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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卷 安陵容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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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六月,本来应该是酷暑时分,松阳县却下起了不合时宜的雨。细雨缠绵,淅淅沥沥一下就是大半个月,让这炎夏硬是添上了三分凉意。
安陵容看着窗外的雨,心中尽是复杂的气息。农历十八便是宫中大选的吉日,安陵容想起父亲这几日的殷殷劝导和母亲的细细嘱咐,选秀一事不仅是家国大事,更是每一个女子心中的期盼,豆蔻年华的她也难免心中羞窘。大周强盛,当今圣上乃扬名内外的贤明君主,又正值青年,这样高贵英武的良人怎会不吸引人。
雨气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卷面而来,安陵容扶窗叹息。当今圣上高高在上就像那遥不可及的骄阳而她一介小小县官之女卑劣如尘土,她根本入不了圣上的眼吧,安陵容心情混乱的想。
松阳县的天还是那样纯净,就算下雨也只是几朵薄云而已,这个地方她住了十四年,窗外的一草一木她都历历在目。爹官职低微,虽是县城父母官却不被上面的欢喜,辛苦熬了这么多年仍旧居于县丞一职,自搬入县丞府至今六年,府邸常年不得添新,渐渐的窗子也旧了花园里的花也残败起来。安陵容不免又想到了她的娘,爹能当上县丞全靠了娘,爹无能,县丞无法上进,可妾室却是一房房的往家里抬,安陵容想起了娘总是无声的看着爹宠爱妾室,娘为爹熬坏了眼睛,爹有了妾室怎会再回头看一眼早已年老色衰的糟糠?爹尚且如此喜新厌旧,当今圣上坐拥后宫三千怕更是如此了。
选秀的日子越发近,安陵容便越觉得焦躁。她站起身,抬手拂过木窗然后用力将雨声关在室外,复又叹息坐下。她的身边桌案上摆着看到一半的草木类书,爹发家香料售卖,她从小便喜欢琢磨花草的用途更是对制香了如指掌。书旁的陶制香炉冒着袅袅残烟,檀香难得,她爹却为了选秀特特寻给她,她虽心中对被自己亲爹利用颇有埋怨,但看到爹微微佝偻的身体和不乏真诚的眼神时,她又心软了。
到底是父亲,从小也未如何亏待自己,那么作为女儿,孝敬也是最应该的本分。
此时有人推门进来,安陵容皱眉却颇是无奈的看向来人。爹说既然要入宫,身边没有贴身婢女终究不成样子,于是便买了娟儿给她。娟儿刚来时怯弱不堪,明明十一二的年龄看起来却矮小枯瘦,只一双大眼水灵灵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因此安陵容总不忍使唤过头拘了她的天性。如此下来,小丫头便渐渐放开了。
“娟儿,我说过多少次,下雨的时候进门要慢慢地,湿气才不会染了进来。”陵容无奈的说。
娟儿吐舌一笑,复又小心翼翼的关紧房门,这才朝安陵容献宝似的说:“小姐瞧瞧,娟儿给您找着什么了!”
陵容失笑摇头,轻柔抚去娟儿发丝上的雨珠子,叮嘱道:“总是这般冒失,淋了雨要是发烧了可别嚷着难受。”
娟儿也不管,只是自顾着珍重的从怀里捧出一大束湿漉漉的紫色花蕊,欣喜道:“上回小姐便说桔梗花入药熬成汁可治气不顺,娟儿找了好久才给小姐找到这样好的桔梗呢。”
安陵容愣了愣,片刻才想起许久前看书的时候曾念叨过有关桔梗的话,倒没想到娟儿竟把她随口之语给记得这样清楚。
淡紫色的桔梗柔软得仿佛是最好的绸缎,安陵容用指尖捏起一朵置于鼻前细闻,清新的花香把她连日来浮躁的心都抚平了很多。
“果然是很好的桔梗,花开得很好。”陵容不由赞叹。
娟儿见安陵容满意,便更加高兴,孩童一般朝陵容道:“小姐拿什么赏娟儿呢?”
