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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卷 安陵容篇 ...


  •   一场雨停歇过后,屋外闷闷的散出泥土的味道,少了雨水的洗涤,盛夏的热辣便一瞬间侵袭而来,一时间好像热得连蝉都叫了起来。

      安陵容静坐在林氏的卧室内,看着娘从一个老旧的木箱子里翻出一个冒着醇厚光泽的银镯。

      林氏爱惜的将镯子捧出来,小心翼翼的抚摸着镯子上雕刻的蜿蜒花纹,那双灰暗的眼睛都好像冒出烨烨的光华。

      “容儿。”林氏朝陵容招手,眼神却依旧停留在那银镯上细细摩挲。

      陵容闻言起身,凑到娘的身边,探头去看。

      娘今日似乎穿得格外鲜亮一些,夹杂着白发的黑发被细心的绾成堕马髻,发间点缀着一个暗绿色的翡翠簪子,身着一件陵容不曾见过的水粉色纱裙,虽然样式简单却胜在颜色幼嫩,倒显得娘年轻了许多,昔年美娇娘的名头此时看来的确名副其实。

      林氏小心的抚过银镯上的每一处,片刻才珍而重之的将已经温热的银镯塞进陵容的手里。

      陵容下意识的推拒,但看到娘抿紧的嘴角便又伸手把那银镯接了过来。虽然娘性情冷淡,但陵容作为女儿还是很了解自己的娘,娘这是下定决心了。

      银镯触手生温,褪去了金属独特的冷硬仿佛熨帖又缠绵的暖玉,陵容低头细看,嘴抿了抿终是勾起一个复杂的弧度。这个银镯并不多贵重,大约是在首饰店随处可见的,银镯看起来便经历了年岁的,雕花甚至可以看见因为时间太久或经常拿出来把弄而变得有些模糊。陵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个银镯怕是爹当年给娘的信物吧,正因为如此,即算是这样低劣的首饰带去选秀怕是会遭人诋毁,陵容却只觉得心中暖慰,那镯子都仿佛有些烫人一般。

      她本来还以为娘不会在乎她,即算是入宫这样很可能会老死不相往来的事,娘当时听爹这样决定的时候就没有丝毫不舍,陵容甚至觉得也许在娘心中,她这个女儿会不会是她与爹之间的累赘?

      这些日子,陵容每每这样想起就会觉得心悸得不行,忍不住想笑又眼角酸涩得发疼。

      “娘....”陵容握住镯子,抬眼看进娘眼睛的深处,然后嗫嚅的开口。

      林氏摸索着窝住了陵容纤细的手掌,只感觉手中这双细嫩如玉的手再不是当年软幼的孩童的手了,不觉也是一叹,这个女儿始终是她愧对了啊。

      “娘没有好的东西了,这个是娘唯一存在箱子里的。进宫在即,娘只希望你能好生珍重。”林氏不善言辞,只是淡淡的嘱咐了几句,然后抬手抚了抚陵容滑在耳边的碎发,复又叹息:“你长大了,娘老了。”

      千言万语,只不过一句子长成而亲已老。

      陵容微微挣脱了娘带着薄茧的手,长睫颤抖,硕硕的眼泪再也扛不住的滚落下来。一时间好像过去对娘的怨怼都消散了,娘在面前显得愈发瘦小,而她却只能离开娘的身边。

      “娘,女儿还要去采购一些物件。”陵容仓促的起身,她不想娘感受到她的伤痛,逃也似的丢下这句话往外奔去。

      陵容离开后,林氏双手颤抖的彼此握住,那双灰暗的眼睛紧紧闭起,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眼角却还是留下一滴清泪。

      陵容默默垂着泪,脚步错乱恍惚的往自己房里走去。

      萧氏领着娟儿正从院子外进来,二人说笑着正准备去找陵容,便看到了失魂落魄泪流满面的陵容。

      “小姐!”娟儿不由惊诧,快步上前扶住陵容纤弱的身子,待看清陵容哭的发白的脸色时便惊呼道:“小姐这是被谁欺负了不成?小姐快别哭了呀。”

      一旁的萧氏看了陵容的这幅形容,心下便了然了。选秀在即,家里越发的忙碌,今晨夫人才跟她说过要给小姐打点一下,现下小姐这幅样子怕是才从夫人的屋子里出来。想起林氏那寡言冷漠的性子,萧氏便只想叹气,这娘俩怕是又要隔阂了。

      娟儿扶住陵容的时候,陵容便准备收敛眼泪了,她不想让别的人看到自己的脆弱。

      “没什么,只不过就要进宫了,想起来便对家里很是不舍。”陵容摇了摇头,堪堪收住眼泪,朝娟儿安慰道。

      娟儿性子单纯,陵容这样说了她也不怀疑,还作出松了口气的模样道:“那小姐可吓死奴婢了。”

