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只余三世缘》久后人依旧

10、第 10 章

　　湖畔风清月明，耳边人声喧嚣。
　　画舫之上，那人执着画笔正弯了腰替一清丽美人描眉。双目含情，嘴角犹带着满足的笑意。
　　自她嫁于他以来，何曾见过他这般明朗的笑容。对着她时，他的嘴角总是微挑，带着显见的嘲讽。这一世的他，对她可谓厌恶至极了呢。
　　苦涩一笑，心下酸胀难挡，欲撇开头去，却是双眼望定他，难移分毫。
　　他却是见着了她，厌恶地皱起眉宇，忽又挑衅一笑，靠近清丽美人，低低絮语，忽又似不经意般，偏头吻住了美人嫣红的小嘴。
　　她怔怔地看着他们亲热的模样，终是没忍住，“噗！”地喷出一口鲜血，软瘫下去，脑子白了一片。手指颤然取下发间玉钗，青丝披散，喃喃：“无事的，他只是不记得我了……不记得我了……”
　　她的身体半隐半现，亏得周边无人注意，不然还不叫见着的人吓晕过去。她却不甚在意，任由暗气侵蚀。
　　直至一双描底银丝细靴停至眼前，她才猛地一惊，抬头见着黑沉夜幕下，那人灿若星辰却暗含厌恶的眼眸。
　　那人伸手想拉她起来，她却惊得往后一倒，直直倒入草丛之间：“别碰我！”声音震颤，多了份紧张。
　　片刻沉默，那人恼怒地道：“我好心好意寻你回去，你别不知好歹，快快起身，随我回去！”
　　莫阳自认一片好心，怕她天黑寻不着路，特来寻她，却得她斥话，一时恼恨。自己真是疯了才会关心这人！如此一想，便又急急转身走了。
　　“不想回去就永远别回了！”尾音消弭于漫天暗夜之中。
　　他一走，似带走了暖阳，她终是掩面呜呜地哭了出来。先是细声啜泣，后渐趋厉声，直至声嘶力竭，哭碎了一夜星辰。
　　流水涓涓，伤心人语：何以遣情？
　　那日之后，她越发沉寂，面上再无笑容，连淡然也无法展现。只总是一人望着远山，寂寞包裹一身，沉入浓到化不开的悲伤中。
　　莫阳却是眉宇一日皱比一日，他无法控制自己去关注她，去关怀她，却也无法控制自己去伤害她。
　　“你整日坐在屋内也不嫌闷得慌，今日，我带你出去走走。想必夏国繁瑞街你还未曾逛过。”莫阳心情极好，难得眼底显露笑意。
　　她有些诧异地转眸看向他。何曾见他如此愉悦地对着自己了？
　　那双黑眸幽深明亮，却是不再有一丝往日的厌恶之绪。
　　她心下一喜，泪凝于睫，频频颔首，倒叫他不好意思，掩下心底的愧疚之情，他搀扶她起身。
　　何时起她的身子竟似棉絮一般毫无重量？他有些心惊，却也未曾多言，只手下越发小心轻柔，像对待瓷娃娃一般。
　　蓝天一碧如洗，杨柳依依抚水而居。
　　繁瑞街热闹非凡，来往商旅络绎不绝，人人面带笑容流连商货之间。小贩们个个喜笑颜开，可着劲地招呼来往顾客。
　　她亦被这喜气所染，面上带了几分红润，却仍是没有笑容，在他的搀扶之下亦能走得稍显平稳，只骨骼间偶尔细微的“咯咯”声叫她心心悸。这副身子也不知还可撑多久……
　　眼底阴亵一片，她再也无法喜悦于他突来的温柔。
　　说是带她出来逛逛，可又径自地扶着她，虽缓却不曾停留地朝凤栖楼而去。
　　凤栖楼，夏国京城第一大酒楼，因曾为皇后所居而得名，来往有名望之人，皆首选此楼为暂居之所。有宴请，必也是定此楼酒席为佳。
　　她并不知情他要做何。直至踏进二楼雅间，见着那桌前的清丽美人方知来意。
　　难得的温柔以待，却也不过是假象吗？莫阳，你可知我心？
　　她眼底越加暗沉，那一刻的绝望浓烈到连席间两人亦染上同感。
　　清丽美人便是莫阳的青梅唐娟，亦是那日河边所见与他举止亲昵的女子。
　　清丽温婉的面容略施粉黛，端得一副出水芙蓉之姿。
　　唐娟见着她，双眉一挑，绽开一抹甜笑，一应招呼：“姐姐快来，莫阳尽点了我爱吃的菜色，也不知姐姐是否爱吃，倒叫我过意不去了。”
　　她只瞅了眼桌上的菜色，眉头微皱，顾自挣开他的手，扶着桌子坐于旁侧。一桌的菜里又怎会有她爱吃的？
　　莫阳面色一暗，郁郁地向唐娟睇去一眼，颇有些责怪之意。
　　唐娟立时黑了脸，也不过一瞬，复又扬起笑脸，热络地递筷夹菜，俨然一副主人派头。
　　她却是分毫未动，只幽幽地望住他，叹了一口气，终是咬着牙，回道：“莫阳，你若是想娶她便娶吧，只是……”
　　对上他惊诧的模样，她闭了闭眼，稳住翻涌的气血，艰涩地续道：“你要陪我去一处地方，到时，她……”后面的话被翻涌而上的浊血淹了过去，她终是禁不住气血翻涌，晕了过去。
　　这一来，倒是让莫阳有一瞬地呆滞，忽又惊慌失措，急急抱了人冲回府中，也不管面容凌乱，脚步打跌，只一径拥紧了人，心下只剩一念：别死，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你不是曾说常伴君侧吗？
　　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询问，让他片刻茫然，看着床上正被诊断的她，心惊胆颤，手脚无措。
　　他竟是如此舍不下她，而如今他才知，却不知要如何挽回。
　　坐守良久，窗外星辰忽的坠落一颗，叫他魂不守舍：曾有传言，一颗星辰的陨落，亦为一人消弭于世间。如今，床上之人紧闭双目，惨白了容颜，情况甚是不妙。他冷汗连连，半分睡意也无，只盯着床上之人，不敢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直至体力不支倒下，临别一眼，仍是她静寂无声，气若游丝的模样。
　　梦里，她喜笑颜开，面泛红光地唤他：君上。梦里，她微挑嘴角，淡然安静地替他更衣。梦里，她失魂落魄，于清清湖畔哭断了肝肠……最后的最后，只剩她恬然安静地卧于床榻，浑身冰凉，倏忽化为尘土，了无痕迹。
　　“容儿！”他不由大喝一声，自梦中惊醒，嘴边喃喃，“容儿，容儿，怜容，苏怜容……”
　　一梦忆往昔。
　　他急急起身，却不见一星半点人影，跌撞着冲出卧房，却是见着爹娘立于房前，递予他一张宣纸，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后化为一声叹息：“阳儿，去找她把，把她找回来……”
　　纸上只写着歪歪扭扭的三个字：伴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