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爱情故事》鱼一碗

19、乡村爱情故事19

　　等到了第二天，王文的点位空前干净，地上是真真连一片纸屑都没有，清洁工经过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脑子出了问题。
　　最难啃的骨头经曹厉出手后轻松化解，杨小兵也没想到这事情这么轻松，他本来做好了全体周末打个攻坚战的准备，这下松了一口气，把王文那一队暂时分散到了其他组。
　　不是自己的点位，王文跟在后头，并不冲过去跟人吵架，这个他真不会，但干活一贯的积极，如同一个小工，除了气力劲小点。
　　这几天他们成群结队带着小四轮、大六轮，运了一车又一车，互相打趣道，连解放前的垃圾都清出来了，不知道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古董。
　　饶是王文那个点位自动清扫完毕，其他点位加在一起也够扫的了，一直到周日下午三点多，才堪堪差不多了，如果用手册里的眼光去检查断然还是不行的，但他们已经到了极限了。听说周末区里真的提前来暗访了，不过结果没通报。
　　连续好几天早起，加上在外卖体力，王文原本勉强还算干净的脸黑了一圈，且并没有因为体力活干得多吃得也多，瘦也是肉眼可见的瘦了。家里人心疼得要死，听说终于完工了，给他准备了一大桌子准备好好补一补，王文一想起来却觉得有点吃不下，只想继续咣咣喝水。
　　即使家里条件普通，他也算是娇生惯养的独生子，迄今为止的人生中哪里干过这些，每天干完活肚子是饿了，嘴里却毫无味道。他在公交车上昏昏沉沉，手机铃声响起来把他一个激灵，是个不认识的号码，他接起来，听到那头说，“哥哥呐，你们搞好卫生啦，晚上一起吃饭啊……”
　　对方一叫哥哥他就知道了，是杨冬生那个死胖子，他立马就要回绝，突然想起了曹厉，紧张地小声问，“曹厉去吗？”
　　公交车上声音嘈杂，那头没听清楚，一直在自顾自地念叨，“都是你认识的，地址发你哦。”就挂了。
　　一会儿真收到了地址。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能不能遇到曹厉，这是核心问题。
　　王文天人交战了一会，给家里打了电话，说晚上不回家吃饭，有饭局。
　　这事儿对王文家来说新鲜。王文喝酒不行，人也宅，他也不在那些权势部门，真有事人请上头两位领导，轮不到他。爸爸问和谁一起吃饭，在哪吃，要不要送他。王文含含糊糊说了一会儿借口车里太吵，挂了。
　　到了大酒店附近，他下车又走了近10分钟，一推开包厢门，大家都抬头看他，确实全都认识，杨冬生、杨冬官、杨小兵、吴文建、杨晨曦，还有坐在首座的徐海宏书记，和旁边一看就知道是杨冬生他亲爹的杨小伟。
　　这不是王文该来的局，他躇在门口进退两难，杨冬生高高兴兴地过来勾肩搭背，“哥哥啊，快进来，就等你啦，怎么搞这么久，诺，我说了，稀客吧。”他把王文往自己边上带，把弟弟往再边上拎了一个位置。
　　杨小兵知道前几天那一摊子事，尴尬地笑着，“吴部长怎么都不把自己人叫上，晨曦还是我叫来的。”
　　一桌子人面色各异，要是再加上杨柳，那可真是组办噩梦，杨冬生家也真是绝了，这都能凑成一个局。这胖子依然高兴得很，觉得自己卖关子成功，“不是请组办的吃饭嘛，这个哥哥刚好是，我听说了，他平时不出来吃饭。”
　　徐海宏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上菜吧。”
　　这么一桌人在等他这个狗屁不是的稀客，王文极为窘迫，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捏完筷子搓起毛巾，心里把杨冬生骂了一百遍。
　　吴文建看到王文那不上台面的样子，好歹记起了他这小半年认真工作的好，还记起了这是自己组办的人，轻咳了一声，提点他，“小王来晚了，先敬大家一杯。”
