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 第六章 年影 ...
-
寒潭水下的华光撩在赤身盘踞于潭底青石上的女子脸上,水下幽深,不见水草游鱼,唯有水光四散,辗转流溢。水蓝色的宝光一波波的掠过,让她的脸庞染上了水湄精怪般的柔色,唯独脸上黑瞎瞎的两个大窟窿占据了一张小脸的三分之一,吓的人肝疼儿。
这只被老道毁去了本体后又将精魄锁在北海幽冥水狱中三百年的老妖此刻正在通过她换给莲华的双眼全神贯注的窥探着这个人世。她看着陈九白子英等人把莲华从这渺无人迹的深山老林一路押送到了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的肃州。人间的糕点美食层出不穷,东城街尾陈老伯的白糖糕,大大方方的三大块叠成一大包,只要三文,咬一口,绵软滑嫩的白米面掺进了昂贵晶莹的细白糖,被里面蒸化了的猪油一浸,别提有多香了。还有街头的油炸萝卜饼,老杨家的酱老鸭卤猪蹄,那可都是能当闺女嫁妆的手艺啊,这一道道,一碗碗的人间美食不只让这世外仙株的莲花妖给滋养成了人间富贵花,发面白馒头,那身型,那面相,谁来都得赞一句,富态啊!
日夜沉浸在这龙蛇混杂,人流繁荣的街头巷尾也让这初初稚嫩绵软的莲花妖被这人间烟火给熏染成了满肚子祸害的老油条。她也看着一路嬉笑怒骂里紧紧尾随着的埋伏四出,惊心动魄,白子英的人马夜夜浴血奋战,却也抵不住折损不断。
也是在这种夜不能寐的生活中让莲华有了从一开始的漠不关心,一门心思想要逃跑到后来不惜自身修为,竭力救治这些兄弟的转变。还是当初落脚的哪家客栈,门幅上同福两个大字用绿漆写成,没有半点风骨,却鲜艳无比,与这天子脚下的肃州城相映成趣。此时与当初初入肃州不过三月之别,不知为何,当日一路上催着他们赶回京城的谕令在他们进入肃州后便不见踪影。别说进京,就是让他们出肃州的指令都不见一个,虽说他们这行人本都是皇城禁军出身,但是他们早就被编入了明面上查不到的名头下,要是没有谕令,别说进入皇城的大门了,就是他们敢在皇城周围转悠都要颠一颠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够不够分量。
只是此事实在是奇怪,他们此次任务本是要为圣上最为宠爱的珊璃公主寻找奇花,旁人可能不明白这种寻常好趣奢靡的任务为何会出动平日里不见踪影的暗卫,白子英却是知道这次任务是要找到奇花好救公主的命的。此刻他们已然到了皇城外不足三日行程的肃州城,眼巴巴的白耗着时日。京中也早该得了消息,万万不该会有如此怠慢。
便是寻常人家,那也是救命如救火,更何况这救的还是皇上的金枝玉叶,尊贵无比之人。但没有谕令传召他就是想入皇城那也是不可能的。这些日子以来他疲奔于应付各路不明其向的刺客,手下更是折损不断,想来是皇城中有人不想公主能撑过这个新年了。要不是有那家伙在,恐怕自个儿都自身难保。。。这连日来落脚的同福客栈此时在新年的暖暖灯火下硬是被带出了几分家的味道,就连那隔壁传来阵阵的臭脚丫子味都显得那么亲切。
当日一时冲动从深山老林中硬带出来的莲华则为他们此次任务带来了唯一的希望。
自从上次陈九不小心替他挡了一箭后,这个家伙就开始在从客栈掌柜哪里讨来的破瓦盆里种起了花,每次有人受了伤都要软磨硬泡他们吃下去个一两朵。众人都是常年在刀锋口上舔血过日子的人,也不是看不到这些花对于外伤甚至内毒的奇效,当下便将莲华捧为座上宾,满嘴的阿谀奉冲,堂堂圣上亲令的御前护卫队尽比宫内下监们还不要脸皮。
那破瓦里养的半死不活的几朵花更是被移栽到了同泰阁里买来的专门培养名贵花草的铜壶里,谁知过了不到半日,尽比之前在那破瓦里头出落的更加不堪,吓得一帮子大老爷们急忙忙的把那死小子从百花楼里揪出来。谁知那花儿到了那白面儿手里不到三刻,尽如乳燕投林,春光满面,焕发生机,比那百花楼里的小娘子还要娇媚可人,可见那家伙手里着实有着几分功夫在。
“头儿,你说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这几天兄弟们可都琢磨着咱们是不是捉了个花妖精怪什么的回来。”陈九扶着他那被缠成萝卜的手道。年轻的面容上吊儿郎当的表情,陪着轻重不一的淤血,着实滑稽,却也掩不了眉间一抹不符年岁的忌惮深沉。
“你说他是妖,难道是馒头得了菩萨点化,成了精吗!”白子英一道抢哄,倒也真散去了不少连日来血腥的凝重。“明日叫上老八他们,去街上买些个年货瓜子什么的,咱们皇命在身,在外不比在家,但也得让兄弟们几个热闹热闹。有个过年的样子。我前些时候派了小丹子入皇宫打探消息。要是京城有变,我们必须马上入京保护圣驾。明日他就该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再做打算。”
