来清寂，在这么多婀娜仙姿的绣女中突然看到一个脸上有个大黑疤，身上是渔村村姑装扮的人，谁都会引以为千年不遇的新鲜事儿。
　　云溪微低了头，用袖角遮住了左边脸庞，心里好不是滋味。
　　云溪的房间终于到了。
　　春菱仙子跟一个面容清秀的仙女说了几句，然后向云溪说：“这位是司锦仙子，你以后就在司锦坊里做事，有什么问题可以找司锦仙子。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跟司绣姑姑交差了。”说完便娉婷地回去了。
　　云溪身子一矮，向司锦仙子道了个万福。
　　“你就是云溪，初来天宫还很陌生吧。你叫我司锦吧，如果你哪里有不明白的，我都会尽力帮助你的，云溪妹妹，我想，现在你最需要的就是好好洗个澡打扮一下自己，嗯，不要紧张，放松点。”司锦走过来拉着云溪的手，亲切地笑望着她。
　　司锦的声音让云溪觉得一阵酥软，心中无比舒坦，刚才在外面的尴尬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这房间的洗漱之处在哪？”
　　“额，这里的房间没有单独的洗漱之处，跟我来！”司锦说着就拉起云溪朝长廊的尽头走去。
　　她们穿过一条碎石甬道，两旁皆是茂密的竹林，竹林后是一个天然的呈圆形的小池子。司锦打开竹制的栅栏，二人走进去，看见池子的水面蒸腾着层层烟霞紫雾，池子三面是耸入云端的青山，山顶被笼罩在白云中，看不清山有多高。池子旁边是一排竹制的柜子，那柜子上都有记着各位仙女的名字，柜子里都是些日常穿戴的衣服首饰之类。云溪的柜子早有负责的精灵收拾好了，里面的衣物满满当当的。
　　司锦道：“你先洗澡，我在外面等你。”
　　云溪赤着双脚试探着走进池子里，她一头秀发散开来，浮在水面上，这水是温热的，舒适无比，她的精神此刻放松下来，想起了在凡间时在海上寻夫的艰辛，她还记得自己在大海上架着一只小帆船航行十天十夜，干粮吃完了，淡水也没了，但最后却没见着夫君的最后一面，一个暴风雨的晚上，云溪驾驶的木船被海浪打翻在海底，连同她自己也沉入海底。
　　云溪望着水中的自己的倒影，脸上的这块疤又是何时出现的呢？小时候听渔村的老人们说，如果出海的渔民不幸葬身海底，被一种叫做“黑寡妇”的人面鱼身的怪鱼咬上一口，那么这个渔民下世投胎必定脸上有块黑色的疤痕，因为这个怪鱼嫉妒心极强，见不得比自己更漂亮的人。
　　难道自己也不幸被“黑寡妇”咬了一口么？
　　云溪吓得一阵哆嗦，她的心里却没有后悔，因为她是为找寻夫君而葬身海底的，何况现在还飞升天宫做了绣女，老天已是非常厚待自己了。可是，可是夫君呢？夫君为了捕杀为恶多端的大海怪，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一定很疼很疼，她能想象他与大海怪搏斗时的惊心动魄的场景，也仿佛能看见他精疲力竭时愤怒而悲伤的眼神，也仿佛能听见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自己的名字……云溪的心在一点一点地碎裂，脸上一阵痛苦的痉挛。
　　云溪越想越觉得头疼得厉害，两只手不停在水面上乱抓，口里不停地喊“黎哥，黎哥！”
　　黎哥，是她前世丈夫的名字。
　　司锦仙子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不见云溪出来，这时听到云溪的喊叫声，手里捏个仙诀立刻飞到池子上空，拉起云溪抱在岸边的罗汉椅上，云溪，云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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