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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天上掉下个天宝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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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尹殊蘅,今年九十一岁,年轻时是个还算成功的商人,对于中年以后被许多爱看悬疑小说的人称为“遗失的秘闻录”,我感到万分荣幸。
写了一辈子书,被许许多多人问过我笔下的秘闻轶事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我承认那大多是虚构的故事,是我编出来骗人的,而我自己亲身经历的一切远比我所写过的故事更为精彩。
光阴似箭,当年知晓内幕的人大多早已不在人世,可嗜烟如命之于我却活得如斯长久,不知这是上苍对于我此生所作所为的奖励还是惩罚,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做完我想做的事,却又在故人远去后独自品尝生命里最后的孤独,而大家好像多把这份孤独叫做平静,却把平静叫做孤独。
如今我就要离开我生活的地球了。科技发展到这个时代,我年老眼花,早已多年不曾提笔。但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我要把自己的故事亲笔写下来,只是不知将来有人看了我的这份手稿,又能够相信几分?权当是我又编了一个故事吧,可不管信与不信,我的生命里的的确确活生生出现了这样一个人。
一饮一啄,原来前定。所以在讲这个故事之前,我先要感谢三个人。
头两个是我英明神武又开朗豁达的双亲,没有他们的支持就没有后来的我。还有一个就是文先生,他是我此生能遇到除我父亲之外最好的男人,我的生命之火,欲望之源。
文先生原本不姓文,他复姓宇文,字表成都。没错,你没听错,就是隋唐传奇故事里的那个天宝大将宇文成都。而我们俩是怎么认识的呢,还要从我对一支烟的纠结开始。那时候,我还是江城市图书馆的一名管理员,怀揣着成为悬疑小说家的梦想,在为生计的奔波和对理想的奋斗中寻求平衡点,独自过着简单又充实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实在很想再抽一支“寿百年”来解乏,冷掉的咖啡已不能拯救我的精神,我快要困的受不了。可我年前回家时答应过妈妈,一天绝不能抽过十支,一个好女儿不该欺骗自己的母亲。
拖动鼠标,把邮件重又翻到最后一页,将图片点击放大。望着图中那杆威武无匹的鎏金大镗,锋刃两侧还各有一枝形似凤翅的侧刃,我再一次端详良久。
今天下午在博物馆展厅里第一次见到实物时,我就觉得它有种说不出的悲凉与绚丽,黄土之下千余年不见天日,竟也没有掩去那锋刃上逼人的戾气,也许这背后真就有个轰轰烈烈的传奇人物可供后人瞻仰。
给我发这封邮件的市博物馆与我工作的市图书馆在同一幢古色古香的建筑里。四月初的时候,博物馆收到一批在本市郊外新出土的古代文物,经鉴定年份为隋代。应市里长久以来历史文化推广政策,我们图书馆就决定与博物馆方在暑假期间联合举办一期隋唐题材文物书籍的主题展览。
我以前参加过多次这种联合活动,自然是责无旁贷的继续担任展览中书籍推荐词的撰稿人,负责把那些烂在架上没人看的生僻古籍统统推荐出去。时间紧迫,这一周以来,我天天晚上都加班加点的撰稿,梦里都在咬文嚼字。
作为内部工作人员,我获得了关于这批文物的第一手资料,有幸亲手接触过那杆金镗。只是我有一个疑问:镗其实是明朝才出现的兵器,这杆金镗是怎么跑到隋朝去的?考古学上有时会出现“不该出现的地方出土的加工物”,主要针对从古老底层掘出的已如动植物化石般的人造物品,称为“欧帕兹”,以现有的考古学知识无法解释这些神秘史前物品的由来,至今仍是未解之谜,就由此引发了关于外星人曾经降临地球的猜想。而这杆金镗也算是一件“欧帕兹”式的东西了,就留给古文物研究所那帮老学究伤脑筋去吧。
