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虚御风》许月闲乘

12、归乡

　　婚礼结束后，徐子临在第二天下午就和父母一起回了琴溪去了，一路上母亲虽然对徐子临去肃城那么远的地方念书还有意见，但看到徐子临经过大半个月的军训，人已经黑了一圈，心疼远大于责怪，徐父在前面开车，很少说话，倒是徐子恒一路上一直在嫌弃徐子临两个人，明明走的时候还在因为这件事闹了不少别扭，现在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一样，依旧像以往一样，说着新校里的见闻。
　　只是徐子恒比以前更喜欢骂徐子临太傻了，更加对身为徐子临的弟弟感到可耻了。
　　徐子临无奈的笑笑，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徐子恒争论谁更聪明的问题了，只是看着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已经是秋天了，西北已经是遍地金黄的落叶了，江南仿佛完全没有秋天已经到来的意识，一路上山峦如黛，树木葱郁，连地上的野草都像疯了一样，急速向上，试与树木比高。
　　徐子临想起以前特备喜欢喜欢的一句话。
　　“春草恰如离恨，更行更远更深”。
　　可是，该是怎样的恨呢，会让人越行越远，越远越深，徐子临不知道，因为从来没有恨过，所以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感受。
　　即使在爱上宋御风后变得最痛苦不堪的那段时间，也从未曾去想过要去恨那个人，因为爱得太深，爱得太狠，爱得太疼，不舍得，也舍不得去恨那个人。
　　怎么会恨呢，徐子临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由爱生恨这一说，只知道，既然，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对那个人好，那样才会开心。
　　爱上宋御风，已经让徐子临很辛苦了，如果再去恨的话，一定会更加痛苦吧，徐子临不想再让自己那么痛苦了，既然不能从这份感情里得到解脱，那么，就努力让自己减轻一点痛苦吧。
　　宋御风，如今，即使，思念生了根，发了芽，我大概也没有勇气去见你了，这一辈子，都不会，不会再有了，当初的徐子临，那个用尽全部力气爱你的徐子临不会再有了，那个为你牵肠挂肚的徐子临也不会再有了，那个为你担惊受怕的徐子临不会再有了，那个可以因为为你付出而快乐的徐子临也不会再有了，不会再有一个那样的徐子临想要待在你身边，守护徐子临一生一世，宋御风，此刻，我只希望，惟愿此生，你可以一世无忧，幸福快乐。
　　徐子临看着窗外，想着远在千里外的宋御风，心里默念，没有人能够明白徐子临当初的绝望，没有知道她当初是带着怎么的心情去参加高考，没有人知道她当时坐在考场里的心情是怎么的绝望，连后来语文成绩出来时徐子临都不敢相信自己在那么混沌不清的时候竟然可以让语文成绩上一百二十分，或许是阅卷老师也对那篇文章感到难过吧，是的，在第一场考试，徐子临就以消极的方式去书写作文，那样悲观的一篇议论文，竟然没有因为跑题而被判死刑，完全出乎了徐子临的意料之外。
　　车子在路上继续行驶，每距离家里近一步，徐子临的心都像是又被勒紧的一寸，记忆随着呼吸又变的沉重起来，徐子临第一次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念头。
　　一个小时候后，一家人终于回到了琴溪，徐子临站在大门前看着自己进进出出十几年的大门，忽然有了很生疏的感觉。
　　像是远行许久的游子归来，来到家门时，看着漆黑厚重的大门，磨得的光滑的铁环，还有被踢了许多年的门槛，徐子临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
　　踏进门，穿过前庭，来到前院，天井里的睡莲已经要谢了，红鲤在里面游弋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徐子临抬头望望天，阳光打在屋檐的青瓦上，徐子临感到许久未有的宁静，所有的忐忑不安都消失了，属于家的安宁让徐子临一路上紧绷的心送了下来。
　　厅堂的门在开着，里面隐隐有声音从后堂传出来，徐子临绕过天井来到大厅后面的穿堂，果然奶奶和爷爷都在这里。
　　爷爷正在躺榻上打盹，奶奶正在低头读经书。