　　王文一心一意只想做个透明人，看着转盘上的红酒和高度啤酒愣了下，杨冬生手快得很，“怎么酒都没倒起来，我没服务好。”说着就给王文把红酒倒满了。
　　“哎哎哎哎太多了太多了。”王文急得还没喝酒脸就红了。
　　“小后生要练。”吴文建示意他快点。
　　王文闭着眼一鼓作气，服毒自杀般地干了，其他人举杯碰了下嘴，杨冬生倒是陪他也喝完了一杯。
　　徐海宏终于有了笑意，“吴部长你这个干事要好好培养。”
　　吴文建赶紧点头称是，又指使王文，敬书记一杯，然后敬杨总一杯。
　　连着三杯下肚，王文眼神开始发愣。杨冬生看到了，发现这人有点傻，连忙给他舀了碗汤，耳语道，“你先吃一点。”王文这几天吃得少，又被猛灌了酒，这一碗汤下去舒坦无比，味蕾好像被唤醒了，发觉是一整桌山珍海味，这个土包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于是两眼发直地吃起来。
　　晚上这饭原来是为了杨冬生入党请的。小杨总才十九，初中毕业、读书稀烂，平日里吊儿郎当吃喝嫖赌，那个绣衣作坊说是他运营，其实是大姐大姐夫在管。杨家人口旺盛，姐姐比小杨总大个五六岁，然后他们家遵纪守法生了杨冬生，接着违反计划生育生了弟弟杨冬官。杨总想法蛮好，下半年村级组织换届，砸点钱给小杨总先搞个村长当当，等下一届就去当村书记。
　　杨小伟的公司本身就有个党支部，这事本来简单，跟吴文建或是杨晨曦打下招呼就行，但现在的组办是他们街道有史以来关系最复杂的组办，区区四个人都能成一个江湖，这两个月党委会就没将发展党员上过会。
　　杨小伟在当地纵横十几年，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于是就有了晚上这一桌。杨家父子三人敬了多杯，徐海宏没松口。王文知道他们书记，特别精明，凡事均不表态。
　　一桌人不咸不淡地聊着天，吴文建又发现了王文这个倒霉蛋，一直躲着不停吃菜，真是恨铁不成钢，又叫他，“小王啊，杨书记敬了没啦？”
　　王文从碗里抬起脸，嘴里还叼着个蟹脚。杨冬生忍着笑帮他倒了大半杯，低声说，“跟领导敬酒不能倒少了。”
　　这人年纪小看着不靠谱，在混场子上倒是规矩懂得很。王文又干了，接着是吴文建、杨晨曦，他主动敬了，此时这个世界在他看来是重影的，大家的说话声忽远忽近，他还举起酒面向杨冬生，杨冬生一把按了下去，“两隔壁，搞过了搞过了。”
　　“什么搞过了，搞过什么了。”王文都有点神智不清了，还在那执拗地追问。他是个乖宝宝，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多酒，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醉了。杨冬生自然不能跟醉鬼计较，在他脖子上捏了一把哄道，“吃菜。”捏了一手的汗。
　　杨晨曦跟一帮老男人虚与委蛇了一晚上，早就倦了，拍拍杨冬生，“等会上哪玩儿。”她毫无已经当妈的自觉，打扮得也颇少女。她懒得跟这些人喝，人还清明得很，有土老板买单，晚上怎么能不好好玩一会儿。
　　杨冬生眼看吃得差不多了，对杨小兵拼命使眼色。他叔向来宠他，比他爸对他好多了。收到讯号后，对徐海宏建议道，“徐书记，喝茶去？”
　　徐海宏看看那些小辈，皱了下眉。
　　杨小伟马上点点儿子，“你们几个小年轻自已玩去。”
　　于是杨冬生带着弟弟、杨晨曦、王文撤退得一干二净。王文像在云端走路，杨冬生要扶他，他挣脱了，于是他去拉他手，这回乖乖跟着走了。
　　杨冬生的车是辆卡宴，酒店服务生刚把车泊在门口，杨晨曦就理所当然地往副驾一坐，还说，“卡拉汇吗？我叫朋友了哦。”
　　杨冬生“啧”了一声，问王文，“难受吗？后排行吗？”他弟在旁边嘿嘿笑了起来。王文茫然地摇了摇头，坐到后排去了。
