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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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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云宫中,李媛脸对着墙,躺在轻软的床榻上。她身后一帘之隔便是皇后李姝的卧榻。李媛不记得自己怎么跌跌撞撞跑了回来,只知道她回来时,姐姐还未归。
此时,李姝一身清香从宫外走了进来,笑道:“媛儿怎么早就睡下了,沥溪景色优美,很多人都在兰池上泛舟呢。”
李媛一个激灵,刚刚手染鲜血的姐姐,居然还能如此心平气和的说出这样的话!李媛身子忍不住发抖,牙关打颤:“姐姐,您去哪儿了?”
“皇上喝多了,我伺候他到寝宫睡下,这一身酒气着实难闻,我便到旁边的缨泉去泡澡了。”李姝语气平和如常,还带着微微笑意:“本想带着你一起去,可是晚宴刚散你就找不到人了”。
李媛浑身发凉:“哦……沥溪行宫太大,我想回宫时,竟然迷路了……找了……找了好半天才回来”。她知道与皇后说话自己应该起身立答,可此时此刻,她竟然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姝隔着纱帘问道:“媛儿,要说今日也是你的大喜之日,成安王求婚,皇上赐婚,你我既是姐妹,又将成为妯娌,你高兴吗?”
李媛狠掐着手指,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如平常无异:“婚姻大事全凭皇上做主,只要皇上和姐姐高兴,我便高兴。”
“虽是好事,但也有些唐突。媛儿,你难道与成安王早已认识吗?”
“不认识。我也纳闷为何成安王会选上我。”
李姝顿了顿,笑道:“我妹妹如花似玉,再加上咱们李家今时今日的地位,慕者甚重也是自然。哈哈,毕竟是一桩喜事,恭喜妹妹了。对了,父亲那里朝廷会下发文书,不过你最好也写封信早点告知,让他老人家也有个准备。”
李媛含含糊糊“嗯”了一声,身后李姝也终于不再说话。
一整夜,不知道姐姐是否能够安睡,李媛是片刻也睡不着,宁乐死前的场景不断在眼前出现,赤裸的身体上那凝重浓稠的血像是灼人的烈火,“我不想死”“救我”,还有她最后渴望的眼神全部都无比清晰地出现在耳边和眼前。若是自己勇敢一些,宁乐也许就不会死!可是她不死,哥哥和姐姐就会死!还有生死未卜的小勇子……虽未杀伯仁,伯仁却因自己而死!李媛一动不动躺在床上,心里却如刀搅般疼痛难忍。
……
第二天天还未亮,众人就被嘈杂的脚步声惊醒。李姝正在梳妆,李媛心神不宁地整理衣裙。这时秀云殿的小太监满头大汗慌忙跑了进来:“娘……娘娘!不好了!宁乐公主……公主……被人杀了!”
李媛身子一颤,正握着玉环绶的手下意识使劲,那玉环崩然而断。她转目看向李姝,李姝的神情却未见太多惊慌,只是皱眉说道:“慌什么,是谁杀得?可有查到?”
“是……是御药房的小勇子!小勇子也……也已经畏罪自尽了。”
李媛瑟瑟发抖,目光直直盯着李姝,她万万想不到自己那柔弱的姐姐,在如此时刻,还能保持这般镇静冷漠地神情。
李姝站起身,理了理云鬓,说道:“前面带路,本宫去看看。”
李媛立即跟了上来:“我也去。”
李姝点点头。
二人一路向思翠宫走去,路上李媛总是忍不住打量姐姐,想在她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恐内疚,但是李姝始终面无表情,就连足下步伐都不见一丝慌乱。
思翠宫外,众人已经聚满了一大片。见皇后驾到,大家立即躬身行礼让开一条路,李媛这才看见皇上已经到,正与几个皇族亲贵低声说话,内侍宣的人还有御药房的总管跪在一旁,头也不敢抬起。他们一旁,宁乐公主的生母李太妃正瘫坐在椅子上,哭得声嘶力竭。
皇上见皇后驾到,皱眉道:“你有孕在身,不适宜见到血光,赶紧回去吧。”
皇后脸上立时显露出无尽哀伤:“皇上,我一直视乐儿如亲姐妹,她遭此毒手,我怎能不见最后一面。”
“你……你还是不要见了”,皇上额角青筋蹦跳:“乐儿……死状甚惨……”。
说到这儿,李太妃突然一声哭号:“我的乐儿啊!你死得好惨啊!皇上,你要诛那凶手的九族!”