　　“奶奶。”
　　徐子临叫道，听着声音，抬头看是徐子临，惊笑道：
　　“孙女子回来啦！”
　　爷爷似乎也因为大家回来的动静而醒了，睁开眼一看，咧着嘴笑道，“回来啦。”
　　“奶奶，你都没看到我啊。”
　　“哎呦，孙子也回来了！”
　　“嗯，奶奶我饿了，晚上我们吃什么呀？”徐子恒撒娇的上前抱住奶奶。
　　“厨房里炖着竹笋鸭汤，晚上喝竹笋鸭汤，厨房里还有你大娘他们家送来的柿子，我做的糕点也在柜子里放着，一会儿我去园里摘点你们爱吃的蔬菜，你看怎么样？”
　　“可以呀，好久没吃奶奶做的饭了！”
　　看着奶奶在在认真的想着晚上该吃什么饭的样子，徐子临开心的说。
　　“行了，赶紧把东西拿进自己屋里去。”徐母这时进来说道。
　　“噢，好。”
　　“那奶奶我先去后院了哈。”
　　“嗯，去吧，我昨天把你屋里的被子刚晒过，你自己铺好下来就好了。”
　　“嗯，知道啦。”
　　徐子临拿过行李就往后院自己楼上的房间里去了，木梯已经被打扫的很干净了，徐子临正要上楼梯的时候，徐子恒从后面来了，背上的包都没放下，就接过徐子临手里的行李往上走去了。
　　到了徐子临的房间，徐子恒随意瞥了一眼，瘪了瘪嘴。
　　“爸妈还真偏心啊，什么好东西都放你房间里。”
　　“你要吗，姐姐我偏不给你。”
　　“切，谁稀罕，一堆老古董。”
　　“不稀罕干嘛现在酸溜溜的。”
　　“我那是觉得这屋子里的东西跟错了主人，反正你迟早要家人，这些东西迟早归我，到时候换了新主人，我可不会这么善待它们。”
　　“哼，爸妈说了，这是我的房间我可以随时回来住的。”
　　“到我当家的时候，爸妈说的可不算。”
　　“懒得理你，我要换衣服，收拾房间，赶紧滚出去。”
　　“切，想让我来我还不来呢，记得过来给我铺床。”
　　“美死你，自己收拾。”
　　徐子恒说完就走出去了，子临无奈的看着自家弟弟，徐子临很小的时候，因为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想念母亲，姨妈和舅舅就提议将徐子临送过去住一段时间，以解两位老人对女儿的思念。
　　徐子临被母亲送到杭州待了三四年，读完幼儿园才回来和徐子恒一起念书，那时，两个孩子，分开了三四年，徐子恒除了最开始知道自己有了一个姐姐要回来了很开心后，天天带着徐子临出去玩，跟每一个人都自豪的说，这是我姐姐。
　　过了一段时间，就觉得很麻烦了，因为每次出去玩都要带着姐姐，徐子临又经常迷路，每天回来徐子恒都要被父亲和爷爷教训，渐渐的徐子恒就开始跟徐子临有矛盾了，两个小孩子经常吵架，打架也是常有的事情，只要不大，大人也都不在意，但每次两人都要冷战好几天，每次吵架，徐子恒都不会带徐子临出门了，徐子临也耐得住性子，依旧像在杭州外公要求的那样，练字，绘画，徐子恒最后急了，只能找个事头过来说上一两句话的，然后两个人和好如初，过一段时间再吵，再闹，再和好，就这样一直循环。
　　后来，家里觉得徐子临已经长大了，书房里该有点配置了，恰好徐子恒在叛逆时期，什么都要追求现代的，时尚的，尤其看不起家里的一堆桌椅板凳，嚷着要把自己屋里重新装修，徐子临就自然而然的接过了徐子恒不要的桌椅书柜，住进了二进院的西厢房里去。
　　如今，长大了，徐子恒越发觉得家里的东西宝贝了，尤其是看徐子临屋里什么东西都觉得比自己的值钱，可徐子恒再折腾，家里也没人再买他的帐了，徐父徐母很爱孩子，却不会溺爱。
　　想着自己和徐子恒打打闹闹的这么多年，想到大学开学前，两人还因为报告学校和家里有了矛盾，眨眼之间，两人又和好如初了，徐子临觉得亲人之间的原谅与放下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容易和快很多的。
　　那是徐子临最难过的一次，家人只想让她在江浙沪这边报考学校，可是那时的徐子临哪里还有勇气再在这里待着，甚至每离宣城近一寸，她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尤其是决定离开自己的亲人，外公外婆特别希望徐子临可以在杭州读书，陪在他们身边，可是在最后，她还是选择了逃避，逃避所有和回忆有关的东西。
　　所有这些东西，徐子临以为没有人理解，可是，认识徐子临这么多年的弟弟又如何不知道呢，只不过是心疼姐姐罢了，那样的徐子临根本不是以前那个即使自己暴跳如雷，也能安静的临摹出他滑稽样子的徐子临了。
　　那样的姐姐，活得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