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最后一个夏天（下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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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最近我多了一个新的习惯，我把我们以前在一起拍的照片翻了出来，一张一张的在背后做标记。我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因此做这项工作的时候其实就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一样。这项工作当然不可能在家做，我基本都是在学校做。
翻看照片的时候我就会想到我曾经跟她一起做过的事，走过的地方。我不是一个擅长记忆什么东西的人，整理照片的时候我就又会翻出好多新的东西。
我开始对着相册簿回忆着她的音容笑貌，记忆其实经常会欺骗很多人，慢慢的大脑就会丢弃装不下的记忆，有关某个人的事情会褪色，甚至到最后我可能都会记不清楚她长什么样子。
我按照照片，慢慢回忆着她的样子，她笑的样子，她轻轻说话的声音。
就在高三第一个寒假前几天，我们在午睡结束之后闲聊着，她坐在桌子上晃着腿，说其实上半学期我感觉我还挺幸福的呢，每天起码能保证七个小时的睡眠。
我丢了她一个白眼，说：“优等生就是悠闲啊，都不太用复习，我就不行了，政治做一张卷子就要好久呢，简直烦死人。”
「突然觉得当一个理科生其实蛮幸福的呢，起码政治卷子不用瞒天胡扯。」
“你才知道。”
她继续在桌子上晃着腿。
「啊对了，我们认识了两年半了呢。」
“是啊，才两年半啊？感觉已经认识很久了。”
「因为跟你呆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啊。」
两年半啊……我喃喃道，的确，跟她待在一起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很快。感觉简直是忘年之交。
「认识我你开心吗？」
“这不是废话吗。”我在她身边坐下，“当然开心，喂你那个表情是怎么回事啊，那么感动干什么？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们都会在一起啊。将来你结婚了我来当你的伴娘，你的孩子认我当干妈，然后我们一辈子都会在一起的啦，你看，多好的计划。你不这么觉得吗？”
「说的是啊，不过还是非常感谢你啊，我们这种小女孩的情绪是怎么回事啦……」
「对了你要上什么大学？」
“我嘛……不知道，不过目标应该是跟你同校吧？我成绩又不算拔尖，能跟你考到一所学校我妈不乐死，所以我目标肯定是跟你同校啊。”
她点了点头，她想去的那所学校在南方，是所名校，如果我能考上真是积了八倍的德。
「那我就祈祷你跟我考上同一所学校吧！今天本来还想祝你考上你梦想的学校呢。」
她说着跳下桌子，走向空教室的讲台，随手在黑板上写了她自己的名字，后面写了个加号。
「喂，你过来把你的名字签下啦！」她招呼着我过来，
真是的，这么没新意的祝福，我看见她的等式几乎就已经要猜到要干什么了。果不其然，她在我的名字后面写了一个等于号，等于号后头跟着我们的目标大学。
「看好啦，这个可是我们一起努力，才能【等于】考上！喂你笑什么啊！」
我说你土死了，这个年代居然还用这样的祝福方式！丢不丢人，你看这个。说着我随手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摆着加油姿势的兔斯基。
她尖叫着扑过来说你居然骂我土！然后她也开始在黑板上写狂草，最后我们的目标已经偏离了一开始说的祝福，开始变成在黑板上胡乱的涂鸦。最后在上课之前，我们居然飞速的画满了整个黑板，在一片笑闹中，我用手机拍了照片。照片上我们还笑的很甜。
她最后认真的说谢谢，说认识你应该是我最大的幸福了吧。
我觉得再回忆下去，估计我真的就要不正常了。
我回想起那个下午。那天我刚刚考完试，出了考场我兴奋的什么书都看不进去，就发短信给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
她几乎是一秒就回复了短信说好啊好啊，我们去看什么？
我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回复短信给她说，我们去新开的那家影院看看吧，我也不知道想看什么，不过到了肯定就知道了。
又是几乎一秒回复，她说我们要不要顺道去那边的一家韩国料理店看看？或者也可以去吃牛排啊，实在不行我们腐败一下去必胜客好不好？
我说好的，那六点在校门口不见不散。
短信到了这里，就没有了。那天我在校门口一直等到晚上八点，我看着太阳一寸一寸的沉下地平线，星光铺满整个天空。
然而最后等来的是她死去的消息。我冲到医院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那个时候我焦急的握着手机，心里念叨着你别死啊，你不能死，你不能死，我们还说好一起去看电影，那条街又开了一家日本料理店，我们一起去吃好不好？高考我们还要到同一个学校去，等我们考完了一起去玩好不好？