大周朝早已废除了对平民的连坐诛族,此时听李太妃如此要求,皇上也没有轻易答应,只是紧紧皱眉,满脸青灰。
皇后走向李太妃,柔声开口之时,已经满眼含泪:“太妃……”一声轻唤,跟着便是感同身受的哽咽与轻泣。
宁乐公主是李太妃唯一的女儿,正是花季的岁月,突然惨遭横死,叫她这个做娘的怎能接受。李姝一边啜泣一边揽过李太妃的肩膀,安慰道:“太妃,宁乐至孝,若是魂魄见您如此伤心,也会不忍的!”
“我的乐儿啊!”李太妃抱着李姝哭得悲痛欲绝、肝肠寸断。李姝也同她一并哭泣,其中宽慰仁孝令人唏嘘之余更是赞叹不已。
可惜李媛却没有丝毫感动,她不愿再看姐姐在众人面前演戏,悄悄绕道内院,走到昨日事发之地。只见院中高台上放着用白绢覆盖的宁乐尸体。李媛挪着步子走过去,想伸手解开白绢,但手抖得一丝力气也没有,她满脸是泪,哭着轻声说道:“公主……对不起……李媛对不起你!若是你又恨我,便等他日咱们在地府重聚,你再与我算吧”。
廊亭之下的地上还放着一个用破席片盖着的尸体,李媛知道这必然就是小勇子。她走到小勇子旁蹲下,低声道:“我会照顾你的家人,并不是为了我哥哥和姐姐,而是因为李家欠你的。你闭眼去吧,下辈子转世投胎,便是穷死饿死也不要再进宫了。”
就在李媛从后门走出思翠宫时,她见到哥哥李茂正躲在老远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
……
坐在桌前已经快有半个时辰了,李媛手提着笔还在怔怔发呆。阿姜一边为她研磨,一边说道:“马上就要嫁人了,不开心吗?”
李媛看了眼阿姜:“嫁人有什么值得开心的,要生儿育女,又要操持家务,哪里有一个人活得开心自在。”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所嫁之人!”
李媛一愣,瞪着阿姜说道:“你可知道喜欢是什么?!是天底下最大的冒险!把自己的心牵绊在另一个身上,万一他骗了你负了你该怎么办!”
阿姜低下头,根本不在意李媛突然的暴躁,低声道:“便是冒险也是人生最值得的一次!”
……
西北,忠义军,骠骑大将军营帐。
李忠义皱着眉头正在看李媛快马加急送来的信,三页信纸,两页半都是请安问好和嘱咐叮咛,透着浓浓的思念之意,只有寥寥几行写着她在沥溪被赐婚的消息。李忠义放下信纸,拧眉思量,为何媛儿会被赐婚给成安王呢,她无论嫁给谁都有可能,唯独不应该被指婚于皇上的亲哥哥成安王啊!要知道成安王曾经是皇位最大的竞争者,一直以来皇上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哥哥十分警惕,从不肯给半分实权,怎么突然一下就将媛儿赐给了他?!刘李有一次联姻,这次到底是福是祸?!
正想着,昭奕身穿铠甲大步走进营帐,虽然才回到西北一个多月,但他脸膛黑红,身材精瘦,整个人从内到外透出勃勃生机,更显男儿雄壮本色。昭奕跪地拜道:“禀大将军,冬季粮草已囤放到位,义字军也已经换防,城中百姓人心平稳,一切妥当,您可放心。”
李忠义没有答话,只是伸手将李媛来信递给昭奕:“媛儿来信了,里面提到了你,你看看吧。”
昭奕眸子一下子亮了,他伸手碰过信纸,急切又不舍地逐字逐句看去。当看到“此时西北已然初冬,昭奕腰伤易发,一定让他穿上腰封”时,情不自禁笑了出来,那神情仿佛懵懂的男子更似痴傻的恋人。
直到看到最后几行,昭奕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仓皇:“媛儿,媛儿……指……指婚给……成安王?!”
李忠义点点头。
“这……这……这怎么可能!”昭奕只觉得自己仿佛当胸挨了一锤般,竟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李忠义道:“事情突然,我也觉得有些心绪不宁。”
昭奕又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将最后几行看了还几遍:“媛儿似乎欲言又止,她定然是受了逼迫!将军,这亲事不能答应!”
“你糊涂了!”李忠义高声道:“那是皇上指婚,谁能抗旨不遵!”
昭奕神魂散乱,竟然说道:“是旨意又如何,若是媛儿不愿意,我便……”
“啪”得一声脆响,李忠义一巴掌打在昭奕脸上:“混账!你再说一句便是死罪!”
昭奕跌倒在地,口鼻被这一巴掌打出血来,可是他却丝毫每感到疼痛,毕竟与心伤相比,这点儿皮肉之痛算得了什么?!
“媛儿……”昭奕低声轻唤,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