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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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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吉兰丹州静得像一幅画。一幅静谧却滚烫的画。
在马来西亚这个缺少四季变化的热带国家,无论什么时候都充溢着令人烦躁的闷热。尤其是在这样的正午时分,更是连一丝风都没有。尽管生于斯长于斯,十八年了,少年还是没能习惯自己居住的这个吉兰丹州的小村子,以及这里像蒸笼一样闷死人的气候。但幸亏现在是五月初,虽然吉兰丹没有春天,可起码学校会放春假。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的少年,难得地穿着新洗净的白衬衫,和父母一起坐在门厅,心不在焉地吃着叻沙。
“明明说好中午的啊,这人怎么还不来……”
焦躁的情绪一上来,碗里剩下的面条也吃不下了。少年抽出一根筷子,有节奏地敲着碗。
“别拿筷子敲碗,怪没规矩的!”响声立刻引起了母亲的注意。接着,像是因为这响声才刚刚意识到少年的存在一样,母亲转过头来打量起把筷子放到桌上、开始抿着嘴唇死盯着碗边花纹出神的少年。
“力灿啊,下午换身旧衣服,帮你爸去地里……”母亲的话正说一半,门外传来自行车驶近又急刹车的声音,紧接着就是“叮叮叮、叮叮叮”的车铃声。还在发呆的金力灿听见声音立刻腾地起身跑出门去,把母亲的吩咐抛在了脑后。
推开门,一辆自行车停在略靠前的位置,车上的人垂着双腿撑着车,似乎正低头研究着脚蹬子。没有错,光看着这个穿着灰T恤、工装裤的背影就知道他就是自己正等着的那个人。坐在自行车上的高度刚好够自己双臂环住腰,金力灿快步跑过去,靠近了却犹豫一下,把伸着的双手放下一只,只用右手拍了下那人的左肩。“喂,容国!”
“嗨,力灿~”车上的人抬起头冲他咧嘴笑了起来。
“竟然没有被我吓到!”
“你脚步声那么大我早就听到了好吗!”其实我也看到了你刚刚举起的双臂。
“好吧。”金力灿嘟起嘴抱怨了起来,“你可真慢啊,再不来我今天又要帮我爸去干一下午活儿了。吃过饭了么?我家还有叻沙。”末了却又不忘关心一下。
“吃饱才过来的,不然哪有劲儿骑这么远。现在能走么?”
“能!你等我去拿东西。”金力灿转身跑进家门,冲进自己房间,提起早就收拾好的两包行李。
“大中午的提行李干嘛去?!”穿过门厅的时候,当然被父母揪住问。
“容国来接我了,我俩去哥打峇鲁。对不起哦,等我回来再帮你们干活儿~”
金力灿回头笑着解释,脚下却没停,说完话人也就出门去了。
啧,你小子每年春假都要和方容国去吉兰丹的首府哥打峇鲁参加风筝节。疯玩儿个十几天再回来,稻子都收完了,学校也要开学了,还用你帮什么?可真是指望不上啊……金力灿的父母怅然地想着。
***
“我来啦,咱们走吧!”金力灿推着父亲的二八大梁自行车,把一包行李背上肩,另一包用手提着,跨坐上车骑到方容国身边。方容国这才看清金力灿身后背着的那一包是把吉他。
“去风筝节带吉他做什么?”
“唔……无聊的时候可以弹弹嘛~”
“那你这行李也不用带这么多吧?必要的东西我那儿都有。”
“哎呀你管我呢,先把手机借我。”
“干嘛?”方容国从口袋里自然地掏出手机递给他。
“看看现在时间。”其实金力灿根本不是为了看时间。翻开手机,看到壁纸还是两个人的合影,手机链还是自己上次风筝节时买给他的迷你纸月亮,金力灿才放下心来。“唔,才一点哪。”装作看完了时间把手机还了回去。对于许久不见的恋人,或许有时会不自觉地进行这种确认来让自己安心。
***
两人并肩骑着自行车穿行过稻田。金黄色的稻田在两人的左右延展开来。已经成熟的稻秆由于无风而笔直地立着,稻穗却已经垂下头来。就连这种丰收的景象都是一年能看到三次,金力灿早已厌烦了这种没有季节变化、时间却在不停行进的感觉。不过好在稻子熟上三次,容国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带自己去海边看风筝。这已经成了金力灿这几年最期待的一件事了。
“容国,咱俩又一年没见了啊。过得怎么样?”
“什么啊,突然这么问,不是总打电话传简讯吗?”
“这不一样嘛!”金力灿转头瞪着身边的方容国,车把直打晃。方容国连忙伸出手稳住金力灿的车,金力灿才不情愿地撇撇嘴,专心看着前面骑着车。
“我的生活你不都知道嘛。”方容国缓缓开了口,“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地磨竹签、粘浆糊,和去年一样。”方容国从初中毕业之后就从金力灿住的村子搬去了南部的柔佛,在老爸开的作坊里学习做风筝。方家只做马来西亚传统的新月纸鸢,俗称纸月亮,满月与新月结合的经典造型再绘上马来传统花纹,是方家风筝的标志与骄傲。因着这几近失传的纸月亮风筝,方家会经常受邀去各地参加风筝展览。
“什么一样?你今年不是还去了中国和越南吗?”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看着方容国从遥远异国发来的照片,心底满是羡慕。容国就像从他手中放飞的风筝一样,渐渐飞往自己未知的世界。而自己,就只有等待着在每年一度的哥打峇鲁国际风筝节上见到容国一面了。每次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心里的某处像是被人挖空一般没有着落。
“中国和越南也没什么的啊,去了那里也还是陪着一堆风筝。”方容国却不觉得金力灿的问话有什么异样,如实回答着。
“容国,工作和读书,哪个更好玩?”
“当然是读书啊。”方容国这次回答地不假思索。
“可我觉得还是工作自由些啊。像你还可以到处跑跑,顺便旅旅游什么的。读书就只是写作业啊、考试啊……”金力灿的小嘴又开始嘟囔了起来。
——傻瓜,我说读书更好是因为那时的学校里有你啊。
方容国当然没有说出这句话,只是抢过金力灿手中的行李,用肩膀扛着,单手扶把快速向前骑去。剩金力灿在后面背着吉他费力地蹬车追着,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装作不经意地瞥上一眼,刚刚路过的路边那间房子,就是自己曾经的家。再向前看去,方容国仿佛看到了年幼的自己和力灿在这条路上奔跑打闹的情景。
“力灿,”方容国突然把车速放慢等力灿追上来,然后问道,“你还记得吗?”
深情的语调让金力灿一下子涨红了脸,记得什么?记得方容国搬家之前在前面那片稻田里自己的表白和主动凑上去的初吻?
“你八岁的时候,在这个水沟旁摔了个嘴啃泥,把门牙撞掉了。”
“方!容!国!”金力灿气得脸更红了。
“哈哈~~”金力灿刚想抡拳头,被喊的人已经又向前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