呐，你说话啊，好不好？
葬礼的那天淅淅沥沥的下着雨，我当时站在她的墓碑之前，对着她黑色的照片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轻轻的说亲爱的，我在这。
我在这，我在这。
在每一日每一日翻看回忆的时候，我终于发觉了我心底最深的那句话，我想告诉她，我在这。
我找不到她了，感觉就像是她躲在哪里，我拼命地再通过回忆找寻她的踪影，我想我的心就在她手上，我一生最重要的朋友。
人这一辈子有多长？长到有好多好多个【两年半】。
但是人生能长到，让我刚好遇见你吗？
我去了一趟她家，那天在搬桌子的时候我的反应最后还是被两个男生报告给了老师。老师闪烁着目光，最后什么都没有责备我，只是说快要高考了，你好自为之。
良久，老师提醒我说，不管你怎么回忆，她已经死了啊。这是既定的事实。
我想我已经接受这个事实了，但还是装出一副我会好好反省的样子。
站在她家门口的时候我心里有些紧张，她家门上常年贴着红色福字已经撕掉了，整个门面光秃秃的，不好看。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来过很多次了。她的妈妈过来开门，眼睛还红肿着，看见是我，她深深的松了一口气，侧身叫我进来了。
我和她妈妈寒暄了一下，她妈妈说，你和我女儿关系这么好，就知道你会过来。
屋内的陈设似乎和她死去前没有什么不同，她妈妈告诉我她的遗像摆在她自己的屋子里，除此之外她的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什么都没变。
毕竟，这是我的女儿啊，生养了这么久的女儿。她妈妈擦着眼泪这样跟我说。我没法忘了她，我坐在这里的时候就能看见她在那个屋子里写作业，还很乖的，知道自己出来吃水果。
她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掏出纸巾擦眼泪。
我并没有在她家呆太久，她妈妈还要忙着打官司，于是我拒绝了留下吃晚饭的提议先行离开了。
走在路上，我哼着歌，步子放得很慢很慢，一个人走。
我想起以前的时候我坐在她的床上，一起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言情小说，我翻到过一本书，写了一对恋人，那个男人的爱人死去了，而那个男人拒绝接受现实，于是每天都装出他的爱人还在的样子。
那个时候她说，故事里的女人好幸福。
那么你所对应的，最大的不幸，到底是什么呢？
04.
我回到学校之后，第一件事是抱着相册，努力地回忆起她的样子。我抱着相册，想象着她的样子，我已经快要看见一个完整的人了。我说托你的福，我已经要不正常了。
告诉我，死亡不是你最大的不幸，那么什么让你不幸呢？
我突然发现，其实我并不能算是完全了解她。
那么，你所有期望，所有希望被对待的事，都告诉我好吗？我会在这个教室等你，在这个我们经常一起睡觉一起聊天的教室等你，等你过来再一次在黑板上乱写乱画。
如果，如果你还记得那天你所说的……最大的不幸，那么你过来，告诉我好吗？因为那天我阻止他们抬走你的桌子的时候，我潜意识里觉得，如果你在旁边，你一定会露出很落寞的表情。
如果，如果你不开心的话，起码能告诉我吧……
我坐在曾经那个我们涂鸦的教室里，认认真真的写下我们两个的名字。
我想，就算是做梦……我也希望你还活着……我好像真的不想接受你死了的事实。
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老土了，你回来看看我，你告诉我你开不开心，好不好？
我想，假如……你还记得我……能过来跟我说说话吗？
我想你啊……我真的好想你……我想你啊。
我就这样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然而在失去意识前一瞬间，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人在轻轻的抚摸着我的头发，我猛的抬起头来，看见她就那样笑着看着我，说嗨。
我感觉，就好像做梦一样，她的手凉凉的贴着我的手心。她笑着看着我，笑容还像是像那场大雨里一样一点湿气都没有掺杂干干净净的样子，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说你为什么藏起来了，为什么。
我说你为什么要藏这么久，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在你讲给我的每一道题里，你和我一起听过的歌里，我们一起走过的街道照过的照片，还有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包括那堆曾经把你看哭过，但是在我看来低俗到不行的小说。
她就像记忆里一样低低的笑了，说我知道。
稍微有点任性吧……我不太希望你忘记我呢。因此我看着你翻看我们曾经的回忆的时候我好开心。
我突然想起了那天她说过的话。
那天我们一起趴在我房间里看小说的时候，我对她说这个情节好蠢啊，恋人死了就什么都不听装成恋人好像还在身边一样维持着原先的习惯不接受死亡现实结果活活把自己搞疯掉，这样的情节好蠢啊，都被用烂了。
她低低的笑着说可是你不觉得其实死去的那个人有点幸福吗？
