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血光乍现 ...
-
青菀掏出手帕细细替玥儿拭去额角的冷汗，望着她发白的小脸，青菀抿紧嘴角，久久不言一发，心底漫出大片大片感同身受的悲凉。
“还，还好么？”青菀语气里带着不为察觉的小心翼翼。
玥儿嘴角连忙扯出一丝笑容，“只是挨了几棍子，已经算很轻的惩罚了，过几天就没事了。”说完，她朝四下警惕地张望了一圈，这才贴近青菀耳边，轻声说道：“在小姐身边服侍一定要十分小心，二少爷和三小姐的感情最好，对她十分维护。以前和玥儿一个屋子的秋雁不小心打破了要送给小姐的汤羹，正好被二少爷看到，竟然喊人把她拉去打了八十棍子，棍子还没打完，血都流了满满一地，最后。”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完全停下，没有继续往下说，脸上满满的难过和余恐，眼旁也渐渐红了一圈。
听着玥儿的话，青菀的目光渐渐变得凌厉。
“还好。”玥儿努力挤出一丝笑容，“这次有三小姐的求情，不然玥儿该遭殃了。”
“嗯。”一声低低的应答自青菀唇畔溢出，似有若无。
----------------------------
在接下来的数十日里，青菀努力恪守一个丫鬟的职责，白日赶路，晚上一个人躲在无人的地方悄悄练武。这具身体与青菀前世的身体相较而言，实在是太柔弱了，这些日的努力也是只杯水车薪。不过好在这具身体的骨骼竟然极佳，短短几日下来，身手比以前干脆利落了不少。
“花容。”
一个腼腆中带着些许欣喜的男声响起。
抬眼望去，少年一袭浅蓝色旧长袍，长得十分干净。然而一见到他，青菀心底反而腾起几分无奈，因为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杨可。这些日子，杨可天天往青菀这边跑，还给玥儿带了几次药膏，为人虽然腼腆胆怯，但态度真挚殷切。原本青菀对他也有几分好感，但后来得知程老爷曾出言要将花容许配给他之后，就对他避讳不及了。她迟早是要离开这个程府的，不想再与旁人有过多的牵连。
青菀眼皮微抬，不冷不淡地开口：“有什么事么？”
杨可并未察觉出青菀语气里的隔阂，打开手中的油纸袋，露出几个小巧精致的糕点，他捧着油纸袋放在青菀面前，语气羞涩：“这里有几个老爷赏的糕点，我拿来给你还有玥儿尝尝。”
“不必了，这是老爷赏的，就是给你的，你拿回去吧。”青菀出言婉拒。
杨可慌忙摇头，脸色微红，急急答道：“我已经尝过几个了，味道很好。我想你们女儿家就爱吃这些甜点，就留了几个给你们拿来。”说完，不等青菀拒绝就将油纸袋连同糕点塞入青菀手中，涨红着脸一溜烟跑走。
见到这副场景，青菀哭笑不得，只得在心里微叹。
“嘻嘻，小可哥对容姐姐可真好啊。”方才玥儿一直未说话，只是抿着嘴偷偷笑，见杨可跑了这才一蹦一跳地靠近青菀。
青菀没好气地瞟了玥儿一眼，见她如此活泼，一把将她按住，笑着责骂到：“身上的伤还没好就别乱动。”同时，将手中的糕点一把塞入玥儿怀里，“你喜欢就都给你吃好了。”
玥儿笑嘻嘻地靠在青菀身侧，从油纸袋里捏出一块糕点放在鼻下闻了闻，小脸上绽开开心的笑容，“这糕点好香啊，肯定很好吃。不愧是老爷赏的。”
青菀哑然，没有往下接玥儿的话。她知道，这些东西不过是主子吃不下了或是不喜欢吃才会赏赐给下人们，原本就是些剩菜剩饭而已，可这个时代的丫鬟仆人却都把这些当做了天大的赏赐。想到这儿，青菀的心莫名地有些烦闷，就像有一块石头重重的压在心上，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烦闷地抬头，呆呆望着天上金黄的圆月，思绪渐渐有些飘远......
