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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柠檬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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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月份的阴冷黄昏,雨夹雪天气。刚刚从公司下班的金力灿竖起外套的衣领,快步在街上走着。雨点和着雪花落在身上,脚下的道路更是泥泞不堪。昨晚天气预报说的暖晴回温完全是鬼话,刻意穿了薄外套来耍帅的金力灿此时简直快要被冻哭了。
经过公司旁的一条商业街,街角新开一家店窗口透出的暖橙色灯光让金力灿放缓了脚步。临窗的茶座面对面坐着一对情侣,悠闲地喝着热饮料,窗子的边缘甚至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而出现了一层雾蒙蒙的蒸气。
舍不得打车回家,或许偶尔也可以避避雨喝杯咖啡的。金力灿如此想着。
推门进店,风铃叮当当一阵响动。店门迎面工作台前的男子听见声响招呼了一句“欢迎光临”,并未抬头。
金力灿这才看清店内的摆设——三面墙边全部置靠着木质格架,上面摆着各类复古式样的摆设。茶座,只有窗边那对情侣坐着的那一对而已。金力灿觉出自己或许进错了地方,可扑面而来的暖气又让他实在迈不动腿回到店外那个湿冷世界。
“请问,这里卖咖啡吗?”只好开口问道。
“对不起,不卖。”依旧没有抬头地答道。
“或许,其他饮料?”
工作台前的男人,看样子应当是店主,终于停下手底的活计抬起头来,沉着脸说:“我们这里不是饮品店。”
“那那边的两个人?”都是因为看他们喝得愉悦才引得我进来。
店主晃了晃左手中的东西——是个石章,“他们只是在等这枚章子。”
“唔,这样……”金力灿讪讪地点了点头,“那我能在店里看看吗?”
“请便。”店主说完又埋头于刻章。
***
外面的雨似乎又大了些,此时出去实在不明智。金力灿就在店里转起来,想着或许可以买点什么带回去布置自己的住所,没想店里卖的东西价钱高得令他咋舌。石质的纪念章、皮质的相机镜头收纳包、盛放旅行手帐的木盒,还有店主自己设计的陶瓷玩具,样样都是可无可有的装饰品,却足抵他半个月的生活费。
看来都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正讷讷看着,突然听到店主的声音:“那两位客人,章子刻好了。”
靠窗的那对情侣听到喊声,怀着期待的表情走到工作台前,拿起印章边端详边赞叹,露出了满意地笑容。“老板您的手艺真赞!我们要把它印在旅行手册上~”
“谢谢。也祝你们旅途愉快。”
金力灿这才知道这两个人是来这座城市旅游的。
背包客们连雨天都过得悠闲,令人嫉妒。随性进入一家小店,随手买上几件东西作纪念,不用考虑柴米钱。自己虽也是外乡人,但不能被叫做旅客。自己在这个城市有工作、有住处,不能像外来人一样享受这座城市的美,却要和市民们一起忍受雾霾、塞车,还有窗外的这天气突变。而到头来,这里也并不是家。
***
或许是这间小店独特的复古氛围,加上窗外的阴雨,让金力灿的心情有些沉落。因着这些复古的摆设,店里的时光仿佛是静止凝滞着的。活动着的东西,就只有角落里一直正在转笼里不住脚步的小仓鼠。就像是背负着「这个店的时间由我来拉动」的严酷使命,表情严肃地向前奔跑。
送走客人的店主默默端详了一阵这位还在店里闲逛的客人。看他的样子也不像买东西的,肯定是为了进来避雨。外套上的水汽被屋内开得足足的暖风烘得快干,只有头发还在湿哒哒地滴着水珠,而他却全然不顾,正望着店里小仓鼠出神的那身影单薄。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朝着这位客人走了过去。
“这个给你。”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金力灿吓了一跳。转回头来,发现店主的手中举着一杯热饮。
“这是?”
“柠檬草茶。”店主会错意,还以为他问这是杯什么饮料。
“额,我是说……”
“送你的。外边那么冷,你衣服都湿了。”
看来这店主心肠蛮好,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那单石章的生意而开心。金力灿不是喜好占人便宜的人,但他能分辨出这种微小而真诚的善意。
“谢谢。”脸上漾然一笑,眼睛像黑曜石一般闪亮。
“不用谢。”一定是暖气太足,不然为何会面颊发烫。
***
喝完茶,店外的雨终于小了些。可以继续用包挡住脑袋前行了。为了感谢店主的茶,金力灿觉得还是应当买件东西再走。
收款台旁边放着一沓明信片,全是店内的布景或是各色手作、印章,金力灿挑了张有那只小仓鼠的明信片,“要一张这个。”
“哦,那个是送的。”
“诶?”
