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百年》命语

2、第二章

　　从清代起，顾家在白水村始终极为有名。起先，是因顾家子弟光宗耀祖，先后出了数名朝廷要员，当时福泽乡里，风光无二。只可惜，数代荣华一朝散，如今的顾家却是因为不详。顾家上下五代，四十个人中，有过半是聋哑人，全为男性。这完全是针对顾家人所下的最为恶毒的诅咒，要顾家人受尽无穷苦难，最终断子绝孙。白水村人都确定，是顾家祖上做多了伤天害理的事，这才报应到后世子孙身上。许多村人对顾家人避如蛇蝎，谈之色变。
　　顾家最小的令字辈有四人，只有老幺是女性，其余三人都是男性，可怕的是除去老大顾令奇，老二与老三都是先天性聋哑。而顾家上一辈的三名男性全部是聋哑人。
　　从小到大，顾令奇听多了村里人难听的话，一开始的愤怒伤心到如今的沉默，只有顾令奇清楚做人是多难的一件事。
　　生活的担子，整个顾家，很早前就全压在了顾令奇并不强壮的肩上，极沉，极重，有时候，顾令奇甚至也想卑劣与私心，不顾一切地抛弃亲人，远逃他乡。
　　可最终，顾令奇依然在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苦难，承担一个人应尽的责任，为风雨漂泊百年的顾家撑起一方也许不十分宽阔明媚的天空。
　　近中午，顾家厨房，顾令奇正在烧煮一家人的午饭。苦难的常年打磨下，顾令奇的面庞透出一股难言的阴郁，眉眼间，沉郁一片，连穿窗照进的明晃晃光线都无法柔和明亮分毫。而终日抿紧的双唇更是刻画出冷漠残酷的味道，他，不懂笑。哪怕，顾令奇其实眉目清秀，颇为精致，这依然是一张好不讨喜的脸。
　　门外，猛地传来一声尖叫，顾令奇一惊，是何蝶！
　　前厅。
　　七口棺材，一字排开，醒目异常，冰冷死亡的漆黑，叫人触目进心。
　　何蝶花容失色。
　　步履踉跄赶到的顾令奇松了口气，沉郁的眉眼不变丝毫，语气平淡，
　　“是空的。”
　　一听见声音，何蝶缩着身子躲在顾令奇身后，颤巍巍问道，
　　“那、那为什么要摆在家里？”
　　顾令奇的身子陡然一僵，想把手臂从她软热的手心抽出，却对上一双湿润润的动人黑眸，一瞬间，手臂被烈火灼烧的疼，顾令奇猛地抽手。
　　何蝶委屈极了，水润的眸子直勾勾地凝视，软软糯糯的声音有着说不尽的顽固与偏执，
　　“令奇，我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呢？”
　　坦率、真挚、热烈，像一簇跳跃的晶莹火焰，烘培出淡淡芬芳。
　　心脏顿是一颤，顾令奇双唇微动，眼角的余晖恰巧瞥到一个身影，只一刹，已铁石心肠。
　　院落中，一把枯黄竹椅，一个白发丛生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光海中，面目呆滞，他听不到世间的纷扰与嘈杂，安静地活在另一个世界，暖黄的光，极静。
　　想到聋哑人的他们上山砍柴，累到昏死过去也只能等自己转醒回家，想起如今年过半百的他们始终没能成家，顾令奇心头酸得发紧，隐隐发颤间渗出一丝黑色绝望。
　　眼前，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赤裸裸的期盼，美得像放佛下一秒便飞出彩蝶来，顾令奇看着何蝶，嘴唇发抖得厉害，一股苦涩麻木舌尖，哪怕从小就明白，没资格就是没资格，可不甘也无法抹灭。
　　见顾令奇没吭声，何蝶眼眶一热，泪水猝不及防淌下，烫伤人心，微微沙哑的哭腔更叫人心碎，
　　“你讨厌我！”
　　怎么可能讨厌？怎么可能...不喜欢。顾令奇眸光一闪，垂在两侧的手，指尖一抖，最终还是没有伸手抹去她脸上割疼呼吸的晶莹泪珠，
　　“不讨厌也不喜欢。”
　　语气冷静得顾令奇自己都觉得坦白了实话。
　　“那你喜欢我好不好？”
　　何蝶轻咬嘴唇，手背抹着不断掉下的泪，心头无限委屈，
　　“我喜欢你，令奇，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即使我说了喜欢，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何蝶，你懂么？
　　对视何蝶一双被泪水洗净、愈显清澈天真的眸子，顾令奇沉默，竟前所未有的疲倦。
　　“令奇，我们去吃槐花好不好，像小时候一样。”
　　何蝶怯怯握住顾令奇的手，温软的感觉令顾令奇略一恍惚，盯住彼此交握的双手，顾令奇想到了小时候，自己牵着何蝶，带她偷跑到村后山上的大槐树下，自己爬上枝头，摇落一兜槐花，她站在树下挥手，槐花如雨落下，一朵朵，洁白无瑕。顾令奇还记得，自己将绿色的花蕊摘下，吃下白色花瓣的她两眼明亮到可爱。顾令奇更是忘不了，自己因此挨了她的哥哥何峰一顿顿的毒打，警告自己不准再跟何蝶来往，可即使再难堪，顾令奇都不得不忍下来。
　　是啊，怎么能够忘了。
　　没发迹前，何家就瞧不上顾家，如今，成了高贵的城里人，就更看不起。
　　顾令奇怨恨的视线落在地面，像要将石砖穿透，自己一个残废怎么配得上她！
　　毅然抽手，顾令奇眼神冷酷至极，
　　“我不会喜欢你，永远。”
　　最后二字，掷地有声，斩钉截铁，更残忍无比。
　　何蝶倏然泪流满面，却不知道无情转身的顾令奇心已泣血。
　　“...对不起，对不起...”
　　泣不成声，何蝶目睹顾令奇行动不便的背影，悔恨一口口蚕食呼吸，要不是当年自己任性，他就不会落下残疾，跛了腿！
　　令奇一定恨着的。何蝶一直相信。求求你，令奇，喜欢我好不好...
　　是夜。
　　顾令奇受了何峰一顿毒打，受伤不轻。
　　翌日。
　　何蝶捧着满手的槐花来找顾令奇，可直到返城时，何蝶依旧没有见到顾令奇，哪怕一面。
　　白纸上，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给我回一次信好不好？就一次！】
　　顾令奇一脸病容，面色暗沉发黄，他轻轻咳了声，珍惜地将纸片锁进书桌右侧最下方的柜子。
　　一整个暑假，已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