陵容噗嗤一乐,终于抛却先前的阴霾露出一抹细腻的笑容,如葱的手指点了点娟儿的额头:“只知道拿小姐我打趣,以后怕是要翻天了。”
娟儿丝毫不怕,自己主子向来把她当妹妹一般疼爱,她心里感激,便一心只愿主子开开心心才好。想到此处娟儿握住了陵容纤瘦的手,轻声道:“小姐笑起来这般漂亮,娟儿希望小姐每天都笑。”
陵容心中柔软,谁对她好她都知道,只是很多东西并不是她想如何便如何的。陵容微笑着拍了拍娟儿的手,感叹道:“你待我好我心里清楚,所以才把你当妹妹。”
雨仍旧不停,但天却是渐渐暗下来。
安陵容看了眼越发昏暗的光,垂眼抚平裙子上的褶皱,然后似乎下了大决心一般的站了起来。
“去娘屋里吧。”陵容说完便要往外走,身后的娟儿忙不迭跟上。
她要参选,连着这几月爹也破天荒领着一众妾室和庶出儿女到娘的屋子里用膳,说是为了正房颜面。娘生性敦厚寡言,爹的那些妾室却都不是易相与的,有时候甚至当着爹的面就给娘难堪,每每此时安陵容都很想站起来替娘骂回去,但一看到娘嘴角恬淡的笑容她又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无论爹如何负娘,娘还是那么爱着爹,爱到即算受尽折辱也要在他身边。
安陵容的步履有些轻浮的走到娘的屋子前,然后看到了守在门口等她的萧姨娘。萧姨娘也是爹的妾室,是最早入府的妾室,韶华已逝被爹丢到了脑后,于是便成日和娘呆在一起。萧姨娘不像其他姨娘那样不老实,待她和待她娘都很好,受宠的时候便时常照顾眼睛不方便的娘,现在更是不用说。
萧氏看到陵容前来,便露出一张亲切的笑脸迎了上去:“小姐来了。”
安陵容垂眸一笑,也顺势握住了萧姨娘的手。
萧氏领着陵容往屋内去。现下时间尚早,其他妾室还没来,陵容的娘却端正作于大屋正中央朝这边伸着头。
“夫人,小姐来了呢。”萧氏边招呼边在心中喟叹,痴心的人啊。
陵容的娘林氏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别的表情,只是朝陵容招手:“坐到娘身边来。”
安陵容哪里没看出娘脸上的失望,娘一心一意都是爹,可爹却总是忽视娘的这一番心。安陵容看着自己母亲染白的双鬓,心中酸涩不已,只上前依偎到娘的身边握住了娘的一只手。
娘的手粗糙不堪,全不像是其他人母亲的手柔软细腻,甚至连萧姨娘都比娘保养得好。陵容不由
紧了紧手,希望自己的温度能暖一暖娘冰凉的手。
“好孩子...”林氏眼睛虽然不清楚了,但心里一片明镜,女儿都能体谅她的心,为什么作为丈夫的他却不能明白分毫呢?
“哟,都在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扭捏矫揉的女声。
陵容不用想都知道是爹如今最宠爱的妾室陈氏。陈氏相貌秀美青春可人,爹爱的仅,对于她常日在府里作威作福都是不问不管的。可是在陵容眼里,这陈氏哪有自己娘好看?娘当年是松阳县出了名的美娇娘,青年才俊趋之若鹜,又怎会是一个小小的陈氏可以比拟的?
心中再不屑,陵容也要给爹请安。
“给爹请安。”陵容起身朝自己的爹行了一礼。
安比槐开怀一笑,似乎对自己女儿守礼斯文的样子甚是满意,大步坐到林氏身边朝林氏赞叹:“夫人生的好女儿,果然是好!”
林氏很多年没听过丈夫的称赞了,一时间竟有些受宠若惊,有些颤抖的回答:“老爷可别说了,容儿乖巧自然全是亏了老爷的教导。”
安比槐见林氏畏畏缩缩的样子,突然想起了初见林氏的模样。似乎也是羞怯的低头连看他一眼也不敢,乌发低垂只露出一截雪白的颈项,却也让他心动至极。可是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他与她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他却再没有当初那份心跳如雷的爱意了。安比槐感叹,不由伸手扶住林氏的手:“夫人实在太过拘束了,你我夫妻原不该如此生疏。”
林氏不可置信的抬眼看向自己的丈夫,嘴里忍不住轻声重复:“夫妻...”