店主举起一张卡片递给金力灿,仿佛很不情愿一般地说着:“扫描这个二维码加一下我们店的微信,就送一张明信片。”
一定是很不擅长做这种营销事的手作人。看到他黑着脸的样子,金力灿竟然觉得有些可爱,禁不住“噗”的一下笑了出来。掏出手机扫一扫点击关注,明信片自然也是赠给了他。
***
金力灿走后又过了半个小时,小店的门被猛然推开,门檐上的风铃仿佛是被冲进门的一股冷空气冻得打激灵般猛烈地晃动起来。
“我来了,容国哥。”进门的少年脱下外套和帽子,用手掸下上面的零星雪花,将它们挂在衣架上。
商业街是越夜越热闹。再加上店主方容国本就喜欢待在店里做工,因此小店会营业到很晚。晚上的时候进来闲逛的客人会增多,就需要多一个人手负责接待客人、介绍商品。
刚才进门的少年名叫崔凖烘,是附近某大学的在校学生,在小店贴出招聘启事的第一天进店应聘。个子高,动作灵活,看上去热情又有朝气,正和方容国互补,便直接留用了。每天下午放学之后来店里帮忙,还要负责给方容国带来晚饭。
今天雨雪,整条街都没什么客人。方容国在埋头刻着印章,崔凖烘拿起了放在了工作台旁的iTouch,歪在沙发上。
“店里什么味道?好香啊~”
“大概是柠檬草的味道吧。”
“哥今天沏了柠檬草茶?……哇,有好几个人加我们微信了~今天这天气还有这么多人光临啊~”
“进店来避雨的也有。”
“嘿嘿,那也是我们的潜在客户啊。来一次就会来第二次。对了哥,”崔凖烘站起身来,凑到方容国跟前,“上次我和你提到过的那位学长,这月底过生日。我想买件咱们店里的东西做礼物。你看,能不能给我打个折?”
方容国一抬头,发现崔凖烘正鼓着脸颊卖着萌,眼睛也是闪亮。一瞬间又让他想起了刚离开的那个瘦削的男子。
“去给团团喂食洗澡我就答应你。”
“遵命!”崔凖烘立刻奔向角落里的仓鼠笼,面带喜色。
***
总算是回到了家,金力灿立刻换下早已湿透的内外衣裤,到浴室里冲了个淋浴。
洗完澡换上干爽的睡衣之后总算舒服多了。翻包找手机的时候注意到那张明信片,拿出来把它吸在了冰箱表面。看着照片中的小仓鼠,金力灿又想起了那家别致的小店。此刻沐浴之后和在雨天浑身湿透时喝上一杯柠檬草茶的感觉截然不同。虽不是酒,却让金力灿想起了白诗「红泥小火垆」,想也是这般意外的暖意。
走进厨房也想要沏上一杯热饮,找寻了半天却发现此刻手边竟没什么可以取代傍晚喝的那杯味道。连自己最爱的咖啡都不行。
***
草草吃过晚饭就直接准备睡觉,为了明早能够早早起床走去上班。躺在床上打开微信,发现一条新消息,原来是傍晚去的那家小店同意了他的好友申请。
「Jepp Blackman」,看上去有些阴沉的店名,头像却是那只萌萌的小仓鼠。
随意翻了一下朋友圈,才知道那只小仓鼠,叫做「团团」。还有很多条小店的新品展示之类,也都语气活泼,配很多表情符号。看不到他人的点赞和评论,小店的宣传看上去像是在自娱自乐。可或许,它很受欢迎,只不过金力灿是在圈外。
不过,那个木讷的店主像是会发这种微信的人吗?
还是,他有一个贤惠的妻子或是女朋友来帮他做这些事呢?