显示屏中仍停留在那一页,而我轻揉太阳穴,真的快要趴在桌子上了。可把工作拖入休息日里不是我的风格,拉开桌下的抽屉,那有一柜子我爱吃的东西,小食总能让人放松下来。
一个微凉坚硬的物体触到了我的指端,是那本硬面版的外国小说《梦断星河》。年前在车站旧书摊上淘来时没有细看,后来觉得字小了点就闲置再也没动过。
我现在当然也不会有心思继续看它。将书搁置膝盖上,用力将抽屉全部扯了出来,那半包菜园小饼哪去了?许是用力过猛,“咣当”一声,膝盖上的硬面书就掉在了地板上,我急忙伸手去捡它。
吸引我注意力的却不是这本书了,而是从中掉落出来的一页发黄旧纸,一眼看去就知道颇有年头了。是不是那过于密集的排版吸引了我全部的注意力,以前竟然没有发现这里面还夹着这么一页古怪的东西。
或许用古怪已不能形容它,应该是诡异。我在图书馆三载,见过很多不同纸张的书籍,可也无法确定这张纸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拿在手里异常的轻薄柔软,可指端触碰下又充满了质感。
“莫非是人皮?”被自己忽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我的十指却没有半分松懈。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惊人的结果了,我素来就喜欢胡思乱想。
“如果这真是一张人皮,那这上面记载的肯定是一段不为人知的秘史或者是某种神秘莫测的咒语。”我继续放任自己的思绪,轻轻将这页旧纸展了开来。
我所想不错,这纸上确实有字,总共一十六个小篆,好像是一句话。这似乎是一份古旧的手稿,每个字也就比旧时的那种蝇头小楷大不了多少。可这纸面却实在透着古怪,不仅是因为这些字都呈朱红色,像是解放前道士用来画符的朱砂写就的,还在于这句话我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也不明白究竟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修习书法很多年,尤其喜好草书和篆书,这种小篆我认识的不少。这纸上的十六个字单个来看每一个我都认识,但连起来看我就不知道它讲的是什么了。这句话每个字的字意之间都看不出什么联系,而且好像也不符合常见文言文的语法规律。可看作者写字时整齐的笔迹和纸张周边裁剪的平整,这张手稿也不像是被随手写就的。
“这真的不是咒语么?”我不自主就联想到了那部刚翻拍的恐怖电影《鬼玩人4》,影片的主角就是无意中念了林间小屋里一本手稿上的咒语唤醒了来自地狱的魔鬼。但这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我自己就是编这一类故事骗人的。
管它是什么呢,我现在还有工作没有完成。
我摇头笑着想把这张纸片叠好归位,可就在目光再一次掠过它时,那串文字好像有生命一般从我的唇边滑动而出。等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最后一个字刚刚脱口。这句古怪的语言听起来就像是一个人在喃喃自语,我竟已对着面前显示屏上那张鎏金镗的图片把它念完了。
“我在说什么?”四周桌椅书架安放依旧,身遭也没有任何多出来的响动,有的只是我略略急促的呼吸与心跳声。
心虚的左右瞟了几眼,我准是在自己吓自己,这纸上没准也不过只是某个老学究从什么古籍上随手抄录下来的文字夹这书里忘了拿走而已。“一定是这样的,”我对自己说道,“要慢慢转过头去,那里一准什么都没有。”
我确实是在自欺欺人。以后每每回想此刻,只觉得自己肯定是用绝地求生般的坚定信念才能保持冷静,我随后面上的表情应该就是被过度惊吓后产生的所谓目瞪口呆吧。
当我慢慢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张狠戾而惨白的面容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我,那微红眼眶中毕露的杀机锐利如刀锋,几乎要把我瞬时绞为碎片。
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啊,当真不是修罗道上的恶鬼或者无间狱中的阎罗么?
“天啊,”我的心跳已漏了一拍,紧抿嘴唇才能抑制自己险要出口的惊呼声:“真把恶魔召来了!”
