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城曲》南塘鱼

14、四 一眼万年 家宴

　　夏曲醒了之后便又如往常一样到书斋去，只是他沉默的时候更多，以前他发现夏谣在书上做的标注不对，时常会拿了书本子到夏谣的座位上给她把重要的地方圈起来，然后让她自己再去理解一番。而现在他除了看书便是看着窗外发愣，那时候他的眼神空洞而悲凉，带着巨大的，不可知的力量。
　　夏谣熬好了药便端了去放在他桌边，他点点头当做是谢谢便也无在表示什么欲望。夏谣笑眯眯的搬了个凳子坐在他旁边，又把身子往他的方向挪了挪，然后把自己作的画拿给他看，那些零散的画纸被她装订成册了，每幅画上都写着话，第一张是：一个满身血污的少年阖着长着长长睫羽的眼睛躺在雪地上，他的嘴巴紧紧地抿着，手攥成一个拳头，而旁边的少女则伸出手碰触着他的睫毛，像个窃贼一般，带着一些惊恐又带着淘气的神情。旁边写着“人生初见”。
　　第二张是：少女围着少年愉悦的转圈圈，而少年则拿着书卷旁若无人的看着。旁边写着：“我有了哥哥，他的名字叫夏曲，和谣有着相同意思的曲，现下我心满意足”。
　　第三张是
　　夏谣喋喋不休的给他讲着自己的创作，一边小心翼翼的看着那人的神情，嗯，神色缓和了很多呢！然后夏谣更加尽心尽力的讲下去。必要时她便会手足并用的场景重现，口渴了喝着他递过来的茶水，砸吧一下嘴，接着讲。
　　夏谣走后，月亮已经升上中天。夏曲看着那轮弯月，莫名的心情明亮了起来，他一直以为自自己出逃看到最残忍的一幕后，就注定了这个世界上从此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没有人再陪在自己身边，没有人再为了自己的心事而担心忧虑。而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再也不会想要对任何人好，此生约定好了般注定孤独。
　　今天他看到了那两个人，当时他真的想冲上去，但是他制止了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仇恨，拉着她跑了很远。他以为她会问他关于这件事的原因，但是她没有。而只是单纯的关心他，只注意他有没有按时服药，有没有把自己精心准备的饭菜吃下去。
　　他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自己不是孤单的，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把他当做一个可以依靠，想要真心对待的人，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他不要求多，有她一个就够了。
　　他盯着那扇半开的窗子看了会，直到窗子里的烛光捻灭，化作一片黑暗，他才合了窗子独自翻看她拿来的那册画作，画的笔法略显稚嫩，线条不够有力，不过画旁边的一排排娟秀的小楷倒真的写的赏心悦目，落款处是一个苜蓿花的影迹。他看着那些画嘴边不自觉带着笑，连平时冰冷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层暖意。
　　第二日又是一个明媚的让人不想偷懒的日子，夏曲把那件月白袍的公子借给自己的斗篷抽了出来撑在院子的竹架上晾晒，在晾晒前还特地用熏香熏了熏，那是可以除虫消毒的熏香，熏在衣服上可让穿的人保持健康。然后她又到马棚里去和“小枣”打招呼，这匹枣红马便是当日林子里借来的。
　　“小枣”起初和她相处时不是很听话，也让她吃了不少苦头，有一次她带着小枣去溜圈，她试图拉近自己和小枣的关系，于是鼓起劲抚了抚小枣额前的毛，跨上了马背。
　　那日在林子里有了主人的发话小枣才那么听话的，夏谣心里清楚的很，她安慰自己小枣应该已经和她熟了，不用担心，一定不会被甩下去的。
　　当她还在给自己加油打气的时候，小枣就毫不留情的把她甩了下去，夏谣在心里哀叹：这下完了，坏的结果是，这次她要死了，好的结果是她摔下去了没死，只是原本就不是很大的屁股更加的小了，以后找夫君可能增加难度。
　　但无论结果如何现下她要做的就是闭好眼睛，做好忍受疼痛。