金力灿当然无法知道。所以也不再费力去想,直接关灯入眠。
(二)
第二天一早,金力灿照常到公司上班。整个办公室里都是清一色的白蓝隔断,总会让他联想到医院,所以一进门总会条件反射般地浑身不舒服。
长这么大没有吃早餐的习惯,虽然非常有害健康,但对于独居的上班族来说真是省时又省钱。金力灿沏了杯咖啡,就坐在电脑前准备先从查收邮件开始今天的工作。
就在此时,金力灿的余光看到了远远朝这边走来的刘永才——
这家伙带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拢得一丝不苟,穿着看似简单实际价格不菲的衬衫,身上隐隐透出一股香水味。一看就知道家境甚优。
论年龄,刘永才比金力灿小好几岁,可论职位却在金力灿之上。他那颗聪明的脑袋,让他从小就能在老家跳级上学,上大学考来这座城市,和金力灿同时入公司,又能让他在一年之内快速晋级,成了金力灿的直属上司。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优秀到令人讨厌的富二代。
“力灿哥。”刘永才这家伙有个爱好,就是喜欢有事没事都过来找金力灿聊天。因他俩是同年进公司同期接受培训,互相之间总觉亲近些,他也从来不以职位和财力压人,向来都尊称金力灿一声“哥”。
“昨天不是下雨了么,咱们下班的时候下得正大。我怕我的车弄脏了就打算坐地铁回家。走在地下通道里,看见一个男孩儿抱着吉他站在那儿唱歌。我就蹲在那儿听了好久。真的很好听啊哥,比酒吧里驻唱的歌手们唱得都好听,嗓音那么纯粹。可惜要在环境这么差的地方唱歌讨生活。”
说完还喝了一大口金力灿的咖啡。
“噗,蹲在那儿听,刘永才你也真够行的。”金力灿笑着说,“你早就该体验一下民间疾苦了。”
“没机会体验啊,我家那么远,要是像哥这样天天走路回家我可受不了。对了,哥你昨天没有挨淋吧?”
“还好,进到一家店里避了会儿雨。”
“那就好,我还担心你要是今天发烧了来不了,这摊子工作就没人做了。”
“呸,刘永才你这典型的资产阶级剥削思想!”
“嘿嘿,开个玩笑的。对了,哥你这月24号晚上有事吗?”
金力灿闻声低头看了眼手机,“刘永才你过的美国时间吗?今天才8号,我怎么回答你24号晚上有没有事?”
“那就说明还没安排事情呗。我就先提前占上咯,省得到时慌张。那天是我生日,想请几个朋友来吃个饭。哥也来吧,公司里我就只想请你一个。”
最后,金力灿这杯咖啡一口都没喝到,全被刘永才一饮而尽了
刘永才走后,金力灿在手机日历里选中24号,写上「刘永才生日」。写完突然陷入了短暂的思考——该送他什么生日礼物呢?
***
这一整天没再给金力灿留出胡思乱想的时间。
刘永才说得不错,要是自己昨天淋雨发烧请假,今天这摊子工作谁来做呢?不仅是原本有一摊工作要做,临下班又来了一批急活儿。加完班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走出公司大门,金力灿发现刘永才的小白车,还停在泊车位上。这家伙明明早就下班走了啊,难道今天竟然又去挤地铁体验民生疾苦去了?
又或许,是为了继续蹲在地下通道里,听那个抱着吉他嗓音纯粹的男孩儿唱歌。
和刘永才一起工作一年多,金力灿大致了解他的喜好。他喜静不喜动。比起各类运动、游戏,他更喜欢欣赏音乐、读书,甚至品鉴古董。所以,如果他喜欢,他可以不顾身上那件高档西裤的心情,蹲着听歌,或许还会闭上眼睛。
想到这里,金力灿突然想起了昨天的那家店,「Jepp Blackman」,那里面卖的各种摆设或许正合刘永才的品味。
虽然价格不菲,但为朋友花钱金力灿很肯得。于是,他决定在回家之前先去那家店里物色一下礼物。
***
金力灿第二次进到这家店,见到了崔凖烘。
进门之前还担心,连续两天到店里来,会不会被店主误认为又是过来骗饮料的。进门却发现店主仍是坐在工作台后埋头刻章,丝毫没有理会客人的迹象。反倒是一个高高瘦瘦的男孩子欢快地跑过来说着“欢迎光临”。
啊,原来是有助手在就完全不顾店里了啊。这店主当得可真够不称职。
“我随便看看。”不同于昨天的随意浏览,今天金力灿要先看看有哪些物品比较适合刘永才,再……依照价格做决定。
“好的,需要时随时叫我。”男孩儿说完就跑去了小仓鼠那边,似乎到了要给它喂食的时间。
再次在店里流连,金力灿又感受到了置身其中那种时光凝滞的感觉。记得刘永才也同他描述过这种感觉,那是他一个人静静地在博物馆里呆上一天的时候所感受到的。金力灿相信,在这里一定能够找到他会喜欢的礼物。
此刻店里三人。一人在摆满物品的格架间流连,不时拿起一件仔细观察,看看价签又轻轻放下继续前行。一人此时已把转笼里的小仓鼠拿出来捧在手心里,用手指肚摩挲着它背部的绒毛。另一人,早已放下手中的刻刀和石章,目光默默地随着金力灿的身影在格架间兜兜转转。
你今天又来到店里了。你喜欢店里摆满的我的这些作品吗?
