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曲》南塘鱼

20、五 离歌 他的告别

　　凌晨的炮竹是夏曲挂上去，夏谣点着的，火光哔啵中红色的碎屑像落花一样纷纷的落下来，落在夏谣的头上、肩膀上，火光映照着她的笑颜，夏曲站在她身侧轻轻为她拂去那些碎屑，隔着一层烟雾看着她的一颦一笑，想要把关于她的一切紧紧刻进记忆里。
　　“哥哥，明年今日我们还要一起放炮竹好不好？”夏谣拉着夏曲的胳膊期待的道。
　　夏曲没有回答，转身把手里的另一条炮竹挂在了那颗山楂树上，光秃秃的枝桠在月色下显得有着几分落寞，但是那红色的长长炮竹以及炮竹旁的笑声让那落寞淡了不少。
　　夏曲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去点燃炮竹，碧水青色的衣裙展开一朵花来。
　　此后经年我们是否还会再重逢，到那时你是否还会记得我，又是否愿意再和我点燃一条长长的炮竹，恐是不会吧！那个大大的宫殿是一座埋葬了太多枯骨鲜血的巨大坟墓，那里容不下笑声和天真，而且去往那座宫殿的道路荆棘遍布，险象叠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战役和生死才能够到达，你是快乐的，你有着远走的愿望，我不能够自私的将你禁锢，你和我不一样，我只是为着自己的使命活着，而你一定要拥有一个美好快乐的人生，安好的度过每一日。
　　“哥哥，等到这颗山楂树再开花的时候你再为我吹一首曲子可好？”夏谣立在那树下直直的看着夏曲，她清脆的声音在炮竹声里依旧清晰如在耳边，一字一句和着哔哔啵啵
　　夏曲摇了摇头，他不想骗她，即使是个善意的谎言他也不想对她说，他只愿意他对她承诺的都要做到，每一个都要做到。
　　“好吧，那等到结了山楂果子后再吹也一样”，夏谣笑嘻嘻的扯着夏曲的胳膊往梯子处走去，“我们躺上去看星星吧”。
　　当他们并排躺在屋顶上时，夏谣吐了吐舌头道：“我忘了今天的月亮太大了，看不到星星”。
　　蓝白相间的夜空像窑里烧出的青瓷，盈黄色的月亮只是一个小小的点缀。
　　夏曲拿出了玉箫启唇吹了一首曲子。
　　起先调子缓缓如日光下的溪水细细长流，慢慢的调子起伏如山丘上的风吹树叶，再慢慢的似乎听到了山顶上翻飞的裙裾声，再后来是细沙拂面的感觉，白色的沙粒在被月光映衬着似乎要融为一体，一粒粒从掌心掉落，凉凉的
　　夏谣闭了眼睛，看到了眼前一幅幅美丽的景象一一闪过，那些都是她期望看到的景色，没想到居然可以通过哥哥的箫声全部都看到，那首曲子绵长如丝，她在那些场景里畅游着，慢慢的出现了哥哥的脸，哥哥也进入了她的幻境里同她在宽广的世界里并肩而行，那溪水明澈可以看到两色的衣衫，明媚的笑颜，淡远的眉眼，那山丘上灿烂烂的开满了灼灼的桃花，风过处馨香四溢，山顶上她的裙角翻飞如零落的花瓣，哥哥就站在她的前方对她伸出手来，下了山，那片白沙铺就的沙漠像玉石切成的地板，只是那流沙吹进掌心时带着凉意，哥哥着湛蓝的炮站在白色的背景下如月亮之上的天人。
　　夜深下去，嘴角带着微笑的夏谣抓着夏曲的衣袖，似乎想要紧紧抓牢他，又似乎要带他去一个地方。夏曲收了玉箫侧过身看着她的睡颜，手轻轻拂过她羽毛般的睫，和遮在眼角的秀发，她总说他的眼好看的像天上的星星，但他却觉得她的眼睛是他见过的最纯净的眼睛，不存一丝杂质，不沾一粒尘埃。
　　此生唯愿你平安喜乐，不让这双眼睛掉眼泪，太美丽了不适合。
　　“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我”，他伏在她耳边轻轻说，声音有些黯哑却还是很好听。
　　这是五年来他说的第一句话，轻缓的，但却有着无尽的哀伤和期盼，太多的不确定，太多的无法割舍，他一直觉得自己能够为了使命毫无牵挂的和这边告别，给她完完全全的自己的生活，绝不把她带进自己的泥淖中，但是现在他后悔了，他做不到不期盼，他做不到被忘记，他想要被她记得，不能忘了他，不可以忘了他，他的回忆里只有她，倘若她忘记了，谁来证明他们曾快乐在一起过，谁来告诉他他也曾知道过开心的感觉，不，不能。
　　“不要忘记我”，他复又在她耳边喃喃的说了一遍，但那人沉沉的睡着，听不到他的心里最真挚的声音也看不到他眼里忽闪而过的神情，她独自沉浸在自己的美梦里，而他既在梦里又在梦外，梦里的他快乐闲适，而梦外的他孤寂清冷，正狠下心一字一句与她告别，而她自在甘甜的梦里一无所知。
　　把她放在床榻上盖上锦被，他握着她的手斜倚在床边，呆呆的看着她，仔细的倾听她的每一个呼吸，感受着她手腕上的脉搏，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白亮的光在天空划过，他和李源约好的时间，他离开的时刻到了。
　　把准备好的两串糖葫芦放在她床边的小桌子上，最后看一眼她的模样，他合上了那扇门，似乎也合上了自己曾经有过轻松愉悦，眼眸中只余冰冷一片。
　　“恭送吾皇大驾”，跪在院子里的夏征轻声道。
　　他又回望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看马棚里在休息的小枣。夏征当然明白皇上的意思，“皇上，还是随缘吧，凡事莫强求，社稷为重”。
　　他边往外走去边道：“夏大人保重”，社稷为重他何曾敢忘记，他挥了挥衣袖示意夏征站起来，自己便往门外走去，凄凉的背影在暗夜里渐行渐远，慢慢隐进那浓郁无边的黑色里。
　　在那扇门内的夏谣捂住自己的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是豆大的泪珠子还是不断的落下来，她顺着门板跌坐在地上，或许是地板太过冰凉，让她止不住的颤抖着身体。
　　“我不会忘记你的”，她哽咽着说完这句话，但是他却没能够听到。
　　天开始露出曙光，月亮却还未完全离开。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炮竹声，家家户户开始早起下饺子了，新的一年正式的开始了。
　　而她的新的一年却再也没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