　　星子叶的清香让夏瑶心安下来，只要这个味道在自己就是安全的吧，即使遇到再大的危险这个味道都会陪伴着自己吧！夏谣并未睁开眼睛，把手勾住了抱着自己的人，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声音有点哑哑糯糯的说：“哥哥在真好，我永远都不用怕”。
　　后来每一次夏谣和小枣谈情时夏曲都会跟在身边，有时夏谣被小枣踢翻在地夏曲都会注意到她总是在屁股快要落地时，迅速的转个身换做狗啃泥式落地。再起身时已是满嘴泥污。
　　所以夏曲总是备着干净的帕子在她身后守着，在她遇到小枣发脾气的时候准备好冲过去解救她。
　　白日里她琢磨着怎么和小枣相处，晚上累的像一朵被咬了一口的云朵，软软的，往床上一躺便传来绵长安稳的呼吸声。夏曲把她踢开的鞋子摆好，又为她关了窗子便去马棚。
　　他知道这是西域特有的汗血宝马，此等马最是烈性，相处起来不易，它们选定的主自是要效忠一辈子的。但他对于马匹又有一套自己摸索的相处方式，以前被他驯服的烈性马匹不在少数。
　　他有时只是对马匹说些什么，有时候也会星夜里带它出去遛弯，渐渐的小枣对他开始露出信任的眼神，以至于到后来完全臣服于他。
　　白日里他在旁边，小枣再也不会伤害夏谣，他也开始教夏谣和小枣相处的一些小窍门，后来小枣对夏谣也有了一定的信任，虽然偶尔会罢工，发发小脾气，但不再把她摔下去却是做得到的。
　　现在，夏谣一边抚摸着小枣的毛，一边喂它草料，小枣嫌弃的昂了昂头，示意夏谣不要弄乱它的发型，一边挑剔的吃着她手里的草，硬了黄了的草，它才不要入口。
　　喂完了小枣，又带它溜了圈夏谣才去摸书本子，但刚看了有半个时辰，她就不自觉的把那个系列绸缎带的扇子掂在手里把玩着。
　　扇骨是那日买来的，扇面是她自己准备的，解开绸缎带，一副写意的山水画便出现在眼前，她自知自己的画技，所以这画简单数笔，旁边写了两行小楷字：雪融初见景难消，离失莫及相思邀。
　　夏谣合了扇子看了看对面书斋的窗子，夏曲专注的做着自己手头的事情，他低着头的样子让夏谣觉得全世界的哥哥，只有她的哥哥最好看吧。
　　夏征难的清闲一日，早早的便回到家里了，夏谣心里喜悦放话说自己来准备晚宴，晨晓白了自家小姐一眼，她要做饭也就意味着厨房里烧火的伙计可以提前下班了，而她永永远远是自家小姐御用的烧柴夫。
　　当然每次自家小姐也会跟她形式的客气一下，“晓晓，我自己烧火也没有关系的，这件衣服虽然是我最喜欢的，但也不是很贵，烧坏了应该还可以买得到，对了，这个玉带笋丝要用什么火候呢，你再告诉我一遍我应该会记住的，虽然我都问过你不下于百遍了。上次我烧到的头发现在也长了新的，没关系，我自己真的可以的”。夏谣脸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摸了摸自己一头秀发。
　　晨晓看着那乌云似得发心里憋了一句，“小姐你就是一个妖孽吧，那么漂亮的头发都曾被烤的像猪毛一般，你自己还乐呵了一阵子，但我每次看到都心惊胆战，满眼是泪好吗”，于是晨晓自己带了小凳子乖乖的坐到灶台边去了。
　　自家小姐的厨艺当然是一级的完美，虽然不想当烧柴的，但晨晓喜欢看自家小姐做菜，她那时的认真像在另外一个世界，谁也靠不近，猜不透。
　　夏府的主仆规矩并没那么森严，所以平时的下人在夏府都很自在，晨晓自是更不用说的，夏征从来不把晨晓当下人，她愿意做的事情随她，有什么要求也一概满足，曾经也专门为她请过夫子，但是她心不在此，只学了些字便让夫子失了业。夏谣也是把她当做姐姐一般，爱搅在一起时便一起吃睡。
　　像这样的家宴，吃饭时晨晓都是要上桌的，现在他们四人一边吃一边交流着，夏谣最爱说话，屋子里都是她俏皮可爱的说话声，晨晓也不甘示弱，和着小姐的话说的更起劲，夏征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活泼开朗的模样眼角眉梢都挂着笑。
　　夏曲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这样的场景他有多久不曾见过，又或许他真的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吗？所幸，现在他亲身感受到了，看着那爽朗干净的笑，他心里一片清明，映着窗外的月色，和着那喜耳的笑声，他记下了那张脸庞，永永远远，长长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