你是在给谁挑礼物,挑得那么认真。
每天来店里的人虽说不多却也形形色色,让方容国会停下刀想着这些有些八卦的话题的,只有这位雨天误闯入店、捧着柠檬草茶弯起眼笑得温暖而耀眼的瘦削的男人。
***
“容国哥,把touch给我,我要给团团拍照~”崔凖烘突然出现在工作台前,把正出神的方容国吓了一跳。此时的团团已经被崔凖烘放进一个铺满棉絮的小竹篮里,两只前爪扒着竹篮的边缘。
“来,团团看这边,茄子~”「咔嚓」一声,小仓鼠一脸呆萌的样子就被拍了下来。“好啦,上传朋友圈,配上文字——「今天团团长这样哦」~”
“我可以摸摸它吗?”崔凖烘的身后,金力灿小声问道。视线一直盯着仓鼠不放,和昨天一个样。
“当然可以。它的毛可柔软呢~”崔凖烘连同竹篮一起递给金力灿。
等方容国反应过来的时候,金力灿和崔凖烘,应当还要加上一只团团,已经完全聊HIGH了。两人从仓鼠聊到狗狗,接着,话题就转到方容国的身上。这神逻辑还真让方容国有些消受无能。
“容国哥每天都是这样,闷头刻章。所以店里的打扫,还有微信,都要我来做。也不说给加加工资~”
男孩儿叫他「容国哥」,记得昨天两位旅客叫过他「方老板」,所以——「方容国」,金力灿在心里默默拼凑出他的名字。
“您是在挑选礼物吗?”
“恩,一个同事,也是好朋友,这月底要过生日。刚看了半天也没想好要送什么,可以给我推荐一下吗?”
“是男生女生?”崔凖烘问道。
“是男生。比我小。比较喜欢这些有品味的东西。”
一直默不作声的店主插话:“生日礼物的话,送章子似乎不太妥当。也不必实用性太强。”
“我也是这么想。”金力灿接道,“想送些拿出来让他眼前一亮的礼物。”
“啊!”崔凖烘突然轻呼一声,“说到眼前一亮的话,容国哥,不是有那个吗?”
“什么?”金力灿不解。
“我们店的新品。”崔凖烘解释道,“容国哥自己设计的陶瓷摆设搭配与之相衬的各种茶包,盛放在一个木盒里。打开时不只会让人眼前一亮,还会满屋清香。强烈推荐这个哦,我就打算给我学长送这个,已经和容国哥预订了。”
“听上去不错。”金力灿觉得连自己都对此蛮感兴趣的,刘永才也应当会喜欢。“可是店里怎么没见到摆?”
“因为是新品,还没批量生产。”
“那,限量的话,价钱……”一定更加的不便宜吧。
“你俩如果都打算订这个的话,可以一起做,比较省料省力。钱是见到成品再付的,两个人都可以打七折。”方容国站起身来说道。
“真的?!”
