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玉堂春深》如宝

88、不舍

　　小年，云居寺。

　　因为除夕要在宫中守岁，所以李媛提前一日来到云居寺，本来刘承也要同来，但又要去夏侯府，所以作罢。李媛一大早便收拾年货往山上赶，刚过了中午便到了。山中寒冷又清静，李媛心中不禁有些难过，昭儿一个小小的孩子，整日在这荒凉孤寂中生活，真是苦了他了。

　　山门前，穆生和郑氏站着相迎。他俩人都清瘦了许多，尤其是衬着身后枯黄的背影，更觉萧索一片。李媛努力挤出了个笑容：“山风这么大，何苦出来迎我？”

　　穆生看见李媛有了些兴奋：“姑姑老远过来尚且不觉幸苦，我们等一会儿不算什么。”

　　李媛一边笑一边走到郑氏身边，她目光温柔看着她：“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以往李媛入山，郑氏都在奔波操劳，从不参与她和宋秋说话，大半年的寺庙生活，郑氏凡心已减，她微微笑道：“王妃客气了，昭儿虽是我姐姐的孩子，但从小由我抚养长大，能照顾他我便满足了。”

　　李媛颇有愧疚地点点头：“让你们在这荒山孤庙中生活，真是辛苦了。”

　　郑氏摇头：“生活也许不如王府便利，但心境却是明亮了不少呢。”

　　三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后远走。李媛问向穆生：“昭儿可还适应新来的师父？”

　　穆生点头：“光佑师父虽然不如公子一般旁征博引，但他博闻强识、厚积薄发也算中规中矩。”

　　李媛笑道：“哈哈，你是说光佑师父讲得枯燥无味吧。”

　　穆生叹了口气，也不再拘束：“不是说光佑师父讲得不好，而是……唉，总之我们都很想念公子！”

　　李媛点点头：“你们相处了这么久肯定是有感情的，我舍不得宋公子，不过将他困在这寺庙中着实委屈。你放心，总有一日，大家能再团聚的。”

　　说话间，李媛已经到了书房前。里面传来一个略显单薄又陌生的声音，李媛突然心中一滞，物是人非，竟然生出如同穆生一般的不舍与失落。李媛在房门外静静等着，直到里面讲玩了，才推门进去。

　　光佑是宋秋推荐的，曾与李媛见过一次，今日乍见，他似乎还有一丝犹豫，李媛先垂首行礼：“见过先生”。

　　昭儿见李媛来了，一下子跳起来扑进李媛怀中：“母亲！”

　　光佑这才明白来者是谁，连忙回礼：“见过王妃！先生之名佑愧不敢当。”

　　李媛笑道：“先生鸿儒，当之无愧！”

　　光佑要比宋秋年长一些，性情敦厚内向，此时听李媛如此赞奉，不由得脸颊通红，惭愧中带着羞怯。

　　李媛笑意更重：“刚才在门外听先生讲老子的无为而治，李媛着实受教了。”

　　听李媛说起治学，光佑这才长舒了口气，他侃侃道：“老子主张尚质去文、道法自然，治政者不妄为，要清静简政、不扰民，要为“无为”之政。这其中蕴含的道理，虽然看似消极，但本质是与民生息。”

　　李媛笑问：“那先生是道家弟子了？”

　　光佑郑重摇头：“非也，在下尊孔！不过现在既然教习昭儿，自然所有学派都要涉猎。在下不会因为自己的喜好就厚此薄彼。”

　　李媛点头：“先生是明理之人。”

　　“光佑兄襟怀坦荡，要不我也不会推荐给昭儿做师父！”

　　李媛一愣，转头向门外看去，只见宋秋高大隽修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黑幞为冠、青袍为罩、素白为襟，整个人俊朗飘逸，仿佛从天而降一般。

　　昭儿极为兴奋，冲上去喊道：“先生！宋先生！”

　　郑氏置备了简单的菜点，烫了一壶清酒。李媛笑道：“今天是小年，难得大家都来了，就不要分什么尊卑长幼，咱们都坐在一起聊聊家常吧。”三杯酒下肚，众人都放松了起来。光佑叹道：“昭儿资质聪颖、天赋异常，是个难得一见的孩子！”

　　宋秋笑道：“一开始我请光佑兄出山，你还不允，现在知道我没骗你了吧。”

　　光佑哈哈大笑：“我以为又是去给富贵人家的粉面公子去做老师，你也知我的性格，就算是给我金山银山，我也受不了那个罪啊！”

　　光佑说得大家哈哈大笑，笑声之众，李媛目光划过宋秋，只见他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那其中颇有深意。李媛脸颊微红，赶紧瞥过眼去。这时穆生正好说道：“姑姑，好久没见昭奕师父和阿姜了，他们还好吗？”

　　李媛点点头：“昭奕虽然断了右臂，但经过这段时间，他的左臂已经练得比右臂还灵活，随时都可以带病打仗！要说这都是阿姜的功劳，阿姜一直在昭奕身边照顾，所以也来得少了。”

