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犹记海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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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城黄瓦金顶，朱红宫墙，重檐同彤饰的五凤楼下侍卫严加防守，各个宫殿门前或悬挂着玉色宫灯，用红梗木做灯框架，四周糊以细纱，远远望去像是点点星光蔓延在孤独的夜空中。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太监，宫女，侍卫垂目立在宫门处，绿釉莲瓣蟠龙博山炉里的香药默默焚化，淡淡的龙涎香清灵而温雅，翠烟浮空，结而不散。
朱棣秉烛埋头批阅奏折，脸上的疲倦掩盖不住他那九五之尊的威严，一锦衣卫恭敬进入，向朱棣行礼，“拜见圣上。”
“平身。”低沉的话语中却让听得人感到一丝怕意。
“谢圣上，启禀圣上，纪都指挥使明日便可护送朝鲜淑女回宫，朝鲜世子李禔明日进宫朝见圣上并恭贺万寿节。”锦衣卫毕恭毕敬回话。
朱棣面带欣慰的笑意，“纪戎这事办得倒挺上心。”他起身放下手里的批阅很久的奏折，奏折上还有狼毫留下的朱砂勾勒的笔迹，墨红分明，可见朱棣对国事万分用心。
“纪都指挥使待圣上之心日月可鉴。”锦衣卫回话。
“今儿是四月初一，朕记得宫后苑有花满枝了。”朱棣好似回忆道，他转了话锋。
一司礼监上前回话：“圣上爷爷，您日理万机，哪里顾得赏花，这园里的杏花桃花都已谢了。”
“那些俗艳之花谢了倒给人清净，不过，这海棠应是花姿潇洒，枝头似锦了，朕自个去瞧瞧。”朱棣说毕，便走出乾清宫的暖阁。
一行太监，宫女，锦衣卫远远地紧跟在朱棣身后，这些人只知道朝鲜淑女进宫使得龙颜大悦，哪里知道这朝鲜淑女进宫背后是又给朱棣增加了把握皇权的盾牌，才使得朱棣有了到宫后苑赏花的兴致。
宫后苑里春日也曾繁花似锦，蜂蝶起舞，热闹一片，可这春日已过，唯有这月季，海棠花在这月夜里迎风摇曳生姿。
海棠树下，几朵海棠随风盈盈飘落，朱棣凝视着满树的海棠花，花姿潇洒，真有花开似锦之感，朱棣登基后便派人四处搜集海棠花种，让花匠精心培植呵护，到如今才得了这一片海棠花林，有垂丝海棠，西府海棠，木瓜海棠和贴梗海棠。
西府海棠初开始若胭脂色，渐渐变为淡红色，不愧有“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赞美，此时看去，粉嫩一簇簇，嫣然可爱，海棠林南侧是木瓜海棠，春日先长叶，后开花，色泽有深红，浅红，白色和红白相间，朱棣径直走到那株开白色花的木瓜海棠下，海棠花陡然飘落，花雨翩翩，朱棣望着枝头上的白海棠出神。
月高风劲，白沟河【1】河岸战马踏水奔过，一阵喧天的厮杀声过后，河岸上的翠色长草已被千军万马扫荡碾成泥，身穿战甲的朱棣从杂草中爬出，他被利箭射中锁骨，艰难的爬到一棵树下，靠在树身大口大口地喘息。
河岸周围十分静谧，只听有河水的潺潺的流淌声，朱棣靠在树上，心下暗想，还不等攻入应天府，自己莫非将命绝于此。他布满血丝却黑如点漆的眼朦胧间，却看着一个背着竹篓的小女孩悄悄走近。
“你受伤了？”朱棣听到有小女孩细微轻渺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小女孩面有担心之色，他微微点了点头。
小女孩看到朱棣回应了她，她一句话没说，定定走上前去，靠近朱棣，使尽全力拔出了射在朱棣身上的箭，朱棣没有防备这个小女孩如此胆大，他只觉一阵直逼心口的剧痛，声音闷在嗓子里没有喊出，想到自己连抵抗一个女童的气力都没有，不觉得脸上苦笑。
小女孩一怔，她被朱棣的笑惊了一下，“将军你笑什么，拔箭是很痛苦的，你不哭反而笑。”
朱棣听到小女孩天真的话，对她的防备瞬时放松了，自发动靖难之役，自己身经百战，行兵打仗讲的就是防备之心。
“将军，别担心，我懂些医术，只是今日没带麻药，给将军上药时会有些疼。”小女孩轻轻地道，话语里含着稚嫩，语气里带着镇定。
朱棣哪里有担心，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忍痛点点头，示意小女孩给他上药。
朱棣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对这小女孩有如此的信任，竟没有一点防备之心，他注目小女孩良久。
小女孩从竹篓里取出草药，用石头把药捣碎，却倏然停住了手，白晰的脸突然红起来。
朱棣看到小女孩低着头不语，温言笑道：“怎么了？”