为什么说她幸福呢？
为什么呢？
「对不起啊……我就是到最后，也任性的希望自己永远不要死去，但是什么都做不了。」
她对我笑着，浅浅的，凉凉的。
「所以你拼命阻止他们搬走我的课桌的时候，我真的很开心很开心。」
「怎么说……你大概都忘了吧？比起死亡什么的，遗忘才是很可怕啊……最可怕的就是你明明在身边，大家都不记得你了，这样才是，你的存在都没有意义了。」
「所以活在某个人的记忆里，就算是□□已经不存在了，那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啊。」
我的心脏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锤了一下。
对不起啊……最后了还这么任性……什么的……
当时她合着书把我从杂物堆里挖出来，认认真真的那样说着，我很不屑的说什么啊，死掉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啊，还有什么比死掉更可怕的事情啊。
她说其实，只要被人记住就不算是死去啊，安妮日记里头有一句话，是“我要活下去，就算是我死去也要活下去。”对吧？那个就是所谓的【精神永垂不朽吧】，不管怎么说真的很羡慕他们啊。
“活在别人的记忆里，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活在别人的记忆里，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记忆中的两个女孩子重叠了，微微的笑着对我这样说着。我捂着心脏蹲在地上，心就像是中了一箭，连着血肉一抽一抽的痛，就像是每跳动一下就会冒出温热的血。
她刚刚死去的时候我曾经非常害怕大家把她从生活中抹去。我担心这样做我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她了，不是我忘掉她，是她再也回不来了，因为她存在的痕迹已经彻底不在了。我沉默着看着他们搬走她的课桌，烧掉她的书和资料，注销掉她的手机号。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会感觉她好像就站在我们面前，咬着嘴唇看着我们。我伸出手，她却又不见了。然而我为什么会那么抗拒销毁她的一切呢。
因为我不想让她看起来就像是没有来过这个世界。
我想起来了，什么是比死亡更大的不幸。
那是，遗忘啊。
如果只是死去的话，如果不是遗忘的话，那起码有缅怀，有活过的痕迹。
但是如果被遗忘，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记得你，没有人想起你还活过……
我拒绝着她死亡的事实，因为我不想只能通过缅怀她来见她。而她，那么自然的告诉我，她超级幸福的，因为我记得她。
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再也不会了。她那么轻松的说出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在今天，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她真的不在了。不管我翻开多少本相册，听过多少之歌。走多远的路，都在也不会找得到她。
她只会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了，永远都是这样。她活在我的世界里，永远不老不死，永远永远在这里住下去，以回忆的形式。
她说谢谢你还记得我哟，但是一直保持着跟我在一起的习惯的话，其实很麻烦吧。所以，把我稍微忘掉一点点好吗？只要记得我这个人就好了，不用拼命的回忆我们之间的事情的。
我抱着相册的手终于松开了，相册掉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音。
我终于哭出声来，说你死了，你死了，你已经死了。
我找你，我找你，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却告诉我你在我的记忆中。
你明明一直都在的。你就算死了也一直都都在。
你已经死了，你回不来了，但是你再也不会走了。
我在她死去的一个月零五天，终于迎着阳光痛痛快快的哭了出来。
她说没事，我不走，我再也不走了，我就在你心里，哪也不去。
05.
哭累了的我揉了揉红肿的眼睛，勉勉强强的说哭成这样，估计我也离梦醒不远了吧。她说那我送你出教室吧，这个算是一个好梦么？我说大概是，你怎么这么小气，起码送我走出校门吧。
那年夏天的最后，我们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中，感觉却像是拎着很大的一场雨，就像是我们初见的时候，太阳光毒辣辣的，就像是暴雨浇在身上，疼。
她轻轻的转过头去说谢谢，嘴角的笑凉凉的，稍微带着漂亮的弧度。
最后的最后，我们可能都哭了。
＜ＦＩＮ＞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最后一个夏天（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