      见陵容已经自行恢复,萧氏也不欲再多言,毕竟是人家母女之间的事她也不便插足其中,再一个她也了解陵容的性子,外软内刚不会轻易折损的。

      “小姐呆会需不需要出府去采购?”萧氏仿佛没有看到陵容的眼泪一般的问道。

      陵容先是愣了愣,终是羞怯的点了点头:“陵容这么多年,还从未出府一步呢。”

      看着陵容还有些许稚气的脸,萧氏怜惜道:“可怜的孩子,怕是往后更没有机会了,今日便好好出去逛一逛,也可以去一去心中的郁气。”

      “全听萧姨娘的话了。”陵容的心情终于有一些好转,毕竟再如何多思她也只不过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对外面的东西还是有着很多期待的。

      一番收拾穿戴后,陵容便和娟儿出得府门。

      沿路全是一些大大小小的摊子,有卖布匹的也有卖瓶罐的,有大声吆喝叫卖的也有默默迎往送客的,一时间陵容被面前的全然不同于府里的景色给看呆了。没有府里那整日整日的静默与压抑,没有爹那些妾室的阴阳怪气,只有浸满双眼的生机之意,让陵容觉得这些日子因为选秀而产生的郁结都好像都好像减轻了很多。

      “小姐,小姐,快看!”娟儿兴高采烈的声音打断了陵容的思绪。

      陵容看去,只见娟儿娇俏的歪着头,垂挂髻上那饱满的发包之间插着一个心思精致的发簪,簪子上垂下几缕流苏,随着娟儿的摆动发出清脆的银铃儿声,原来那些流苏竟是一颗颗巧妙的铃儿!

      娟儿的笑纯净的好像无丝毫杂质的白水,她摇晃着头娇道:“小姐好听不?”

      陵容用帕子遮住唇角,便嗤的一笑,指点道:“这发簪的确巧思,配你这妮子的顽劣倒是正正好的,只不过还没人夸簪子是用好听的呢。”

      娟儿听陵容的调笑不由羞得双颊酡红,轻轻跺一跺脚便不依道:“小姐又欺负人,今日小姐不把这簪子买给娟儿,娟儿便再也不伺候小姐!”

      陵容和娟儿没大小惯了,此时自然也不会因为这样的话怪罪于她,只无奈的摇了摇头,朝那一直憨笑着看着她们主仆二人的摊贩有礼道:“这位大叔,请问这簪子...?”

      话还没说完,那摊贩便甚是伶俐的接口:“这簪子不值什么,也就是带着玩玩儿的,只不过那铃铛却是心思巧妙,贵人若喜欢便算作三十文吧!”

      三十文的确不算什么,今日出来娘特意给了她一两银子和好几十个铜板,沉甸甸的被封在包袱里给娟儿扛着,陵容突然颇是趣味的想到,没准娟儿是嫌包袱太重了呢?

      付了钱以后主仆二人往不远处的一家颇为不错的酒家走去,毕竟出来的太早,现下正是用午膳的时刻。

      娟儿自买了簪子便高兴的不行,一直摇头晃脑也不再叽叽喳喳的念叨了,只笑得像一只吃饱了的小老鼠。陵容跟在娟儿身后看着面前这毫不遮掩自己情绪的小丫头,失笑得直摇头,她还真不知道是说这丫头什么了!

      这个酒家算不上很高档,毕竟松阳县不算富裕,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酒席生意可做。陵容和娟儿走进这里,环顾四周倒是觉得这酒家装点的甚是朴素干净,人也不算少却都安安静静的坐着,让人一目了然心中松快。

      “两位小姐,里头请。”店小二殷勤的上来招呼,引着陵容与娟儿往空座上走。

      桌子和椅子都被擦洗的干净,陵容垂眸习惯性的用袖子抚了抚桌子这才坐下。倒是娟儿却开口道:“小姐,我可以出去一下吗?”

      陵容有些奇怪娟儿怎么突然要出去,便用眼神询问,而娟儿却红了脸低下了头,然后陵容便福至心灵了。

      她们出来也逛了近一个时辰,娟儿怕是要去出恭了。遂点了头,只交代娟儿要速去速回。

      娟儿如蒙大赦,忙不迭把包裹往桌上一放,便麻利的往外奔去。一旁的店小二被这姑娘手脚迅速给惊道,下意识的说:“这姑娘还真是灵活的仅。”

      陵容听了只觉笑意翻涌,却不欲在外人面前失礼,只得抬手用帕子按了按嘴角。

      “你做什么!”酒家门外传出一个女子高亢的声音,显然是恼羞成怒的质问。

      店小二见酒家掌柜都出去了,便朝陵容道了一声怠慢,便也跟着出了门,一时间酒家外面吵得仿佛掀了锅的费油。

      陵容没来由的背上一凉,娟儿这出去才没多久,便出了这样的事,由不得她不多想。脚下便不在迟疑,也跟着几桌起身的客人朝门外走去。

      出的门去,当先看见的便是混乱人群中正被两个衣着精致的女子扶住的艳丽女子,那女子黑发如云高高绾起,发间缀着金色和绿色的耀眼饰物,身着绛红色上绣暗金色蔷薇的华贵长裙,只一眼便让人觉得娇艳的夺目,生生把身边的两个同样眉目不凡的少女给比了下去,只是这艳丽女子此时正明显的不屑的瞧着地上被一个男子压着的人。

      陵容看着这艳丽女子的装扮以及身边的人变知这女子怕是身份贵重,再转眼一瞧,那被壮硕家丁压在地上的不是娟儿是谁?