此刻店里还是三人。一人猛烈地抗议,自己辛苦打工这么久,竟然才换来和客人一样的七折。一人因刚刚自己由于私心想给那人打折扣而脱口而出「两人一起,省料省力」的谎言而暗自惴惴。另一人,却只是在低头盘算着等成品出来的时候,是否已经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三)
郊区的一间破厂房,是除了那间「Jepp Blackman」之外,方容国的另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厂房里放着各类工具和半成的泥坯,店里所有的陶瓷制品都是在这里做成的。方容国从爷爷那里继承了制瓷的手艺,直到现在仍是保持全手工制作。将囫囵的泥团摔掷在辘轳车的转盘中心,靠着手法的屈伸让它渐渐生成自己想象中的样子。再慢慢用竹刀旋削,就好像一个园艺师在细心修剪一盆花,直到它显现出最匀称光洁的样子。
整个制坯的过程,从练泥、拉坯再到刻花、施釉,全都是方容国一个人默默在厂房里完成。这几日,店面几乎全部交给崔凖烘照看,为了准备这批新品,方容国几乎没日没夜地工作着。
瓷器入炉一昼夜烧成,再上彩釉,然后继续入红炉烧烘。老辈人常说「入窑一色,出窑万彩」,每一件入窑的瓷器都是魔术师,它们会给自己变幻出独一无二的绚烂彩衣。
方容国叼着烟,静静等待着窑烧里正在发生的神秘的窑变。
***
方容国这次设计制作的陶瓷摆设是鼠。
以团团为原型,更加抽象滚圆的小仓鼠,有晶亮的眼睛和饱满的肚子。作为摆设的同时也可以用来储物。所以搭配茶叶一起出售,可将茶叶放于其中贮藏。
因为只是做几件摆放在店里用作展示的样品,所以这次并没有批量制作太多件。这只窑里烧着的,只有两只仓鼠的身上刻划着特别的纹饰,它们分别是崔凖烘和金力灿定制的——
金力灿来订做礼物的那天,留下了姓名和电话。同时也接下了自己递过去的名片。
也就是说,他们结下了互相有电话却没理由联系的商客关系。
方容国也说不清他为何总是会在工作闲下来的时候想起金力灿。见面两次,一看就知道是刚入社会不久的小职员,独自一人在此城打拼,必定有着种种的不适意,却挡不住眼中真诚的光芒与看似柔弱的坚韧。
想到此处,方容国不由轻笑自己,怎么说得像是韩国狗血电视剧。一想还是不对,这样岂不是已经把自己和他自动带入到男女主角了?
***
带着两件成品回到店里的时候,崔凖烘几乎是扑到他身上来迎接。
为了不让两人即将要送的礼物显得不新鲜,方容国刻意没有将其他摆店的样品带来,打算推迟两周再上市,等他们将礼物送给要送的人之后。
“真是太棒了!学长肯定超级喜欢!容国哥太赞了!”崔凖烘左右各举一只细细端详着。
“凖烘你选一只。我要准备包茶叶了。”
“恩……背部的划花一红一黄,我要红色的吧,哥给我包上玫瑰花茶好不好?”
“好。”没办法直接送玫瑰,就间接送玫瑰花茶。虽然认识时间不长,可崔凖烘对于他那位天天不离口的学长的小心息,方容国怎么也能猜出几分。
“哥帮我写个卡片放在里面好吗?我的字不好看……”
“写什么?”
“就简单写:「永才哥生日快乐」就好。”
“旁的不用写?”
“不用。年年都这么过来的嘛,哈哈……”语气虽然刻意掩饰,却还能听出有些失落。
暗流一样隐藏在崔凖烘开朗外表底下的苦涩单恋,方容国无意多问。拿过两只瓷器,准备向里放入茶叶。红色花纹一只配凖烘要求的玫瑰花茶。黄色花纹一只,方容国顿住想了一阵,向里放入了满满的柠檬草茶。
***
金力灿第三次来到店里的时候,方容国正举着手机要给他拨电话告诉他可以过来取货。号码没拨完人就进了店,甚至让方容国呆呆地来回盯着金力灿和手机屏幕。
此时距离金力灿上次来订礼物过了12天,已经到了21日。
“金先生来的很巧。我正要通知你成品已经做好了。”好容易回过神来的方容国说道。
“真的?我也是觉得差不多了所以来看看。”
成品递过。自然是和崔凖烘一样的一阵仔细的端详加上惊喜的嘉奖。“方老板的手艺真的很棒!”他并未注意到里面盛放的茶叶有什么特别之处。
“上次说好的哦,方老板给我打七折~我们刚好20日发薪,所以……”所以,一半工资留出来交房租,四分之一拿出来付这份礼物钱。若不是这个折扣,自己这个月可能连饭都吃不起了。
“当然,我说话算数。”方容国呵呵一笑,想说些更客气中听的话又说不出。其实他想说,这件东西白送给你也没关系,可两人又并没有这么熟。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收完金力灿的钱之后,为他倒了一杯柠檬草茶,希望他能多坐一会儿。
“我可以去看看团团吗?”金力灿问道。他也知道付完钱拿走礼物,他就再少有机会进到这里了。再给个朋友送个这个,自己就真的别吃饭了。所以,也想再多呆一会儿,在这飘着柠檬草清香、时光凝滞的宝盒一般的小店里。
“对了,”逗弄了一阵团团,金力灿开口,“方老板能帮我写张生日卡片夹在里面吗?你的字一定比我好看。”
方容国默默在心里摇摇头,怎么都找我代写文书。却还是问:“要写什么?”
