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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此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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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如妆老早就听见从奉天殿传来的丝竹管弦奏乐的声音,虽说咸阳宫在奉天殿的东北角,地处偏远,但奏乐声实在是大,吵的人心烦不已。
如妆正对着双鱼镜画眉,却听到窗外传来生人的话语,她不待梳妆完毕,就好奇地走出了房门。
宫院里日光明媚,照得人暖暖的,如妆一眼看到一群宫人围着一个穿戴华丽的女子,那女子刚好也看到自己,正向自己走来。
“瞧妹妹这气色是真的不好,这都日上三竿了还未梳妆打扮,生病的人就是身上懒,起的晚是有情可原的。”那女子明眸微转,浅笑如烟,恍若仙境里走出来的美人,如妆看的发愣。
烟屏忙告诉如妆这是林昭容,特意来看望如妆,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如妆也不免寒暄几句,请她到屋里坐。
摒退了左右,林觅晴才柔声道:“看来你身子是真的不适,这样也好,今日万寿节宴会朝鲜世子李褆也在,听说他和权贞熙还有些藕断丝连的事,两个人必定认识,万一他认出你不是权贞熙可就不好收场了,这几日你就暂且避一避,等万寿节过后李褆启程会朝鲜,你再露面,珍珠就算在深海里,也是会有人的问津,这事你也别太着急。”
如妆听的心里翻江倒海,但尽力脸上装的波澜不惊,娴静似水,淡淡道:“娘娘知道我不是真的权贞熙,可又为何替我安排面圣的机会,急于求成不如顺其自然,免得人猜疑。”如妆也不知道林觅晴在说什么,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林觅晴抿嘴一笑,“你倒较真了,我还有事,过两天你到我的长安宫来,我告诉你下一步棋。”
送走了林觅晴,如妆只觉得浑身郁结,可能是昨晚上没睡好,加上今儿一早奏乐声喧天,闹得人心神不宁。
如妆深思熟虑,觉得林觅晴既然知道自己不是真正的权贞熙,那她自己也暴露了自己不为人知的身份,暂时倒不用担心林觅晴会将自己的假淑女身份拆穿。如妆不知道林觅晴话里的含义,但她明白这事一定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自己稀里糊涂入宫,李任两选侍的暗示,之前的种种,想想都觉得可怕,她越想越觉得乏力脑涨。
烟屏给如妆端来知音做的荷叶粥,她对知音赞叹不已,懂医术,还有得一手好厨艺,又识时务。如妆想起之前知音已给自己做了好几次药膳调理身子,对自己也是十分用心,只是自己一直对她有戒心,想了想觉得不忍,便道:“这样聪明知理的人是该赏的,你去让她过来。”
“淑女,知音一大早给您做好荷叶粥就去北安门附近的湖边釆草药了,说是要给您做药膳用,她对您是真的很上心。”烟屏笑道。
如妆听了心有愧疚,索性尝了几口,就咽不下了,烟屏看如妆脸色泛白,要去找御医来,如妆忙拦住她,自太祖时《内令》就规定,宫人连着品级低下的嫔妃只能说症取药,御医是不能入内诊视,这样盲目抓药倒不如自己写个药方子到御药房取药,所以如妆不想烟屏白跑腿。
如妆温言道:“我就是有些乏闷,歇会就好了,不必麻烦御医了。”
烟屏知道就凭如妆一个低下的淑女位分是很难请动御医的,不免替如妆难过,便轻声道:“淑女既然是乏闷不如到宫后苑走走,岂不自在?”
如妆摇了摇头,顿首道:“你不是说好多宫人们在宫后苑里布置晚宴么?”
