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长歌》寻迹

5、不过弃子

　　“噗。”

　　突然，一柄锋利的刀刃刺透黑衣人的胸口，大颗大颗鲜血顺着刀尖滚落在地，覆盖在原本就血渍斑斑的地板上。他双眼瞪着滚圆，不可置信地看着从背后穿透胸膛的尖刀，黑色的眼睛渐渐变成灰暗，最终轰然倒地。

　　一个健硕的身形取代了黑衣人，他一袭灰蓝袍，脸庞棱角分明，可长相较为普通，身后还跟着几个胖瘦不同的男子。

　　青菀认识他，他是程府二管家单堇。

　　青菀之所以认识他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此人对程三小姐的追求已经到了死缠烂打的地步，程府上上下下无人不知道他。

　　果然，见到青菀，他脸上露出遗憾，言语中带着遗憾和焦急，声音却异常清冽：“原来不是三小姐。”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去，衣摆角却被人紧紧拽住。低头，发现刚刚才被他救下的女孩趴在地上，仰着面，脸上脏乱不堪，眼神却十分明亮，“你没见到三小姐？”

　　听完，他眉毛微挑，脸上的表情颇有些不耐，不想理会青菀的问题，拔腿打算离去。可右边衣摆角却紧紧被捏住，怎么甩也甩不开，不禁薄怒道：“放开，别耽误我去救三小姐！”

　　“你没见到二少爷还有老爷？”青菀一字一句沉声问道。

　　见青菀如此执着，现在竟然还问到二少爷和老爷身上去，一副要不到答案就不松手的神情，不耐地答道：“没有，没有，一个都没看到。”

　　轰！

　　在听到回答的那一刻，青菀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全都凝固住了，之前没想通没注意到的几点此时全串联起来了，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上位者的冷酷无情，翻手云覆手雨，只是这个答案第一次被血淋淋地剖开摆在她的面前，以至于她的整个身子都忍不住瑟瑟颤抖，心像是陷阱了浓浓的沼泽里，眼睁睁看着腐臭的泥水逼至胸口，又似乎被长长的藤蔓绊住了脚，任弯弯长长的藤蔓卷住了身体的四肢，越勒越紧。

　　单堇本欲拂袖而去，却发现握着他衣角的那双小手竟隐隐发抖，心底一怔，看着半坐在地的女孩，不过十一二岁，身子瘦小，还没他的肩高，她的肩头上还钉着一柄利剑，鲜血汩汩冒出，将她半边衣裳浸透，可能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煞白，就连嘴唇也一丝血色都没有，一双眸子灰的近乎没有一丝光彩。

　　单堇心里莫名生出一丝负罪感，连忙压低声音安慰：“别，你别哭啊。你莫非是担心三小姐出事？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家小姐救出去的。”

　　他的话音刚落，其他的丫鬟婆子立马围了上来，扯着嗓子大声啼哭，有不少人跪在地上将头磕得砰砰作响，求救道：“单管家，也救救我们吧，我们都不想死了啊！”

　　“单管家，求求你了。”

　　“呜呜呜.....救救我们吧。”

　　见越来越多的人跪下给他磕头，扶了这个那个又跪下，扶了那个这个又使劲磕头，弄得他面露难色，最后只能求饶般答道:“你们先告诉我，有谁知道三小姐在哪儿？”

　　屋子里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嘤嘤的哭声和磕头声，偶尔还有几个尚存一丝神智的下人抹泪答道:“没有。香儿今天一天没见到小姐。”自称香儿的少女是三小姐的贴身丫鬟。

　　其他几人也都说没看到，闻言，单堇烦闷地来回踱步，刚要再开口时。

　　“还不明白麽？”一个幽幽的声音从脚边传来。

　　单堇条件反射地问道:“明白什么？”

　　青菀抬眼冷冷注视着他，脸色白的近乎透明:“我们被利用了。”

　　“谁，被谁利用了？”

　　看着单堇依旧一副茫然的神情，青菀觉得既嘲讽又难过，心底涌出大片大片的悲伤，语气却咄咄逼人:“程老爷，二少爷，或者是你心心念念的三小姐。”

　　单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眼里染上怒气，大声辩护:“你胡说！三小姐怎么可能利用我们，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你....”

　　“睁大眼睛看清楚你现在面对的环境！”青菀厉声喝断他的话，脸上带着浓浓愠色，“你看看屋外那些浴血搏斗的卫队，你再看看屋里这些孤立无助的女子，里面可有一人是程家之人，可有程清妍在！她们早就跑了，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棋局，可能是昨天，可能是前天，甚至可能是一开始就策划好了。这客栈内杀机重重，外面十面埋伏，插翅难逃，你我不是这棋里的废子就是引敌出动的诱饵，亏你在这时还心心念念不忘三小姐，可笑人家视你为草为芥。”

　　青菀的一字一话，句句戳在单堇心上，尤其听到最后两句时，他像是被重物击打过一般，踉踉跄跄倒退两步，脸色更是惨白。

　　屋里磕头的声音也在青菀的话语中，一点点停了下来，呜呜咽咽的哭声也渐渐消失，女眷们的面色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眼睛如同蒙尘的琉璃，没有一丝光泽，心死莫大过哀，这是心绝望到了极点的表现，他们，终于被抛弃了？他们，有错么？屋外的杀戮声如同惊雷响彻这片土地，可屋内的人彷佛被隔绝到了很远很远的北极之地，冷得无法呼吸，无法呼喊。