      那女子本就生的盛气凌人,此时一双描的精致可人的柳眉高高的竖起,殷红的唇瓣刻薄道:“这蹄子是作死么,爹给我置的衣服何其珍贵,她竟然就这么撞上来!”女子终是忍不住满心的厌弃和怒火,开口朝被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的娟儿质问。

      娟儿早就被吓傻了,此时一句话也辩驳不得,只抖着身体双目发憷的呆看着这小姐。

      陵容知道再这么下去,怕是会惹着不该惹的人,便只得挤出人群,朝那正气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大小姐行了一个福身大礼,声音柔和道:“实在冲撞这位姐姐了,这丫头是小女子家的家仆,小女子总念她年纪小所以没教她规矩,不妥之处请这位姐姐...”

      “谁是你姐姐?”陵容这般低声下气,那女子竟丝毫不给面子,只拿艳丽的眼角瞥了瞥陵容几近暗淡的装束,不屑道:“都说穷乡僻壤里出下作人,一个奴才也就罢了,做主子的竟原来也是这副模样,当真是令人恶心。”

      这样的话无礼至极,让脾气本来温顺容忍的陵容也面色一肃,语气也冷然不少:“请小姐慎言,小姐分毫未伤,你那家奴也把我这丫头吓得不轻,两不相亏罢了,又何须这般言语逼迫?”

      那女子听了好像被陵容不卑不亢的话给震惊道了,随之便越发生气,一双灼灼的俏目瞪得滚圆,葱指颤抖的指了指陵容。

      周遭的群众都围着这一堆正闹僵的贵人,许多人都窃语觉得这衣着华贵的女子的确好不讲道理!

      见周围没有一个人出来为自己说句什么,那艳丽女子终是冷冷一哼,笼住长长的衣袖对那个正压着娟儿的壮汉道:“今日的事就算了,你把那丫头处置了吧,奴才秧子也学着不知上下,好好教教她!”说完就转头扶着两个侍女的手走去。

      人群不由分开,那女子再没回头,走到不远处发现那里有一辆金丝素白色的马车正等着她。

      那家仆本是沉默着,那小姐走后他便狠了眉眼,粗糙的大掌竟然提着娟儿幼嫩的双手狠狠一拐,陵容甚至听到了啪嚓一声的脆响,便看到娟儿的双手软绵绵的垂了下去。

      那家仆做完这些这才把娟儿如同弃履一般的扔到陵容身边,朝陵容怪异一笑:“好好照顾着吧,惹着咱们家小姐只这样已经算开恩了。”这人声音粗噶,说完竟自顾自的去追那远去的小姐了。

      围观的人都被这随意处置人的手段给吓住了,再无一人肯说出半句话发出半个声。

      陵容只觉得心里的冷一阵接过一阵,她感觉自己的腿脚都软了八分,缓缓蹲下去抚摸娟儿的饱满稚嫩的脸蛋,发现娟儿竟已经痛昏过去。

      出了这等事,陵容再无法安心在外面呆下去,只好托店小二回安府找人帮她抬娟儿回去。

      回到府里,陵容同萧姨娘把娟儿放在床上,然后便起身让匆忙请来的郎中进来。

      萧氏搂着自顾垂着眼睫还微微发着抖的陵容,一边沉着问这老郎中:“大夫,不知这丫头还有没有救。”

      那女子的家仆不知使得什么手段,竟然生生扭断了娟儿的骨头和手筋,抬回来的时候娟儿的手都已经肿的老高,苍白的皮肤里甚至蓄积着一大团乌黑的淤血。

      这大夫是松阳县唯一的老郎中,治了一辈子的病,只一眼便看出这小丫头的手肯定是废了,再一探脉,便只长长叹了口气:“筋骨寸断,后气血大损,这孩子本就体质空虚,哎,可怜啊。”

      萧氏一听脸色便是一白,不由追问:“大夫的意思是,这丫头没有几天了?”竟会这般严重?只是断了手而已...

      那大夫收了手,怜惜的替娟儿掖了掖被子,片刻才轻声道:“不知道这伤是如何受的,那经脉好些都爆裂了,老朽也是头次见这么怪异的伤患,不过只一点,内血流失命不久矣啊。”

      只是出了一次门竟惹来这样的人命之灾,再看陵容那苍白的面容萧氏只觉得惊惧,老爷是松阳县县丞,在松阳县是谁才能这样毫不顾惜的就要了一个活人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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