小女孩听到朱棣那微弱中却带有不惊的声音，抬起头，略有胆小：“将军，您是男儿身，‘男女授受不亲’，小女不敢。”
朱棣心里暗笑她，刚才还十分镇定，现下竟害羞了，也是，哪有女儿家给陌生男子上药的，除自己非娶了她，否则岂不坏了人家名声，可现下自身难保。他感到伤口越来越疼，额头上不断冒着冷汗，他嘴角勉力微弯，掩饰自己的疼痛，硬撑着没有要小女孩给自己上药。
小女孩看着朱棣无力的靠在树上，心有不忍，竟全然不顾男女有别，垂眸不语为朱棣卸下盔甲，轻轻掀开锁骨处的衣服，露出伤口，小心翼翼地把草药糊在伤口上，她好似自言自语，却是对朱棣讲道：“将军你可真厉害，这么深的伤口，您居然不喊疼，要疼得厉害，您就哭出来，别忍着。”
小女孩这样童真的话逗笑了朱棣，“哭泣流泪是没有用的，疼痛不会减少半分，反而费力。” “我知道，将军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断不会和小女子一样哭泣。”小女孩一直低头为朱棣上药，不敢看朱棣的脸，也是，连一般出嫁的女子与陌生男子独处都会害羞不安，更何况是一个未及笄的女子，她顿时想到眼前这个人是男儿身，不禁面红耳赤。
小女孩额上贴着海棠花钿，鬓边上簪了一支白如雪的海棠花，垂下几缕细发，皎洁的月光洒在海棠花上，在月光的照耀下海棠更加粉白娇柔，海棠人面一般美。
朱棣恍惚中随手摘下小女孩头上的海棠花。
“将军自重！”小女孩被朱棣的这个惊人的动作吓到，用力推了朱棣一把，朱棣体力不支，身子微斜，一块墨玉雕成的云龙从朱棣的衣领里露出来，小女孩无意地瞥了一眼，。
“海棠花开了。”朱棣忍痛气息微弱，细想确实是自己逾越了，但不知自己为何喜欢此时的这种静谧，浑然不觉身上的如刀割的疼痛，想是自己整日里争斗厮杀，好久没有遇到可以让自己如此相信的人。
“ 四月海棠开。”小女孩松了一口气，想是这位将军只是喜爱海棠而已。
朱棣把它放在鼻下轻嗅，脸上一片安逸恬静，眼里有些禁不住湿润，他不知自己的眼睛干涸了多久。
“海棠无香。”小女孩偷笑，脸若一朵绽开的海棠花。
朱棣忍住眼里不断往上涌的晶莹，笑看着小女孩，“将军药敷好了，这是白沟河，您顺着河水的流向可以离开这里。”小女孩用手指着河水的流动方向。她收拾好竹篓里的草药，转身将要离开，突然回头对朱棣小声道：“我为将军敷药之事还请将军不要告诉任何人。”小女孩羞涩地看着朱棣，才轻轻启齿道：“若让他人知晓小女为袒身的您敷药，小女的清誉何在，以后如何嫁人。”
“待你绾青丝时，可愿嫁入明月？”朱棣凝望着小女孩。
“嫦娥独守广寒宫，只有桂树相伴，小女不愿意。”小女孩认真道。
她旋即转身离开，听到朱棣的声音，“等等。”小女孩回头看向朱棣，只见朱棣把那块雕有云龙的墨玉从颈上取下。
“你这样不施粉黛，宛若如妆，这个送给你。”朱棣笑着把玉要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怔了一下，“多谢将军，小女救您并非贪图您的财物，只图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她含笑道。
“如若以后我们再见，就当是信物可好？”朱棣从始至终笑看着小女孩，这块玉可是当年前往北平做藩王时，太祖皇帝送给自己的生辰礼，珍贵至极，普天之下莫不有想要之人，在军营里见此物如见朱棣本人，而今时自己竟会送不出去。
“相见争如不见。”小女孩懵懂地回道，说毕，便转身离开。
朱棣顿觉好笑，这小姑娘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竟毫不羞赧，这可是北宋词人司马写给艺伎的相思词，这孩子父母是如何教养的，他刚要张口，却又把话咽下，只是笑想，孩子哪里知道这词的寓意，她长得这样日后有缘自会相见。
朱棣回想之际，把海棠放在鼻下轻嗅，只听娇滴的声音传来，“海棠无香。”
朱棣猛然抬头，面露喜色，却看到林觅晴站在海棠林里。
“昭容也喜夜里赏花？”朱棣问道。
林觅晴面含微笑，向朱棣行礼，“臣妾是想去看望贵妃娘娘，陪娘娘说说话，只是途径这里看到圣上一人在此。”
“你去吧。”朱棣淡淡地道，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林觅晴的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朱棣怅然若失地望着海棠花，心想着那个救了自己的小女孩，只怕自己再难见到她了，因为自己之前曾经多次到白沟河附近的村庄暗访寻找过，但一直无果，想着那小女孩也该长大了，定是嫁人了，如今自己只能睹花思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