“写「刘永才,生日快乐」。”
金力灿平常的一句话却仿佛在方容国的心里炸开了一个惊雷。崔凖烘口中的「永才哥」和金力灿所说的「刘永才」莫非是一个人?同样是1月底过生日,爱好相近。记得凖烘说他的学长就在附近的一家公司上班,金力灿的工作地方应该也不远。那么……
方容国愣在原处。金力灿见方容国久久没答应,渐渐走近工作台。“方老板怎么了?”
“我刚刚突然发现这件东西有瑕疵,需要修改一下。所以抱歉了,今天不能给你。”方容国没再多想就脱口而出,收回了就差写完卡片再包装好就要交到金力灿手中的礼物。
“有瑕疵?我刚刚没看出来啊。”
“是很微小的瑕疵。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不能容许从我手中卖出这样的成品。”
“额,那陶瓷的瑕疵是能够修复的吗?”
“可以的,只是一个微小的色彩问题。明天、明天我改好了再麻烦你来拿一趟好吗?”
“那好吧。”
勉强搪塞过金力灿,方容国实际还是不知该如何处理。他不敢想象在这个叫做刘永才的人的生日聚会上,崔凖烘和金力灿送出同样的生日礼物的情景。这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大概都是一个很大的打击。
***
从店里出来的金力灿却是心情舒畅。尽管店主说要修改瑕疵,但只要不耽误24日晚上的生日聚会就没有问题。哪怕最近只能吃糠咽菜了。
回家简单吃过晚饭,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朋友圈,「Jepp Blackman」发了新的微信,为店内上新品做了预告,却没摆上具体的照片,想必就是自己和那位打工小弟订做的陶瓷仓鼠吧。再一刷新,金力灿却惊得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
「Jepp Blackman」的微信下面,有一条刘永才的留言。简单的一句“支持!”
永才也去过那家店?不过自己买的是没上市的新品,他去过也没关系。
可糟糕的是,又一刷新,「Jepp Blackman」回复了刘永才——
“嘻嘻永才哥,我有准备生日surprise哟~”
此时,聪明的金力灿也一瞬间明白了,在微信上喊刘永才为「哥」的大概就是那位打工小弟,而他所谓生日suprise,金力灿想起了上次去店里时,他向自己推荐新品时所说的话:
“强烈推荐这个哦,我就打算给我学长送这个,已经和容国哥预订了。”
***
生活的海洋里,一个微小的波澜都会引起波动起伏。金力灿转天来上班,心情糟糕透了。昨晚看到那条微信上的对话之后一夜没怎么睡好。泡了杯咖啡勉强打算开始工作,刘永才这人有好死不死地凑了过来。
“哥,今晚有时间么?陪我出去一趟吧。”
金力灿连吐槽你们资本主义不是都习惯提前半个多月定行程的力气都没有了,草草点了个头,抢在刘永才下手之前一口闷下咖啡。
***
下班之后,金力灿随刘永才身后出了公司大门。
“我们这是去哪儿?”金力灿问。
“请哥去地铁站对面的餐厅吃个饭怎么样?”
“为什么突然这么好心?!”
刘永才只是笑笑,没有回答。
等到餐厅坐定位置,金力灿一下子就明白了。靠窗的位置正对着地铁站,站口有一个抱着吉他唱歌的男孩儿。刘永才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想带哥来听听他唱歌。刚好这里能听到。”刘永才淡淡地说。
“就不怕我把他抢走吗?”
“哥在说什么呢。”刘永才装作不懂,脸却不自主地泛红起来。从半个月前那个雨夹雪的傍晚开始,刘永才就再没开走他泊在单位门口的车。小白落土太重,都快变成灰色的。而至于他每晚去哪儿了,金力灿看着现在的他就能明白得一清二楚。
迷恋上地铁卖艺男孩儿,简直是韩剧狗血剧情。刘永才啊刘永才,你的一世英名……
***
饭吃到一半,金力灿装作不经意问:“永才你知道公司旁边那条商业街上新开了一家叫做「Jepp Blackman」的店吗?”