他伸出了一只与他面色同样苍白的右手,五指奇长,直向我的脖颈抓来。我在极度惊骇中已经忘记了躲避,灵台一片空白,几乎可以感受到在冰凉中窒息的绝望。我喘不过气来,在小说里反复描绘的景象终于发生在了自己身上,唯有闭目待死。
可真实触碰到那种冰冷的却是我的肩膀。他抓住我的肩头轻轻一推,我就连人带座椅一同被推到了一旁。他上前一步,如得见故人一般扑到了电脑之前,我听到他口中清晰的吐出了几个字眼。
“凤翅鎏金镗……”他急声道:“我的凤翅鎏金镗!”
“尊驾画技高超,成都佩服,”片刻后,他侧首看向我,两道漆黑的剑眉微微蹙起,原本激昂的语调也变得低沉如水,寒声问道:“可此间又是何处?便是十殿阎罗也须得讲个道理,你把我的凤翅鎏金镗弄到哪里去了?”
“尊驾的东西,鄙人不曾拿过。”我的心神已渐渐缓和,他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形体,那只手虽然冰冷可仍然有着温度,他是人不是鬼。
我几近凝滞的心脏恢复了跳动,胆子也略微大了几分,可听他言辞间古意横秋,说什么使者阎罗的,这里又不是黄泉路,要怎么回答他?我一咬牙,也把写小说里那一套仁兄不才之类的称谓用上了,就是不知道与他这般称兄道弟会不会惹恼他,“尊驾的金镗在市博物馆里,完好无损。”
“这便是黄泉往生境么?”他环顾四周似是一声叹息,面色却没有一丝缓和,只在低眸间略一沉吟,又问道:“市博物馆,那是什么地方?”
“博物馆就是收藏与展览古代文物之处,明早九点才会开门,你明天再去吧。”我紧攥座椅的扶手,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应付他的对策。在那最初猝不及防的恐惧过去后,我才想起趁他专心致志盯着电脑时将他上下仔细打量一番。
他的身量极高,目测不下于一米九。顶上紫金明珠冠束发,一袭八卦黄金甲披身,肩甲别致的向两侧翘起,如那传统建筑中的飞檐一般,威武华丽异常,更着金缕虎战靴、勒腰狮蛮带,简直就像是古典演义小说里走出来的王侯将相。
可最令我惊讶的还是他眉宇间的气韵。除去第一眼让人不敢直视的戾气,他俊朗的五官如同雕刻而出一般,尤其是那高挺的鼻梁,脸庞微侧,更像是画中神人。我想起以前不知在哪儿听来的一句话“眉梢眼角有千层煞气,身前背后是百步威风”,说的就是他这样的。
他的气场越是惊人,我心中就越慨叹:如此神采之人,怎么就精神失常了呢?打扮的如同某个古装剧组的演员一样,开口就是寻找博物馆里的古代兵器,这多半是现实中生活不如意,患了严重的妄想症,把自己想象成某个古代的英雄想疯了。
我觉得他应该就是传说中越院出来的那一类。可我住在五楼,门窗紧闭,他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半夜无声无息摸进我书房的,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越想越不对,我从不否认自己对一切神秘事物都抱有好奇心,可是像现在这样独自对峙一个疑似精神病且动机不明的陌生人,我感到后背发凉:天知道他下一步要干什么。必须先稳住他,然后伺机报警。
“打扰兄台一句,鄙人以为现在天色已晚,兄台奔波良久,定已劳累。不如先去寒舍客厅里小憩片刻,明早开馆之时某亲送兄台去博物馆,可好?”我心中给自己打劲,生怕说错一个字引得他不快。
“哼,也罢,有劳使者了。”他似乎也察觉了某些地方与他现象的不太相同,一双充满戒备的眸子冷冷环视了我书房里的摆设一周,率先推门走了出去。
我一下子瘫在了椅背上,哆哆嗦嗦摸起桌上的手机,悄悄塞进了睡衣的口袋。我已想好了对策:前段时间我精神衰弱,冰箱里还剩了些安定,我给他热杯牛奶,放足剂量,等他一睡过去我就把他锁在屋里,然后报警。但在此之前,我一定要稳住他,分散他的注意力。
“容鄙人多嘴,敢问兄台既寻回那凤翅鎏金镗,下一步意欲何为?”他端坐在沙发上,静默如谜中像一尊金光闪闪的雕像,自从我抛出这个问题,他就一言不发的埋头思索。可我知道,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我,只要我敢乱动一下,就得一切后果自负。
“兄台奔波劳碌恐已饥肠辘辘,”不知从何时起,我开始觉得他有些面熟,好像在哪里见到过,可又一下想不起来。包括他说的那杆凤翅鎏金镗,我好像也在哪里听到过,就是想不起来了,只是觉得这应该是某本古典演义小说里的名词。我小心翼翼的站起身起来,“鄙人为仁兄热杯牛乳。”
“且慢,方才是成都无礼,使者不知者不怪罪,还请海量放宽,”他蓦然响起的话语声让我心中一凛,回首间竟见他站起身来,左手成掌,右手握拳,对我抱拳施礼,语态恳切,已是十二分的恭敬:“大隋现已无将可用,圣上危在旦夕。成都是生鲜少求人,今恳求使者放吾还阳,但全忠孝之名后愿化往生途上曼珠沙华,供使者差遣。成都……求你了!”