今夜月明人望尽，不知秋思落谁家。重生或许是一件美好的事，至少可以逃离那些血腥杀戮的过往，然而沿着一个陌生人的生命脉络向深处追溯，才如此清晰地感到每个人灵魂深处的相似，同样迷茫，同样无措。有很多人，很多事，你原以为可以忘记。其实没有，那些曾经看过的风景，共同执手的人儿，一直藏在心底的一个角落下，直到你的生命尽头。在那些尽头里，你会怀念每一个角落里的黑暗之中的光，因为他们组成你的记忆与感情，但是你已经不能拥抱他们，只能在最后才明白，路途是一个不断失去的过程......
过了好久，青菀的目光才圆月上移开，眼神有些茫然，声音像是漫天璀璨星辰下拂过的风，轻柔而迷茫：“玥儿，你想你的家人麽？”
玥儿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她放下手中的糕点，低垂着头，闷闷的声音响起：“玥儿三岁那年就被卖进了府里，已经想不起爹娘的长相和声音了。”
青菀并没开口，只是静静地听着。
隔了一会，玥儿的声音又重新响起，“听府里的老嬷嬷说，阿爹和阿娘是因为哥哥要娶媳妇才把玥儿卖了。不过玥儿并不讨厌阿爹阿娘，听老嬷嬷说，玥儿家里很穷很穷，都快揭不开锅了，玥儿不是男孩子，留着也只会拖累家里，他们没办法，这才把玥儿卖进程府。在这里，玥儿有吃的，有喝的，每个月还有例银，比在家里好太多了，玥儿已经很幸福了。”
玥儿双手环着腿，将头抵在膝盖上，对着青菀仰着脸，金黄色的月光柔柔地洒在她的脸上：“只是，玥儿还有个心愿。听阿萍说，哥哥有小宝宝了，玥儿也当姑姑了，可玥儿还没见过小宝宝是长得什么样子，好不好看，眼睛大还是小，我想亲眼看看他，抱抱他。”
玥儿从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拉出一根链子，链子上挂着一匹木头雕制成的小马，看着有些粗糙，玥儿脸上露出一丝羞涩，手指轻轻在木马上摩挲，说道：“这是我给小宝宝做的礼物，是匹小马。我想以后有一天见到了宝宝，我能亲手给他戴上。”
玥儿的声音稚嫩柔软，黑漆漆的眼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看着这样的玥儿，听着她稚嫩柔软的声音，青菀心底的烦闷竟一点一点地被抚平了，只觉得整颗心好像泡在了温泉里，渐渐地软化，温暖而舒展。是啊，如果不是这趟远行，她又怎会知道在这个陌生时空下还有这么多不同却又相似的绮丽生命轨迹。
“只是玥儿太笨了，到现在还只是个粗使丫鬟。玥儿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当上一等丫鬟，风风光光地回家。”玥儿右手握成拳状，恼怒地捶打两下自己的小脑袋。
见状，青菀噗嗤一声笑了，她伸出手捏在玥儿柔软的脸颊上，轻笑着鼓励：“加油，我们的玥儿总有一天能风风光光回家。”
“别，别捏玥儿的脸嘛，像只癞蛤蟆。”
“呵呵，可爱的癞蛤蟆。”
时间在青菀、玥儿的嬉笑中一点一点过去，月的余光倾洒而下，织成了一个柔软的纱网，把所有的景物都罩在里面。眼睛所接触到的都是罩上这个柔软的纱网的东西，任是一粒平凡无奇的石子，一朵毫不起眼的小花，都不是象在白天里那样地现实平淡，它们都有着模糊、空幻的色彩，每一样都隐藏了它的细致之点，使人有一种如微风细雨中漫步的清爽瑰丽。
不知这样过了有多久，青菀只觉得第一次如此贴近这个陌生的时空，如此贴近身边的人，整个人好像浸泡在弥漫着浓郁果香的甘洌酒水之中，身子轻得好像可以飞起来。
直到玥儿打了今晚的第三个哈欠后，青菀才轻笑拉着玥儿起身，催促她回帐子里睡觉。
去京路途漫漫，沿途遇到房间多院子大的客栈很少，许多时候住的都是这样的小客栈，马车只能停在院外，而为数不多的房间被主子们一分也就轮不到下人了，非近身伺候的小厮丫鬟只能在马车上将就一宿，或是在露天支个帐子打地铺。
就在玥儿刚要转身时。
“嗖嗖嗖”
几十道利箭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青菀面色一惊，迅速搂住玥儿往地上一滚，几道利箭正好从她们头顶呼啸而过，刺入不远处的木柱之上，半支箭头都进去了，剩下箭尾在外嗡嗡作响。
玥儿被吓得面如土色，手脚发麻，傻傻躺在青菀怀里地不敢动弹。青菀眉头微皱，抱稳玥儿弯腰躲在客栈石墙之下，数十道利箭不断从墙外射进，整个客栈在瞬间沸腾起来。
“起来，有强盗啊！”
“别睡了......快起来......”