烟屏诧异道:“也不知怎的,圣上昨个竟然下令罢了在宫后苑的晚宴,改在乾清宫摆宴,这可是自圣上登基以来不曾有的事。”
“罢宴了?”如妆喃喃自语,她心里窃喜,这样她给那人送药方子就不会被人发现了,省去了不少麻烦,顿觉一阵轻松。
常言道,‘三分病,七分精神’,可如妆还是觉得浑身难受,像是身上压了千斤重的石头,泡在冷水里,凉意透全身。
她挪着沉沉的步子,东倒西歪,好不容易走到围花围衣罩架子床前,用手摸了摸填了玫瑰花瓣的茜色纱枕下的药方子还在,便觉心安,倒头迷迷糊糊的睡了。
好似过了好久,如妆被额上冰凉的湿帕给凉醒了,她缓缓起身,忍着浑身酸痛,惺忪看见烟屏一直守在床前打着盹儿。
烟屏见如妆醒了,忙扶住如妆,“淑女,您总算醒了。”深深地舒了口气,她中午从尚食局领了些粟米回来就看到如妆躺在床上,起先吓了一跳,就去请御医,可御医们嫌如妆在万寿节的好日子病了晦气,就推脱了,烟屏又到万安宫找吕仁美,吕仁美正在奉天殿为圣上祝寿脱不开身,烟屏一句句向如妆道明,又道:“小的本想知音懂些医术,让她给淑女瞧瞧,可到现在她还没回来,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对了,吕仁美吕美人因在万寿节宴上抚琴深得圣上欢心,已经被册封为昭容娘娘,不日就行册封礼,还有吕玉眉吕美人凭借她千辛万苦练就的《前溪舞》也得到了圣上的赏赐,想来每年只有吕玉眉一枝独秀,可如今却是吕仁美独占鳌头,吕玉眉的小家碧玉到底比不上吕仁美的楚楚动人。”
如妆听吕仁美得到晋封,深得朱棣宠爱,打心底里替她高兴,这几日的琴总算没白练,但又想到吕仁美如此出众难免会招来他人的嫉妒,暗暗为她担心,又听说知音还没回来,就打发些人去找。
如妆听烟屏说今天不曾有人来,想来纪戎真的没有将自己昨晚在永宁宫门的事禀报朱棣,她悬在脖颈的心终于落下了,恍然间,如妆想到了什么事,急急地道:“烟屏,现下什么时辰了?”
“亥时三刻了,乾清宫的晚宴应该还没有散。”烟屏笑道,她以为如妆要到万安宫恭贺吕仁美晋封为昭容。
“亥时三刻!”如妆大惊,她说好要亥时给那人送药方子的,如今时候都过了。她腾地站起来,立时感到有些晕眩,差点倒下去,烟屏忙扶住她。
“烟屏,你让宫人们都歇息去,不必伺候我,我乏了,要睡了。”如妆心里火急,却只能按住心思。
烟屏担心道:“可淑女您身子不适,小的不放心……”
“没事,有事我叫你。”如妆面上懒懒的,心中如茶炉上滚热的水,翻腾不止,她心里默念,但愿那人没走,但愿还在等。
支开了众人,如妆拿起药方子就悄悄地往宫后苑跑,一路上,她只听到耳边的风呼呼的刮,如妆感到身子沉如山,喘息不止,胸前仿佛被巨石压着,步子蹒跚,总算晃晃悠悠地来到宫后苑。
宫后苑里果真没有举行宴会,冷冷清清的夜,凉如水的月色覆盖在花草树木间,花枝斑驳的影子摇曳生姿,□□中铺了一层落花,让人感到凄冷。
“他果真没有来。”如妆不禁失望,也是,是自己失约,即使来了,也早走了。
她正胡乱地想着,手里握着药方子,怅然若失,仿佛丢了样东西,如妆感到身子有些撑不住,慢慢坐在海棠树下,斜倚着树,这是唯一的依靠。
“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在如妆耳边响起,如妆惊喜地抬头,只见那个人沉稳地立在海棠树下,风轻轻拂过他的衣袖,衣袂飘飘,遗世独立。
如妆忙起身,或许起得急了,眼前一黑,身子像要倒下去,她忙扶住一旁的海棠树,那人见如妆这样虚弱,马上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如妆时,如妆有意的躲开他有力的手掌。
如妆知道,自己虽不是真正的淑女,再怎么不得宠,这辈子都是宫里的人了,这是自己的选择,她不能和除了皇帝之外的男子有任何瓜葛。
那人见如妆坚持,便不再扶如妆,关心问道:“身子这样弱,就不必过来了。”
“我从不失约。”如妆强笑道,她尽力不让他看出自己身子有恙,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他见她无事,才放下心来,心里欣喜不已,觉得这是上天的安排,命中的缘分,他愿意等。
“哪里,让你久等了。”
“再久,我也愿意等。”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
如妆不解,隐隐觉得事情有异,神色有些怔怔的,旋即问道:“什么?”
那人自知话有些过,忙掩饰道:“有这么好的大夫开方子,再久病人都愿意等。”
如妆听他的话这是在夸自己,苍白如纸的脸上多了些红晕,她矜持地低下了头。
那人见如妆没有怀疑自己的话,知道是误解了,温言道:“大夫,你不舍得给药方子了?”