唉呀妈呀,真是个疯子。“什么往生途上曼珠沙华?你死了我还活着呢,口上积点德。”我心中一沉,不管不顾的说了出来。
“那敢问阳世现在是哪朝哪代了,是哪位天子临朝?可还是……”他停顿了片刻,还是缓缓说出了口:“可还是大隋杨家天下?”
“这就是阳间。”我说道:“现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六十四年,皇帝轮番做,选举产生,一任四年。”这回换他目瞪口呆了。
无视他惊愕后不能自抑的神情,我推开了厨房的门,在心中叹息不已:说的这般情真意切,再加上这身打扮,看来是把自己想象成了隋朝年间的某位将军。
“真把自己当成从一千多年前穿越过来的么,还来段国破君孤壮志未酬。妄想到这个地步,真是可怜!”拉开冰箱,我微微摇头,伸手就去摸塞在最里面的那罐牛奶。冷气扑面而来,我却觉得他的脸庞与穿着在脑海中好像更加清晰起来了,我一定在哪儿见过他。
将牛奶倒入杯中,冷不丁一股酸味涌入了鼻腔。“天啊,”我心中咯噔一下,却不是因为这仅有的一罐牛奶过期了,而是……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见过他,就在单位的电脑上。
那还是去年年底,我看过一则叫做《隋唐演义》的电视剧预告片,那里面有一个如同战神临世般的金甲战将,官号天宝将军,连名字也是四个字的,使的兵器就叫凤翅鎏金镗。
那天是午休时间,和我一块儿整理图书的小苗在电脑上观看这段预告片。而我正抓紧时间完结我的上一本小说,听到她尖叫才回过头去,正好是那个金甲将军的几个镜头。一向自诩冷静客观的小苗拉着我说这个穿黄金甲的真帅,一身气势简直就是秒杀剧中一切的存在。
我一看,端的是鲜衣怒马、冷面寒镗,凛然便是天神下凡,很多年不开电视机了,这回竟也想为了他看一看这部新剧,可惜后来事情一多就给忘记了,连那个演员叫什么名字也至今不知道。
现在这个人就坐在我家的客厅里。这是怎么回事,是那个演员不远万里特意来和我开个高难度的玩笑?
这绝不可能,没有人会这么无聊。那这个人是谁啊?他自言又是大隋又是杨家的,说的郑重其事,几欲泫然,一副忠臣武将得知大厦将倾的哀挽,难不成真是那个电视剧里的天宝将军出现在了我面前?
这太荒谬了!我感到自己的掌心满是汗水。回想他除了初时在电脑上乍见凤翅鎏金镗的激动,还一直叫我接引使者,说什么黄泉往生的,莫非他不知道自己穿越了,还以为自己死后是在往生世界里么?
天上掉下个天宝将。如果这事成真,不但可以解释他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就出现在我的书房里,我还知道为何我奶奶买了半辈子彩票也没中奖,原来都补偿在我这次奇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