　　宋秋接口道：“没有阿姜在身边保护，王妃一个人来往时总要注意些。”

　　李媛笑道：“我知道的。”

　　六个人围坐一起，谈谈笑笑，转眼间就快到傍晚。李媛要走了，昭儿依依不舍，李媛将他搂在怀中：“昭儿，明日是除夕，我和你父亲要到宫中守岁，不能来看你了，初一中午我们一定赶来好不好？”

　　昭儿懂事地点点头，他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红线穿着的木刻佛像：“母亲，这里没什么精贵的东西，这木佛是我亲手刻得，还让圆智师父念了经开了光，能保佑您平平安安！”

　　李媛双手接过，感动道：“谢谢昭儿，这个礼物母亲很喜欢！”

　　就在这时，穆生说道：“姑姑，你是坐马车来的吧？”

　　李媛点点头，穆生道：“现在天色不早了，姑姑若是单马驾车定然要到半夜才能回去，正好先生是骑马来得，不如将马车改成双驾，先生也好送姑姑一程。”

　　李媛一愣，心中有些忐忑，孤男寡女同乘马车多有不便，而且宋秋现在是朝廷新贵，万千双眼睛盯着，万一被人看到，他如何还能让皇上、皇后信任？！可还不待她开口，宋秋已经朗声道：“穆生这个主意甚好。”

　　李媛摇头：“我晚些回去也没关系，公子还是先走吧。”

　　宋秋看着她，语气带着故意：“我没什么要紧的事情，不如送你一程。这荒山野岭之间，你一人行走我们也不放心”。

　　“是啊，”郑氏也说道：“王妃还是让宋公子和您做个伴吧。”

　　李媛没法推脱，只能应允。驾好马车，两人告辞。马车一路颠簸，李媛紧紧扶着窗框，宋秋就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在她脸上游动。李媛开始还有些羞怯，后来索性问道：“公子为何一直看我？”

　　宋秋从容说道：“因为感觉王妃仿佛变了一个人。”

　　李媛一愣，旋即冷笑道：“难道公子认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应该毫无变化，还是那个懵懂天真的李家二小姐？！”

　　宋秋眉毛扬了扬：“其实很多事，也不需要你亲自出面。”

　　李媛怔住，语气一下子变得紧张：“公子指得是什么？”

　　这时马车突然一个剧烈的颠簸，宋秋一把握住李媛的手臂将她扶住，两人距离一下子离得很近，宋秋在李媛耳边说道：“不要再跟阿昌联系了！”

　　李媛已然顾不得此刻的距离，已经和宋秋呼吸可闻，她瞪大眼睛问道：“你……你怎么知道……知道阿昌的？”

　　宋秋松开她，坐回原位，神情平淡冷峻：“我知道你是为了让西北输得更惨更快一些，可胡羯最是无信，你现在利用他们，就难保他日他们不以此胁迫你！”

　　李媛脸涨得通红，心头又气又恼，就像是自己以为掩藏很好的秘密被突然人突然揭开了一样！过了好半天，她才冷声开口道：“不错，我是想让庞勇输得更惨一些，我是……我是……暗中联系了胡羯……我……”

　　“你不必解释，我更不是要谴责你”，宋秋沉声开口：“即便你不暗中联系胡羯，庞勇必败、西北必失也是定数。你提供给胡羯的那些地图防务，只不过让这败势进展的更快一些罢了。所以，用不着有愧疚，你反而变相保护了西北忠义军的主力，使其不必去充当庞勇无能的炮灰！”

　　李媛定了定神：“那既然如此，你为何不让我再与阿昌联系？”

　　宋秋道：“我不想让你这么做！”

　　李媛没听懂，疑惑看着宋秋：“你说什么？”

　　宋秋叹了口气道：“我是说，我不忍看着你只身犯险，更不愿看着你一个人承受这种可以会众叛亲离之苦。”

　　李媛愣住，眼圈儿瞬间红了。阿昌是胡羯刺杀父亲时，唯一逃出去的刺客。而且他不仅是刺客，更是胡羯安插在临州的细作。虽然天山丢了，胡羯被灭，但出逃的胡羯王族仍然在西北活动，他们不仅勾结了蛮夷，还勾结了更靠西北的胡都，准备一有机会就卷土重来。李媛也是最近才知道阿昌的身份，若是在以前，她定然将阿昌碎尸万段，可是现在她不仅没有杀他，而且还化妆成胡人接近他，为他提供西北军中的军情！不错，自己是西北军的叛徒，也是父亲的叛徒，勾结胡人是她心里最为羞耻的秘密，纵有万种理由，她都没办法原谅自己。

　　李媛眼泪滑下来，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不知何时，宋秋坐到她身边，温暖又轻柔道：“每个人都有不能言说的秘密，但是这个秘密太沉重了，你不要再背。后续的事情，就让我帮你做吧。”

　　李媛泪眼朦胧看向宋秋，抽泣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宋秋笑了笑：“不为什么，只因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