　　等车一开起来王文才觉得五脏六腑都恶心了起来，他拼命拍驾驶座椅，杨冬生生猛地靠边一个急刹，他差点直接在车上喷出来。等他在路边吐得天昏地暗以后，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脚步虚浮地往车上走。杨冬生正在擦车，王文呕出来的第一口把座椅和车门弄脏了，杨晨曦一脸嫌弃，车窗全摇了下来，拿着手拼命在面前扇，而杨冬官好像在嘲笑他哥。
　　“送你回家吗？”杨冬生看着他问。
　　王文点点头，第一次觉得这死胖子还不错。
　　“你……要不要坐前面？”
　　杨晨曦错愕地回过头来，“小杨总你疯啦，你要我坐后面？还坐那堆呕吐物里面？小王，给你叫辆车得咧，小青年那么金贵。”
　　王文还想点头，杨冬生却把他往车里一塞，“我都擦过了，你凑合坐坐。家住哪儿？”

　　醉酒的后遗症很明显，虽然王文吐完后清醒了些，回家后还老神在在地应付了老爸，但上床后却睡不着，头疼得厉害，这几天干完活后的身体也酸痛得很。
　　他辗转反侧了一会儿，收到了杨冬生的短信，“睡了吗？”
　　他把手机一盖，懒得回，之后却在头疼肌肉痛中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响的时候也不肯起，家里人来催了三遍，他才算勉为其难地起来了，吃早饭也没什么胃口，叼了个包子去赶公交车，又百米冲刺去打卡。
　　之后他浑浑噩噩地干到了十一点，在外打扫卫生期间积攒的活杨柳一点都没帮他干了，当然就凭杨柳那种性格，他也是不指望的。他们俩现在分工明确得很，杨柳做的是工资人事，他做的是党务，杨柳除了调资时忙一点，其他时间闲得要死，就这样，也不会多写一篇信息调研，宁愿去别的办公室聊天，比如现在，就不知道野哪里去了。
　　王文肚子饿得震天响，门口有人敲门，一看，又是那个胖子。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干嘛？”
　　杨冬生嘿嘿一笑，溜过来坐在王文边上，“哥哥，搞个入党申请书模版抄抄。”
　　王文瞟了他一眼，目光落回到屏幕上，手上一阵噼里啪啦，然后说，“不行。”姿态是很高的，颇有他去区里见到的那些个科长的样式，但肚子不争气，又叫了，顿时就有点尴尬。
　　杨冬生拼命忍了笑，“哥哥，一起吃饭去？”
　　“不去。”王文嘴上说着不去，肚子正在咕咕，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去嘛，吃面去。”杨冬生站起来，扯了一下他衣袖。
　　王文短袖一直撸到肩上，前几天晒了，两节分明，他一挣，袖子滑回下来，依然说着，“不去，还没下班呢。”
　　“等到下班你就饿死啦，走啦好吃饭了我看别人都往食堂去了。”杨冬生毫不气馁，看着这个哥哥话比一开始多起来。
　　“那我也去食堂吃，那些面馆，呕。”王文想起巷子里的后厨，又想吐。
　　“你不是都很晚去吃饭的嘛，走嘛不去街边上，带你去吃好吃的。”杨冬生一身气派行当，看上去颇有说服力。
　　王文的肚子不争气地叫着，连带他的灵魂也不争气了起来，他一边嘟囔着“你怎么知道我吃饭晚”，一边不由自主地跟了去。

　　杨冬生穿奢侈品开豪车，一路驰骋，还真的带王文去吃面，在五星级酒店的大厅。
　　王文浑身羞愧了起来，自己何德何能出现在了这里！从他跟着杨冬生出门开始，他就觉得自己的这一天走向了魔幻路线。于是他想及时挽救自己的堕落，“我们去我家边上吧，那儿的面好吃。”
　　“来都来了，”杨冬生抓着他的手往里走，“下回你请我。”
　　“不是，没有下回，那我们AA。”王文急急忙忙地讲。
　　杨冬生仿佛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越发觉得这人有趣，“哥哥，吃碗面不至于。”
　　“那我也没有模板给你，你自己写！”王文一急挣开了手。
　　杨冬生笑得脸上肉都要颤起来，“行行行，我们单纯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