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老师 （二）》韩破晓

20、赵总

　　五年后。
　　光线昏暗的日本餐厅，半掩的和式拉门，樱桃木的小矮桌前盘腿坐着一男一女。
　　桌上的食物几乎未曾动过。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以及淡淡的青草香味。
　　青草香味？周贤皱眉，她大概饿昏头了吧。放在桌子下的手偷偷捏捏早已麻木的小腿，掩饰住不耐烦的眼光，重新挂起职业微笑，亲切地抬头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
　　男子看了她一眼，又重新埋首文件，细细研读。似乎满桌的美味和以及眼前活色生香的女子都比不上手中的文件有吸引力。
　　周贤忍住咬碎牙齿的冲动，心里把放她鸽子的顶头上司咒骂了千遍万遍。堆着笑容说：“赵总，请问您对这份合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男子再度抬头，好看的唇角漾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就是防患于未然，我这个人做事喜欢万无一失。周小姐不介意我花多一些时间仔细看清楚这份合约吧。”
　　仿佛被车轮撵过沙哑的声音绝对称不上好听，周贤忍住皱眉的冲动，赶紧点头，宁可他少说话多看文件。“赵总说的是，时间不是问题，您请慢慢看。”
　　赵总也不客气，埋头继续啃字。
　　周贤无聊地望着今晚已经不知道看了几百遍的挂在墙上的巨型日本纸扇。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很好，小日本偷去的都是咱们的文化精髓。
　　身为部门经理，竟然在和客户签约的最后关头放鸽子，让她一个人毫无准备地单枪匹马上阵。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心情焦躁，很好，夏子谦很荣幸将会是第一个炮灰。
　　眼前这个上千万的融资案，谈了大半年，全公司上下无不心力交瘁。要不是对方公司临时内部重组，换了大老板，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一旦今晚签约成功，她们公司将会于明年初在全亚洲范围推出最大规模，设计最精美的大型网络游戏。利用目前世界水平最精密的面容识别系统（face detecting system），让每个玩家以自己心目中最想要的形象出现在游戏中。一举开创网络游戏的先河。奠定F.A.Y.在游戏界不可动摇地领头羊地位。
　　攸关公司生死的大案子，大老板交给夏子谦这个年资尚浅的开发部经理，完全把整个市场部当空气，已经够令人匪夷所思。现在他到好，一通电话就全权交给她这个设计主任负责，完全扭头不对马嘴，真不知道要不要谢谢他这么看得起她。对方派来的这个总经理看起来叱咤风云，做起事情谨慎到近乎龟毛的程度，光是一份合约就看了快两个小时，要是签约真黄了，大老板怪罪下来，她就准备卷铺盖去夏子谦家赖着蹭一辈子饭吃。谁叫他临阵脱逃？活该被她记恨一辈子。
　　思绪绕了一圈回来，周贤发现一直把头坑在文件里的赵总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来，正好倚整暇地望着她。眼神中有属于商人的犀利，兴味地探寻，还有一丝她不理解的嘲弄。
　　周贤莫名地被恼怒，却不敢发作。用光二十七年来积存的所有耐性，微笑着道：“赵总，请问您对合约内容还有什么疑问吗？我们会尽量配合贵公司修改到满意为止。”
　　赵总笑眯眯地合上手中的文件，“合约，我想没有任何问题。夏董如此有诚意，不惜请周小姐亲自上阵，我再诸多挑剔，反倒是说不过去了。”
　　笑容僵在周贤嘴角。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皱眉打量眼前的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看起来中规中距。面容算不上精致，却没有岁月的痕迹。要不是夏子谦提及，她猜他最多三十五岁。他脸上没有太多表情，眼神却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高挑的身形，不胖不瘦。除去正宗的破锣嗓子，堪称有魅力的钻石王老五。
　　只是，他刚刚那番话到底在暗示什么？
　　她仍在疑惑，赵总站起身来，将敞开的西装外套一粒一粒规矩地扣好。“我承认我对周小姐有好感。但是公私分明是我一贯的原则。我想要的自然会自己去争取。无论成功与否，都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关系。夏董的好意，赵某心领了。麻烦转达我的谢意。”
　　一点都没有被表白的喜悦。周贤又惊又怒。更多的是面对眼前人的难堪。原来，她今天孤身上阵不是意外，是计划好的。事实就是，大老板为了公司利益和夏子谦合谋把她放上谈判桌一起卖了。她还被蒙在鼓里傻傻地帮人家数钱。
　　“明天早上十点，我方会准时到达F.A.Y.签约，希望届时能看见周小姐一同出席。合作愉快。”隔着不到两尺宽的桌面，他友好地伸出手。
　　周贤气昏了头，愣了一会儿才极不情愿伸手回握。眼前的中年男人摆明对她有意思，虽然堂堂正正承认不愿意用卑劣的手段，可是这手她真握不下去。
　　不寻常的凉意从交握的指间传来。周贤心里一顿。虽然是冬天，这包间里算不上冷吧。他的手指仿佛却没有沾染丝毫温度，仿佛他们站在街上谈了一个晚上似的。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快到令她抓不住。
　　“谢谢你的晚餐。再见。”只握了短短一瞬间，他就放开她，然后转身离开。仿佛之前的表白都是幻觉，而他对她其实没有半点留恋。
　　望着走出餐厅，隐于夜色中的背影，周贤发现自己真的是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