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彼岸的幸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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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XX期本因坊战最终预选赛，塔矢亮时隔五年再度晋级。”
对着围棋周刊上的大字标题，和谷用鼻子哼了一声，随手丢在招待台上：“这个家伙，最近风头很劲啊！这不，本因坊战循环赛圈，又给他打进来了。”
莱西特抬眼看看他，不出声地将围棋周刊摆放整齐，在招待台上放上杯垫，倒了杯饮料推到他面前。
和谷喝了口饮料，有些好奇地问：“我听说，那家伙在教你下棋？喂，怎么样，和我下一局？”
莱西特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说：“还是不要了。我毕竟是来打工了，这样——不太好。”
和谷不疑有他，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笑着说：“干吗？这么看不起我，觉得我不配指导你？”
“我不……”
莱西特正要分辩，却被和谷打断了：“说起来，那家伙也教了你三个来月了，怎么样？应该很容易吧？我记得，当年还是院生的时候，你为了能够参加幼狮赛和塔矢亮对局，只花了两个月就从院生班二组十八名，升到一组前十六名中，那时候，你不过学棋一年多。这次的话，应该提升也很快吧？”
“呃……”
莱西特只有苦笑的份儿。
哪里提升得很快呀？
他根本……还只是在原地踏步而已。
对于围棋，反复、大量的练习固然重要，但也要讲求天赋。可是他，从小到大，就连下跳棋都会惨败；在E国待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学会打桥牌，指望他在三个月里便能在围棋上有所成绩，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莱西特郁闷极了。
啊啊，当初他怎么就会晕了头，答应学围棋这种对他来说形同于天书的玩意啊！
那天——
塔矢亮送他回家，到了家门口时，忽然说：“光，我教你围棋吧。”
他的眼睛很亮，像宝石般熠烁生灿，白皙的脸庞，像一朵在暗夜里静静绽放的白莲。
莱西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大概，这就叫做色令智昏吧。
“怎么？”和谷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莱西特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
“是不是，学习不太顺利？”和谷猜测。
莱西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和谷看着他，若有所悟的样子。
“喂！你，”他的表情严肃起来：“这种状态是不行的！”
“诶？！”莱西特从来没有见过和谷这样严肃的表情，微微有些呆滞。
“对于围棋，斗志和意志力也很重要，甚至能够影响胜负！你刚刚考进院生班的时候，就嚷着要‘打倒塔矢亮’。当时谁都觉得是个玩笑，呐，后来你就真的做到了！设定一个目标，然后就勇往直前，毫不犹豫迟疑，那时候的你，可比现在要有干劲得多！”
“你在犹豫什么？你在迟疑什么？”和谷语气急迫，“你不是一直都想做塔矢亮的对手吗？那个家伙，可是不会站在原地踏步的！你看看他这段时间的赛绩，要是你不赶快追上去的话，你就会被他甩得越来越远！”
莱西特不是不知道和谷说得有理。
要想真正完全代替“进藤光”，就必须要跟塔矢亮并肩站立在同一个世界里。
这些，他都知道。
但是……
对于他来说，塔矢亮不算是位好的老师，——虽然这位老师既年轻又好看非常养眼，但是塔矢亮中规中矩的教授方法，却无法激起他对围棋的丝毫兴趣而只能引起他强烈的睡意。
每一次，他都要拿出全部的意志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会做出直接睡过去这样失礼的举动。
真的很枯燥哦！
莱西特在心中哀叹。
他并不是没有努力。
每次塔矢亮的指导他都有认认真真地做笔记，塔矢亮借给他的围棋入门书刊，他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那些定式也有自己私下反复地练习研究……
但是，他就是不知道该如何运用！
典型的理论与实践无法结合。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莱西特接起电话的时候，顺便看了眼旁边的挂钟，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了。