“天呐，死人了......快跑啊！”
“谁，是谁，兄弟们，抄家伙上！”
“保护老爷，保护小姐......”
......
客栈里的火把逐次亮了起来，整个客栈瞬间乱成一团，呼喝声，惨叫声，喊杀声，刀兵碰撞声不绝耳语。许多睡在外面马车上的丫鬟小厮，此时全都大吵大嚷起来，哭喊着从外面跑进来，有几个下人背后还插着几根利箭，嫣红的鲜血流了一地，他们却仿若不知，还在奋力奔跑逃窜，看上去十分凄惨。
“啊！”玥儿捂着嘴发出惊恐的声音，身子如同筛子一样发抖。
青菀按着玥儿的肩头，面上的表情严肃而凝重，“玥儿，跟在我身边，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记住了么？“
见玥儿没有反应，青菀知道这丫头是被吓坏了，连忙用力掐了掐玥儿的掌心，见她吃痛，眸色恢复一丝清明，又大声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跟在我身边，记住了么？”
玥儿紧紧抿着唇，唇色煞白，张张嘴想要说话，却发现吓得暂时忘了该如何答话，改为点头。
青菀紧紧抓着玥儿的手，感觉到她掌心的冷汗，心里生出怜意，用力捏捏她的掌心。
“这里是程门候府的车驾，阁下是谁，胆敢劫持皇亲国戚，不知道这是要掉脑袋的事儿么！”
“你们还不速速退下。”
程府卫队很快就聚拢在客栈大门，高举着火把利器，带队首领傅蔚鼓足声势高声呵斥，声如洪钟，传得很远。
听到傅蔚的喊声，对面突然变得静悄悄，也不再有利箭放出。
“他们怕了。”
“退下了？”
“肯定是一听程府的大名，吓得屁滚尿流，夹着尾巴逃走了！”
见对面不再有声响，众人脸上的惧意渐渐褪去，吵吵嚷嚷着挤在一起。
退了？不可能。
青菀跃身翻上墙头，身形轻巧宛如一只灰猫，只探出半个脑袋在外。客栈外漆黑一片，远处有一大片草丛，远近啾啾虫鸣之声不绝于耳，青菀侧耳努力地听，脸上渐渐浮出惊色，这哪里是虫鸣，明明是人发出的指令声！突然，那声响渐渐消失，黑漆漆的草地里冒出点点冷冽的寒光，青菀面色大变，连忙放手，任身子快速下落。
“嗖嗖嗖。”
果然，数百道利箭破空之声骤然响起，程府卫队头领的连番威慑并没起到太大的作用，反而引来了更多的箭矢，铺天的箭矢密密麻麻，狠狠扎在人群里，大部分利箭都扎进客栈的门上，窗户上，躲在客栈内的女眷吓得花容失色，惊恐的惨叫和绝望的哭喊响成一片。几乎同时，客栈外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彷佛涨潮一般，声势极其浩大。
青菀顺势借力在地上一滚，飞快跑到离此最近的一具尸体身边，用力掰出他手中紧握的兵刃，然后轻手轻脚回到玥儿身侧，一手拉起玥儿，一手握着刚才从尸体上扒下的刀刃，冒着漫天利箭，连忙向屋子跑去。敌人要攻进来了，在屋内总比屋外要安全些。
可是玥儿过度受惊，本就吓得不能动弹，此时步伐踉跄，几次差点被箭矢射中，都被青菀及时挡下。
凄厉的惨叫声不绝耳语，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之中，玥儿的脸色惨白，恐惧就像泥潭里的沼泽将她紧紧缠绕，手脚冷得像冰块一样坚硬。青菀紧紧抿着唇，几乎半抱着玥儿，浓浓的不安的漫上心尖，挥之不去，却总抓不到那一抹不安的根源。
她的眉头紧紧蹙拢，听到身后锵啷几声铁器碰撞，忍不住朝着大门望去，见成群的蒙面黑衣人鱼贯而入，见人就杀，手段狠厉，心底一沉，转身护着玥儿继续向前跑。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血光乍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