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锦》上官镛

13、第十二章

　　云溪，云溪——
　　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仿佛来自遥远遥远的亘古，飘渺无定。
　　云溪张目四顾，但见四周桃花灼灼，花雨纷纷，她瘦弱的身影如同自树上飘落的一片花瓣，在空中孤寂地随风飘荡了千年。
　　云溪，过来——
　　一株盛开的桃花后站着一个熟悉的俊朗的身影，一双温暖的眼神，灼灼地笑望着自己，一双宽大的手伸出来——他的胸膛有一个让人依恋、舒适的怀抱。她实在无法抵挡这诱惑。
　　“阿黎，我的夫君——你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好苦！”
　　云溪伏在那人的怀里，泪水奔涌而出，似乎有说不尽的苦难和委屈。
　　那人却一动不动，胸膛被她的泪水湿透。
　　她忍不住摸一摸他清俊秀雅的脸，一片冰凉！那双温暖的眸子也变得空洞起来，她的视线越过他的肩头，只见一张阴森恐怖的脸正对着她，确切地说，是半边脸，因为另半边被蓬乱的长发遮住了，那极薄而毫无血色的嘴唇只轻轻一动，便露出森森的长牙。
　　而，托住这颗恐怖的头颅的却是——光溜溜的，不停地摆动着的巨蛇的身子！
　　云溪的心底猛地一颤，只觉彻骨的寒意袭遍全身。
　　这分明是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
　　抱着她的那人的整个身躯渐渐变得透明，清俊的容颜化作黯淡的几缕光，如细沙般从她的指尖流逝，她急切地伸出手想抓住，但，一切都是自己一厢情愿，一切都是徒劳。
　　那怪物摆动着巨大的尾巴，一步步朝她逼近，森森的长牙狰狞恐怖。
　　云溪只觉双脚被什么黏住了了似的，一动不能动，躲也无处可躲。
　　那怪物已至近前，忽地扯开垂下来的半边长发，露出另半张“脸”，黑洞洞的只剩下凄凄白骨的半张“脸”！
　　云溪倒吸一口凉气，“不要——你好丑！”本能地扭头躲开它。
　　“如果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你会割舍半张脸么！哈哈——”薄得毫无血色的两片嘴唇轻轻翕动，那怪物发出的声音尖利刺耳，似乎要把耳膜震破。
　　它用光溜溜的尾巴卷起一面镜子，递到云溪的跟前，云溪看见，那镜子里的人的脸上赫然一块巨大的黑疤，几乎占据半张脸庞，那黑疤上似乎长出一根根的细毛来，毛孔渐渐变粗，细毛越长越长——而另外半边脸颊——如此眼熟——不是她自己的又是谁的？

　　云溪猛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洞洞的，伸手不见五指。从小草屋的窗户望出去，只见几点斑驳的星光。
　　云溪深深地呼吸一口，夜微凉，但全身上下汗涔涔已打湿了粗布衣衫。
　　兰香听到动静也醒了。
　　草屋中只一张简陋的床，床颇大，足够睡下两个成年人和一只猴子。
　　二妞睡在床角，正轻轻地打着鼾，一只脚爪子翘在被子外面。
　　兰香拉起被角给它盖好，“又做梦了？”略带磁性的声音，好似一股清风稳定人的心神。
　　“我梦见了阿黎，他离我那么近，他的脸好凉，我就快可以一直抱着他了，他却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好害怕——”云溪的声音低低的。
　　“云溪，阿黎现在不是好好的么。在凡间的时候，我听那些庙宇附近摆摊算卦的都说，梦境大多与现实相反的。”兰香给云溪拢了拢被角。
　　“兰香姐姐，你可曾爱过一个人？”云溪突然转了话题。
　　兰香沉吟不语，半天答不上来——是啊，自己可曾爱过？不曾爱过，又哪里知道爱一个人的滋味？那时，她还是个大户人家的婢女，谈情说爱只是少爷小姐的事，她一个普通平凡的婢女凭什么爱谁，谁又会真心地爱她？虽然，老爷会趁无人时摸她未发育成熟的身体，走在大街上会遇见酗酒的无赖夸她好看，但，她自己知道，这都不是爱。她的爱，是大爱，是无私的爱。她把她的爱给了小少爷，给了需要帮助的——所有和她一样的——弱者。
　　“那你同不同意爱一个人就要为他付出一切，包括容颜，幸福，甚至生命？”云溪接着问道。
　　兰香郑重地点头，道：“嗯，虽然我从未经历过男女之爱，但我知道真诚相爱的人心里都只住着对方，为自己留的空间很小很小。”
　　“我想，能为对方牺牲也是一种令人感到幸福的事情。”云溪摸着脸上的那块疤痕，“在梦里总是遇到一个人面蛇身的怪物说要救阿黎就要我割舍半张脸，梦醒了我就想这梦境大概是真的，不然我的这块疤……”
　　兰香轻轻叹口气。云溪对阿黎的爱，阿黎对云溪的爱，彼此为对方付出，是她欠他的，还是他欠她的，孰少孰多？何以衡量？就算过了千年万年，情爱这个难题永远也无法解开了。
　　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不如把你俩前世的纠葛统统告诉你。兰香回忆起那天躲在玄天殿中的暗阁内的所见所闻，一一道来。
　　草屋外溪水潺潺，荒草丛中虫鸣唧唧。
　　草屋内，只听见兰香的声音和二妞微微的鼾声。
　　虽经历千年万年，白衣苍狗，几回沧海桑田，有好多的故事越过了时间和空间，在缓缓地流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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