“头儿,你说这皇帝这回把我们这些明的暗的一股脑儿全派出去,他夜里能睡得着觉吗!这皇城里谁不知道这禁卫军可是他儿子大皇子的子弟兵。要是他嫌他老子求仙拜佛死的不够快,热血上头,逼宫了那可就玩儿大发了!”陈九边调侃着边暗暗向白子英投去隐晦的求问。
“禁军本来就是一滩烂水,当初还在穆将军手上时就隔三差五的被皇上叫去干这干那的,谁不知道他们就是一帮绣花枕头,一窝裙带关系的皇亲国戚那像咱们这种爹不疼娘不要的草头儿才被挑了出来送到那不见天日的暗卫营里往死里整。那个歹命的好死不死活着爬了出来,就活该被暗卫营那些老头子玩死儿。”白子英说着说着,心胸越发狭闷,也不知道是被这连日来见缝插针的刺杀给憋的还是被隔壁那飘香四里的脚丫子味儿给熏的。
在这四处明艳的新年气氛中只见往日里更为灰暗苦涩的回忆黑压压的涌来,席卷着他一向清明顽固的理智。他嘲笑莲华那种相貌实在不堪为妖,当日在幽幽古林深处,寒潭青莲中初见时却也着实为他那不染尘世烟火的相貌惊艳过,要不是连日来的米食堵塞,恐怕他要是一入宫便此生都再也见不到这种种宫外景色了。想他自己不过清秀相貌,小时候却也同长的玉雪可爱,家中父母托了关系,进了皇城禁卫军的备用营,以为从此衣食无忧,捧了个金饭碗,没想到同营中都是些皇亲国戚,个个儿都被家中妻妾成群,软童酒色侵蚀,小小年纪便成了堪虞酒色之辈。像他这种家中无甚干系的子弟便被欺辱玩弄,后来更是被送去那更为阴鹭不堪的暗卫营。那些当头的总令们是由宫中去了势的宦官们担任,无他,无非就是这些人的荣华富贵皆要仰仗皇上的喜好宠爱,所以甚为信任。而像他们这种无权无势的小子们的身家性命又怎么会等到圣上的一瞥一啄。
要不是他当日仗着年幼,着实有着几分姿色,日日柔声细语的讨了个师傅佑护,每日呕心沥血的小心伺候着,后来总算积攒了几点情分,那师傅教了他几分真本事想来是万万活不到今日的。他们这种人从来不会回头,只看前路。所以同他出生差不多的陈九一出任务就不要命,每次领了响头就投往春风楼里他的老相好鸣翠哪里,不过为了她那一张有三分像他幼年时曾在深宫里护佑过他几餐的小宫女的脸。他也见过几次那个鸣翠,其实小女孩长的模样都差不多,那小宫女因为打翻了梅妃的晚膳而被廷杖时不过十二三岁,又没钱贿赂施刑的太监,她得罪的人不想她活,没饭没药,无人照顾。小女孩两日后就去了,死前还被人拿刀划了脸,陈九又哪里真能记得清她长什么样,不过聊慰幼年之情罢了。
他们这队人,都是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明面上说是御前侍卫队,其实大半的人都是暗卫,平日里干些皇上不想别人知道他干的事儿,也算得上的亲信吧,帮你擦屁股的人怎么都要比和你一起玩的人亲近些。就这样他们表面上还是有个御前侍卫的名头挡挡的,没有谕旨进宫出宫都不可能。皇上到底还是上了年纪了,不肯退位,硬要拖死大皇子,也不能怪他平日里没事老找他们的碴儿,谁让他们听他老子的呢。这次可别真被他儿子给关起来了,到时候他们给谁擦屁股去啊。。。人真是贱,上赶着去给人擦屁股。杂乱无章的思绪万千,平日里没个声响,纸人似的白子英就这么就着臭脚丫子味,在这离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皇城只隔着三十里地的同福客栈睡过了这个新年。
皇宫中平日里人烟渺茫的慈渡殿此刻传来些许压抑的人声。通身华服美玉的中年男子此刻深情焦急,他对面的老僧却面无人色,不知是佛像还是鬼形。
“国师,这些日子以来本王可是日日无眠啊,白子英他的护卫队可都是身手不凡之辈,别说我折在他们身上的人了,父皇珊璃,又有哪个是好应付的。要不是肃州城辅是我的人,他们的消息怎么可能能瞒的如此之久。在阻挠下去怕是父皇疑心一起,我大位不保啊!”
“大皇子莫慌,贫僧既然答应过只要您能将白子英等人回京的行程拖延住,将来继承大统的必定是非大皇子莫属,又怎会自食其言呐。” 老僧双眼微睁,精光毕露。
“他们带回来的人里有一个人是我的心腹大患,不除此人,我心难安,此人一旦入京,见到了圣颜必为京城带来血雨腥风之难。想必大皇子也不会容忍这等妖人作难?” 声音一沉,枯朽的手中佛珠转动,血色一掠而过。
“这是当然。。。当然,本皇子还有事务繁忙,就不叨扰国师精修了!”说罢满身富贵气派的中年男子在老僧面前手脚慌乱仿佛一童子,匆忙而退。
“我的宝贝还没得手,又怎能便宜了珊璃那丫头。。。”老僧此刻脸上黑气凶煞之气逼现,哪里还有半点国师之像,真真是比那坊间传说的妖物魔头还可怖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