看安比槐和林氏这么你侬我侬的,陈氏终是耐不住,咬牙切齿呼唤:“老爷!”
陵容正欣慰与父亲对母亲的体谅,被陈氏这么一搅,面色虽是没变,眼睛里却露出一丝丝阴骘。
安比槐被陈氏这么一叫,略显尴尬的咳了咳,松开了手,却仍旧坐在林氏身边,朝陈氏安抚:“你乖一点,吃饭就好好吃饭。”
听到父亲这样说,陵容心中松了口气,垂下眼睑轻轻整理了下发辫。不论如何,至少此刻父亲没有为了一个妾室作出让娘难堪的事。
陈氏听得安比槐的言语抚慰,不由得意的挺了挺胸,春意明媚的眼角多了一丝傲慢,粉唇一抿便自顾自的坐到了安比槐的身边。
“夫人与老爷情深意重妾身自然万分高兴,夫人陪了老爷这么多年,也应该多让妹妹也陪陪老爷,好知道那番深情是什么滋味呢。”陈氏紧紧的贴着安比槐,娇滴滴的用帕子掩住嘴朝林氏道。
这话实在不是一个妾室该对正室说的,但是陈氏被爹宠爱至极早就没有了所谓上下尊卑,一番话说下来倒好像寻常的谈笑风生一般。
安比槐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氏满脸的骄横,萧氏坐在林氏身边确是面露不忿。
萧氏握住身旁林氏的手,偏头小心的去瞧林氏的面色。林氏此时低着头,发丝微垂遮挡住了她苍白的面容,但萧氏却清楚的看见了林氏眼底的惊恐还有心痛。
萧氏再按耐不住,淡淡开口质问道:“陈妹妹这样说话,是一房妾室该对正室夫人所说的吗?”
话既出,饭桌上陷入一片死静。
安陵容心中叹气,手指紧紧拽进拳头里直到尖长的指甲刮得掌纹闷痒,终是一点点又松懈下来。
安陵容心想,萧姨娘这是何苦呢?这么多年,娘根本不可能与爹的宠妾发生冲突的,娘那样的性子,除了会关心爹以外,还有谁能让她心生动摇呢?
就连她这个女儿,娘怕是也没有放在心上吧。陵容心中苦涩。
“萧姐姐真是见外呢。”陈氏娇笑着指点着萧氏,言语亲切的仿佛真是一家嫡亲的姐妹:“大家都是姐妹,都是老爷身边的人,又哪里有那么多的身份拘束呢?姐姐真是喜欢说笑。”
萧氏听言几乎瞠目。早年她入府也颇得安比槐的宠爱,恃宠若娇的事也曾经做过不少,却仍没有陈氏这般骄狂。大周是礼仪之邦,亦重上下尊卑,后院妻妾之间最重要的便是嫡庶有别上下尊卑,陈氏竟连这都没放到眼里!
萧氏正欲反驳,林氏却握住了萧氏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然后朝安比槐柔和开口道:“两位妹妹都是老爷身边的人,那便和妾身是一样的人,正如陈妹妹所说,姐妹姐妹,既是一家人便没那么多多余的话。两位妹妹年轻气盛便喜欢逗着玩,想来老爷也不会怪罪吧?毕竟食不言寝不语是古训,陈妹妹年纪小又活泼,倒真不能被拘束呢。”
林氏的话说起来虽然没头没尾,但是却极其中听,话里话外公正无偏颇却截住了陈氏的话头,让陈氏不好再作文章。
安比槐闻言点了点头,皱着眉头朝陈氏道:“你就是爱娇些也要有个分寸,吃饭就安心吃饭吧。”说完便朝陵容招手。
“倒是让容儿瞧见长辈闹笑话,容儿快来吃饭吧。”安比槐笑得颇是慈祥。
陵容自是起身,温婉的朝安比槐浅福:“女儿哪里会看娘亲与姨娘的笑话,对于长辈,女儿只会敬重有加。”
安比槐笑得更温和了,他的女儿倒是越发温柔体贴,选秀在即女儿如此长进让他高兴之余更多的是欣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