“啊?”如妆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把皱巴巴的药方子递到他的手里,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眼睛里仿佛有一种璀璨却又如寒冰般的光,让人时而钦慕,时而害怕。
那人接过药方子,打开一看,如妆瞥见他霍然变色,眼里闪过又惊有喜又怒,那张刚才还温暖如春的面孔现在已经冷到极点,若寒潭里的冰,让如妆不禁打了个寒战,她想,难道是自己用左手写的字不好看?但她旋即又想到,让眼前这位静定自若的人能动容的一定不是字迹如何,而是那张纸上的内容,对,一定是内容。
可那张纸上明明是自己亲笔写的药方子,虽然用左手写的。
那张纸上到底写了些什么?
就这样静默了良久,如妆心里直发寒,周围的空气好似凝固了,闷得人心慌,她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自己身子虚弱还是被吓的。
又沉默了好久,那人犀利的眼神一直盯着如妆,仿佛想要看穿如妆的心到底在想什么,他眉头微蹙,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脸上明显略过一缕失落,但立刻用极度冷漠的表情来掩盖。
如妆见状知是不妙,怯懦道:“大人,您……您,我……我的方子有什么不对么?”
那人细细地打量着如妆那张无暇似玉的脸,那双眼睛就像是活水一样清亮洁净,没有半点杂质,就像她的心一样,单纯善良,天真无知。
他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明光,他倏然明白了,转而含了一缕温和的笑,轻声道:“我在想要怎么谢你,就是字看不太清,。”他刻意把声音降得极低,怕惊吓到如妆,也是在试探如妆这纸上的字是不是如妆写的,很显然那不是,他心里略有安慰。
如妆听他如此说来,悬着的心登时落下了,是自己多想了,那张纸上是自己亲手写的药名,哪里会有什么别的东西,左手写的字自然是奇丑无比,看不清是有道理的,她坦笑道:“大人可算吓着我了,我还以为药方子里有毒药。”
他笑意温盈,意态闲闲,随口道:“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如妆有几分忐忑,她被刚才那人的目光给吓怕了。
那人柔声笑道:“你不要怕,我是想让你给我熬制这份药,是这样,最近几日我不得空,找御药房那些人熬药也极为不便,你就做个老好人,做到底成不?”
“好,我也有事求您。”如妆笃定道。
那人转首,毫不犹豫地笑道:“你说。”
“我为大人熬制完这副药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如妆迟疑道,她眼里流过一丝哀凉,这细微的表情落在了他的眼里。
“你有麻烦了?”那人神色微怔,刚才的凌冽之意早已无影,只有满心的关切。
“之前我是我愚钝,不懂宫规,并不知道与大人见面是有罪过的,所以才会冒昧给您送药方子,现在才知晓如若此事被人误为我与大人有私,我的性命无妨,可要是拖累了您就是……”如妆眼里满是凄伤,她想起了自己留在宫里的意图,就是找出父母的死因背后的秘密,若天不佑己,自己假淑女的身份被拆穿,她会一人揽下所有罪过,绝不拖累任何人,但在此之前,她必须把自己想办的事办好,如若上苍保佑,能离开这遍布陷阱的皇宫也是有的。
“这你大可放心,身正不怕影子斜,你有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我或许能帮你分解。”那人真心诚意道。
如妆半信半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她觉得浑身吃痛,但强撑着挪着步子。
那人急切难耐,他多想上去扶她一把,可是他不能,她也不会让他扶。
此时,他想要扶着她走,一生,一世。
如妆心下思虑,猛地回头,只见那人深邃的目光都集在自己身上,不似原先的冷漠,倒多了几分柔情,她看不懂,为何这人变化如此之快,他太深了。
“大人,我其实……其实有事瞒着您,我是……”如妆话还没出口,那人打断了她。
“你是个善良的女子。”他温言笑道,他故意打断了她,他不想让这份奇妙的感觉这么快就淡去,因为这感觉单纯而美好,没有被权势的淤泥玷污,他更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像莲,出淤泥而不染,他恍惚中又记起曾经在白沟河时,有位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小女孩,她额边的海棠花钿他依旧清晰记得,她和她很像,但眼前的这个女子当然不会是她,那人想到这里有些惆怅。
如妆始终没有说出她的身份是淑女,怕给他惹麻烦,毕竟自己是个假淑女。
如妆走远了,他将柔和的目光移到手里握着那张被揉搓的不成样的纸上。
纸上笔力劲挺的字,像是男子的手笔,他眼里的怒火又燃起来了,上面写的是首情诗,“皓洁桃李转,月宫念海棠,相似红药生,见花意阑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