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杂谈手记（普奥）》歌娄

9、Chapter.09

　　基尔伯特发现，他终究是低估罗德里赫了。

　　从最初照面时弱不禁风的花瓶形象，到之后的果决担当，再到布尔韦德镇外的分道扬镳，他必须承认，这个有勇气将过去种种抛诸身后的贵族少爷，确实是有一些值得自己另眼相待的举动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认为一个打出生以来便浸淫于安乐之中的富家子弟，还能做出什么出乎自己意料的举动。

　　所以当他走进营帐，看见对方一脸淡然自若地从一堆士兵中抬起脸来，无波无澜的目光透过镜片在自己身上来回逡巡时，他震惊得连刚脱下的外套都忘记递给下属，任凭它径直从手中落到了地上。

　　“小……小少爷？”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还未等基尔伯特将心中疑惑说出口，瓦修已经先一步迈上前去，皱眉问道。

　　“您是在指我吗？”罗德里赫挑了挑眉，“如您所见，我是服从上级命令，被分配到这里来的。”

　　“这么说，瓦修所指的新的随军医生……就是小少爷你？”基尔伯特这才如梦初醒，“小少爷你参军了？”

　　罗德里赫静静点了点头：“正是如此。”迎上瓦修颇有些不服气的眼神，他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文件我都带在身边，您若是不相信的话，我可以拿出来让您逐一检查。”

　　瓦修冷哼了一声，扭头走出营帐。基尔伯特知道他脸上表现得再不满，那份不满也是仅仅停驻在表面而已，说起绝对服从上级命令，这里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做得比他更好。而周遭士兵看着气氛有些尴尬，也都纷纷识趣地走开了。很快，帐中只剩下了基尔伯特和罗德里赫二人。

　　“小少爷……”

　　“请别再这么称呼我。”

　　基尔伯特刚开口，便被罗德里赫毫不犹豫地打断了。

　　“我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贵族身份，从今往后，请称呼我为罗德里赫，贝什米特长官。”

　　“这可不行，”听到罗德里赫依旧一板一眼的腔调，基尔伯特忍不住笑了出来，“本大爷这么叫你叫习惯了，哪能轻易就改过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罗德里赫身边坐了下来，“至于你的话，叫本大爷基尔伯特就好了——在布尔韦德的时候，你不就是那么称呼我的？”

　　“当时是当时，”罗德里赫叹了口气，静静望着篝火，基尔伯特的话似是再度令他想起了自己在镇上那段宁静自在的时光，“今时今日，我的身份已经不同了，所以您……您也不必对我有所偏袒。”声音慢慢低了下去，他扶了扶眼镜，别过头去。

　　对于他的反应，基尔伯特似是全然没有察觉，只觉得罗德里赫这一番话，虽然说有些别扭，可也算是有趣极了，他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大爷倒是想不到，你竟然还会顾虑这个，不过……”

　　他的声音徒然慢了下来，在火光中慢慢凑近罗德里赫的脸，“本大爷还是觉得有点奇怪，如果说你是应征随军医护，被选中指派到本大爷手下……这也未免太过凑巧了吧。”

　　他的目光盯住罗德里赫的脸，后者的心里不禁有些发怵，他故作镇定地托了托眼镜：“您何以如此认为？”

　　“要说的话，应该是凭本大爷的直觉的吧。不过，一开始也只是试探而已。”基尔伯特颇为自豪地挺了挺胸，“你的反应让我心中的疑惑得到了印证。”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罗德里赫的脸，“你的表情可瞒不过我的眼睛，小少爷。”

　　“请您放手。”罗德里赫拧了拧眉，动作却并未表现出十分的抗拒。基尔伯特又打趣了他片刻，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这时罗德里赫突然冒出一句：

　　“在去往后方的路上，我和安德鲁先生谈过。”

　　基尔伯特敛了漫不经心的神色，他歪了歪头，示意罗德继续说下去。

　　“和他的几番交谈，改变了我许多看法。”罗德里赫低下头去，随意拨弄着手中的几根枯草，“从前我生活的地方，信息相对闭塞，这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如此具体地讲述这场战争……安德鲁先生跟我讲起当下的局势，讲起他入伍的理由和未来的打算，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对我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他的手不自觉按上心口，“说是一时冲动也好，就在那一刻，我做出了参军的决定——与其在后方避难，继续做一无所知的大少爷，不如好好盘算盘算，自己能为这个国家做些什么，如何能让自己活得更有价值。”

　　“所以，你去应征了随军医护？”

　　“嗯，”罗德里赫点头，“说起来还要感谢安德鲁先生，没有他的举荐，事情不会办得这么顺利。不过，按照他本人的说法，相比在南线无声无息地任自己腐烂，他更希望为西线的军队出一份力，而至于我，”想起安德鲁先生留给自己的话，罗德也情不自禁翘起了嘴角，“他说，年轻人总是太过冲动，冲锋陷阵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懂得珍惜生命的老狐狸比较好。同时他跟我推荐了您的队伍，”他竟也颇为认真地学着基尔伯特的样子，歪了歪头，“他说，‘基尔伯特这小子虽然语气傲了些，为人还是相当不错的，他手下的瓦修茨温利，也是难得一见的可靠人才’……”

　　“打住，打住，”基尔伯特有些烦恼地揉着眉心，自言自语道，“本大爷怎么觉得，在那个老家伙眼中，本大爷还没有瓦修出色呢……不说这个也罢，”他垂下了手，“就是因为这个，所以你申请调到这里做医护？”

　　“哪有您说得这么容易，大笨蛋先生，”罗德里赫轻斥，随即又有点不自然地别过脸去，“只不过您这里有个空缺，恰好填补进来罢了。”

　　“是吗？”

　　基尔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罗德里赫暗自忿忿了片刻，终究还是把头转了回去，正看见基尔伯特冲自己伸出手来。年轻军官的脸映照在火光里，那张脸上尽是笑意恣肆，亮红色的双眸中也仿佛有什么在一晃一晃跳动着，温暖而有力。

　　他握住了罗德里赫的手。

　　罗德只觉得心脏莫名顿了一拍，随即军官诚挚中带着调侃的话语从耳畔传来。

　　“那么，今后也请多多指教了，小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