　　看着一地同他一样失魂的人，单堇心里第一次涌现出感同身受的凄凉和悲伤，可这悲伤，会不会来得太晚了？

　　青菀并未去看这群悲伤的人，她从衣服上撕拉下一条长长的布带，放在早就跑到她身旁的玥儿手里，双手转而握着刀柄，紧紧咬着唇，一双乌眸蓦然一暗，脸上表情吃痛，只听“咣当”一声，一柄沾血的利刃被她扔在地上。

　　玥儿鼻子一酸，将眼泪紧紧逼回去，手忙脚乱地替青菀包上伤口，但是动作太过生疏，几次碰到青菀的伤口，让她忍不住吃痛冷呼，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一边抹着泪水一边替青菀的伤口打上结。

　　这具身体的痛感很强烈，青菀紧紧抿着唇忍痛，没有力气安慰哭泣的玥儿。

　　屋外的火把熊熊燃烧，将远处的天空都染成暗沉的橘色，圆月早已躲在乌云背后，只露出小小的一角，与地上的火光遥遥相印，像一把染血的弯刀冷冷俯视大地，成片接连的乌云压的很低，彷佛一伸手就能触碰得到。青菀静静注视着远处的天空，有些东西在心底翻腾，缠绕，涌动，最终化成一道无奈清浅的叹息，终是没办法逃脱了么？

　　不知过了有多久，可能是十分钟，也可能只是一秒钟，只是在青菀看来，那一秒钟的时间被心底的叹息无限拉长，彷佛隔了有好久好久。直到有人走到自己面前，这才恍然从梦中初醒。

　　“主子。”一名其貌不扬的男子飞快来到单堇面前，面上透着焦急，“既然三小姐不在这里，我们就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们有办法出去？”青菀仰起头，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后，露出雪白的颈子，语气里带着急迫。

　　单堇还未来得及作答，只听见数十道爆喝如同惊雷乍现，尖锐的呼啸之声紧随而来，单堇手下数人迅速冲入与他们厮杀，兵刃相交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屋内的人如同一群慌乱地小兽，躲缩在角落里，脑袋紧紧埋在臂膀下，只露出一双双漆黑绝望的眼睛。

　　见敌人越来越多，单堇眉头紧缩，暂扫之前的颓废，脸上的神情凛冽摄人，那一瞬间，青菀似乎在他身上看到如同巍巍苍松矗立天地，蚍蜉无法撼动分毫的磅礴气势，心底生出些许希望，见单堇刚要冲进战局，连忙扯住他的裤脚。

　　“你。”感受到脚边被大力拉扯着，单堇眉眼凌厉地射来，在对上一双小兽哀求般的漆黑眸子，神情软了几分。

　　见单堇面上的表情有些变化，青菀拉起紧紧依偎着她的玥儿，低声哀求:“求求你，一定要把这个孩子带出去。”

　　玥儿小脸惨白，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慌失措，立马蹲下想要去扶着青菀的手，青菀一把甩开她的手，用力将她推到单堇怀里，做完这些动作，青菀觉得大脑一阵强烈的晕眩，连忙用力一咬早已白的没有任何血色的嘴唇。再一抬眼，见单堇一把扶住差点摔倒的玥儿，是个心软之人，心觉有几分希望，连忙半跪在地，沉声恳求，声音像苍茫北山脚下飘荡千年的风，“我知道你们一定有办法逃出去，我求你一定要带上这个孩子。”

　　“主子。”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这间小屋，正与数十名敌人斡旋的一持小弩箭的男子，连续射出三发利箭后，高声朝这边疾呼。

　　这声疾呼打破了单堇脸上的犹豫，脸上的表情重归平静，见状，青菀怕单堇不愿带上玥儿，立刻高声发誓:“若你们可以带上玥儿离开，我愿意用我的性命替你们开道！”

　　话还未落，青菀感到臂膀被人大力拉起，脚下不稳，一个跌跌撞撞扎到一个陌生的怀里，这个怀里有着火与血的味道，耳畔响起一个清冽的声音:“跟紧我。”

　　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青菀紧紧咬着唇，不让哭声溢出，用衣袖胡乱大力擦干眼泪，粗糙的布料咯得她皮肤生疼。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屋内，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显得更为拥挤。

　　青菀擦干泪水快速俯下身捡起脚边的长剑，未做停顿，又从地上的一具敌人尸体身上翻出一柄短剑，快步走到玥儿右侧，将短剑递在她手中，神情肃然，玥儿面色兢惧，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能拖后腿，紧紧握着手里短剑，刀柄生生在掌心印出一道道红色的痕迹，却浑然不知。

　　单堇立于二人身前，手里的利剑不知何时换成了一柄威风凛凛的银头虎牙枪，枪头泛着尖锐摄人的光。

　　屋内许多黑衣人的目光都被这柄银头虎牙枪所吸引了过来，几个悄无声息的点头示意间，数道凛冽的寒光夹着浓厚的血腥味从三个方向迎面而来，迅捷如电，齐齐刺向持枪的单堇，在他们看来，单堇的存在比青菀和玥儿危险许多，必要先行诛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