“知道啊,我有个学弟在那儿打工。”
“大学学弟?”
“不是,高中的。见我考这里大学、在这里上班,就吵着说这里肯定很好,就也考来了这边上大学了。”
金力灿想着只见过一次却令人印象深刻的崔凖烘的样子。
“哥也喜欢那家店卖的东西吗?”
“恩,还好……”金力灿正囫囵回答着,电话就响了起来——“金先生,方便现在过来取一下东西吗?”是方容国的声音。
“好的,我很快过去。”反正自己也不愿再和刘永才坐在这里傻子一样地痴望窗外了。
“永才,我有点事儿,要先走了。”“好吧哥。”
***
在路上的时候,金力灿已经做出了决定。自己和崔凖烘两个人准备了同样的礼物,而此时了解事态的就只有自己。也只能自己做出让步使大家都不致尴尬。在方老板那里订做的东西自然不好意思由于这个理由退货,只能自己先把东西拿来留着,再另买一件礼物送给永才了。
在给金力灿打电话之前,方容国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金力灿是否已经知情,他都已经把里面的卡片换成了专门写给金力灿的。然后,在他打开盒子验货的时候,对他说出想要说出的话。
***
“金先生,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方容国呈出放着东西的盒子,“瑕疵已经修补好了,还是请您检查一下。”
“不,已经不用了。谢谢方老板了。”金力灿没有看就直接把盒子装进了纸袋里。
「已经不用了」,听金力灿这话大概已经知道实情了。应该是决定不再送这份礼物了吧。方容国一阵失落,回过神来金力灿已经离开店里。
最后还是没能有勇气说出想说的话。可是盒子里却有他写好的字条——
「有空的时候随时可以来,喝杯柠檬草,看看团团。」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说到这个程度已经是他的极限。如果金力灿回家打开盒子,或是以后他打算用这件礼物送给别人时,就会看到这张卡片。如果店可以一直开下去,自己就可以继续等。等着不需要暴风雪,不需要为了给谁送礼物,金力灿就能随时进到店里的时候。
但这只是方容国的美好想象。心情糟糕的金力灿回家之后自然不会再打开盒子,甚至扯下冰箱上的那张明信片一起丢到纸袋里,放在了储物柜的最深处。
***
刘永才生日聚会的那晚,金力灿提了另外一份礼物赴宴。席上果然见到了崔凖烘。
凖烘见到是他很是惊讶,看着自己手里的礼物忐忑不安。
金力灿却笑对他说:“谢谢你,你推荐的礼物我另外一位朋友很喜欢。永才昨天才通知我有生日聚会,搞得我只好临时买了礼物。不过幸好这样,所以咱们没重复~”
崔凖烘这才放心地把礼物送给了刘永才。打开一看,果然让他眼前一亮。满室玫瑰清香。凖烘说声“哥生日快乐”,永才回句“谢谢”就已经是全部了。
那一晚刘永才喝醉了,像往常在公司里一样拉住金力灿一阵碎碎念。说他昨天想要邀请那个抱吉他唱歌的男孩儿过来一起聚会,男孩儿不解,他一忍不住就向他表白了。结果是理所当然地被拒绝,男孩儿还觉得自己伤了自尊,误解他是想要叫他过来卖唱,像旧社会唱堂会的歌女。
刘永才趴在金力灿肩窝上鬼哭狼嚎的时候,金力灿一抬头却发现了崔凖烘望向这边的忧伤的目光。霎时间一阵深沉的悲哀从胸中升腾起来。
——
“店里什么味道?好香啊~”
“大概是柠檬草的味道吧。”
“哥今天沏了柠檬草茶?我记得学长告诉过我,柠檬草茶的花语,是「说不出口的爱」。”
如果,如果金力灿能打开那个盒子,或许他就能够有机会收获一份友情,甚至是爱情。
可若他没有勇气,方容国就永远变成了躺在手机里再不会打通的电话,「Jepp Blackman」是每日路过也无缘再进的店面。
人们常说所谓「阶层」,我相信真的是无形的隔膜。处在不同世界里的人,都在这座都市里漂着过生活,谁还能相信有真正纯粹的爱情?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