“您好……”礼貌问语刚刚出口便被对方叽哩呱啦的一通英语给冲断了。
“请问……？”莱西特改用英语，又再次被对方打断。
“我能……？”终于等到对方停下来时，莱西特再次开口询问，对方却收线了。
莱西特莫名其妙地看着话筒，习惯性地抓了抓头发：“这家伙到底是谁？！”
棋会所的自动门滑开了，塔矢亮走了进来，说了句“开始吧”，便径自朝着靠窗边光线最好的固定座位上走去。
“哦……”一想到接下来的苦难历程，莱西特便觉得头皮发麻。
呐，不知道他现在说不想学了可不可以呢？
“今天就到这里吧。”亮看了眼对面眼神已经不知飘到何处去了的莱西特，开始整理棋盘。
“诶？！”莱西特回过神来，有些诧异地说：“不教了么？”才过不到两个小时诶，今天怎么结束得这么早？
亮朝他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所含有的谴责意味不言而喻。
莱西特偷偷吐了吐舌头，知道亮发现他跑神了。
不过，这三个月来，每次指导他哪次不跑上个五六七八九次神？亮可从来没有一次提前结束过。
如此推测的莱西特有些心虚地问：“你……生气了？对不起，我——我不会再这样了。”
亮看了他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现在的光，好象回复到他们认识的最初，那位可以很轻佻地说出“随便拿一两个头衔”的幼稚小孩，对什么事都吊儿郎当、漫不经心的样子。
只不过他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而已。
每次指导时都会发现他在跑神、犯困，而当结束时，就像小孩子听到“放学了”一样，就差没有举起双手欢呼万岁了。
现在的光，似乎真的对围棋丝毫没有兴趣。
每个人都曾经盛赞过光在围棋上的绝佳天赋，他的吸收能力是那么地强，进步速度是那么快……
而现在，同一定式反复讲解多遍，同一错误反复指出多次，光……似乎仍然不能理解。
亮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他的教授方法有问题吗？
还是，失去了记忆，对于天赋也会造成影响吗？
当然这并不是说，光在这三个月里，毫无寸进之功。
只是，太慢了……
他已经等得太久了。
他无法忍受再继续等待下去！
没有进藤光的围棋之路，很寂寞。
而进藤光如果不下围棋……
那么，他还可以期待什么？
亮想起光曾经问他的话：“不会下棋的进藤光，对你来说，还有存在的意义吗？”
他一直都不曾回答过他。
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不可能的事。
进藤光一定会下围棋，进藤光一定会和塔矢亮站在同一个世界里，一定是塔矢亮棋盘对面的那个人，一定是塔矢亮毕生的唯一的劲敌！
必须是这样！
不是这样就不行！
亮一直都这样认为的。
但是……
现在的他，不那么确定了。
现在的进藤光，不是他了解的那个进藤光。
他不喜欢吃拉面、不看漫画、不打电动游戏。
现在的他会优雅礼貌地微笑，用非常恰当周到的礼仪言语和别人交谈，会在有空的时候，捧一本原文书静静地阅读。
一个人，可以改变得这样彻底吗？
“我回来了！”
莱西特推开家门，在玄关处换鞋，然后走进客厅。
“回来了？”美津子正在看电视，急忙拉住他，说：“快来看！E国国王加冕典礼诶！”
前E国国王在三个多月前去世，皇储殿下KRISTIAN在自日本归国途中继位成为国王，被称为King Richard Ⅱ，今天举行他的加冕典礼。
莱西特随意地朝电视上看了一眼。
背景是著名的W教堂，King Richard Ⅱ国王陛下身着华丽的礼服，手握王权宝珠和权杖，淡茶色的头发上扣着镶嵌各色宝石的大王冠，祖母绿色深邃眼眸熠然闪烁，雕塑一般轮廓英挺的脸庞上带着矜持的微笑，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得高贵大方。一位王室成员正跪在他脚下，向他表示效忠。
美津子兴奋无比地说：“据说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国王啊！！！！”
莱西特耸了耸肩，没什么兴趣：“我去洗澡了。”
“哎，等一下！”美津子叫住他，说：“小光明天休息是吗？有没有什么安排？”
莱西特想了一下：“没有。”亮明天有指导棋工作，可能会很晚，所以明天的围棋教授课程取消。
美津子于是说：“这样啊，要不要叫明明来陪你出去走走？”
“哎呀，妈妈！”莱西特有些头疼。尽管现在进藤正夫和美津子对于他和塔矢亮的来往基本是采取放任自流、视若无睹的态度，但是仍然不死心地寻找一切机会，想要将儿子从这条“歧途”上拐回来，“明明难道没有自己的事吗？说不定准备陪男朋友逛街什么的？”
“明明还没交男朋友呢！你这孩子，胡说什么！”美津子微嗔地在他头上敲了一下，“快去洗澡吧。”
“哦！”
看着儿子走出客厅，美津子暂时将注意力从那位“全世界最美丽的国王陛下”身上转移过来，给明明拨了一个电话。
咖啡馆里播着一首老歌：
“I know, I know I\'ve let you down 我知道，我让你失望了
I\'ve been a fool to myself 我简直就是一个傻瓜
I thought that I could 我曾认为我再不为他人而活
live for no one else
But now through all the hurt and pain 然而经历那么多伤害与痛苦
It\'s time for me to respect 是时候该承认了
the ones you love mean more than anything 你所在乎的要重于一切
So with sadness in my heart 现在我满怀痛楚
I feel the best thing I could do 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
is end it all 结束它
and leave forever 而后永远离开。
what\'s done is done it feels so bad 曾经的回忆成为折磨
what once was happy now is sad 曾经的快乐成为悲伤
I\'ll never love again 我将永不再爱
my world is ending 世界这一刻终结”
莱西特喝了一口香醇的咖啡，朝对面正在吃着巧克力圣代的少女微微有些歉意地说：“真是抱歉，总是占用你的休息日。——啊，妈妈也真是的，只是要去书店而已嘛！非要教你陪着才肯让我出门！我又不是小孩子了，难道还会丢了吗？”
这是一间长方形布局的咖啡馆，装饰典雅，具有独特的乡土气息。通道两旁并排着分隔式雅座，宛如列车的座位一样。座位临靠着窗边，可以俯视外面繁华的街道。
明明嫣然一笑，说：“这没什么，重要的是阿姨能够安心就好。你知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阿姨一直都——”
谈到这个话题，两个人都沉默下来。
隔了一会，莱西特抓着头发讪笑地说：“这样说的话，当初抛下大家就……一走了之的我，真的很任性呢！”
“其实，”明明看着座位旁边的大玻璃窗，声音微微有些颤抖，“或许，是我们先教阿光失望了吧……那个时候，一直觉得阿光很可怕。男人怎么会喜欢上男人呢？这种事情，怎么也没办法接受。父母、朋友还有同事，都这样说……自己也觉得，有这样的朋友，真是丢脸呐……所以，即使知道那个时候，阿光你很痛苦……被父母赶出家门，最爱自己的爷爷也因为自己而去世……即使这样，也不敢去安慰你……”
“诶？！”莱西特怔了一下，追问地说：“什么意思？爷爷？去世？”
明明沉默了一会，说：“那个时候，阿光你，和家里闹得很僵，不管叔叔阿姨说什么，您都坚持要跟——塔矢君在一起。后来，叔叔很生气地说：这样的话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其实叔叔只是想吓吓你，可是，阿光你也是很倔的，就那样摔门出去……当天晚上，进藤爷爷脑溢血住院，大家打电话给你，你却没有开机；打给塔矢君时，他说，你们已经分手了……”
CD机里那位歌手仍然唱着：
“I wish that I could turn back time 我希望我能拨回时间
cos now the guilt is all mine 我所犯下的罪恶
can\'t live without 不过是因为如此而无法生存，
the trust from those you love ——我失去了爱给予的信仰
I know we can\'t forget the past 我知道我们无法忘记过去
you can\'t forget love and pride 你也无法忘记爱与骄傲
because of that, it\'s kill in me inside 哪怕我的内心由此而撕裂”
“等你赶到医院时，进藤爷爷已经去世了……叔叔非常生气，即使葬礼也不允许你参加……阿光你，一直都跪在大门外边……”
“后来我们接到了警方的电话……阿光你，一定是觉得被大家抛弃了吧，一定是因为对我们大家都失望了，所以才会……离开我们的吧！”
窗外的光线黯淡下来，黄昏悄然降临，CD机里的歌声随着黯淡下来的光线而颤抖：
“It all returns to nothing,终于什么都不剩了
it all comes 所有的一切——
tumbling down, tumbling down, 都将凋落，毁灭。”
“不。”隔了许久，莱西特毅然抬头，咖啡馆的顶灯映照之下，淡茶色眼眸莹光闪烁，“即使是这样，做出这种决定，仍然——不可原谅！”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彼岸的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