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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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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起来,进藤光的心情就不太好。
就子女的教育问题上,塔矢亮固执得简直象头牛。
他是觉得没必要现在就让优君学棋,但那个家伙却说什么自己三岁时已经开始与父亲对局了,一副要下棋就趁早的典范样。
“我十一岁才知道围棋的事,仓田先生也是后来才有兴趣的。这么早替炎炎下决定,我觉得太过分了。”
光一边念一边吃早饭,对面的亮扫了他一眼,“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拥有你们那样的才能。”
光一愣,转而想起当年的桑原老师对他说过的话,具有才能的人就好像拥有鲜艳羽毛的鸟儿,是无须辨认的事实。
但才能是一回事,实力又是另一回事吧。
譬如亮。
他摇了摇头,“我才不要炎炎像你那样,从小到大除了围棋就什么也不知道,连亲密的朋友都没有的话,那多可怜。”
亮举起的筷子一顿,“可怜?”
声音里已带着相当的不悦。
光还未察觉地点了点头,“对啊,要不你以为,为什么我那时总要拉着你去玩,还不是——”
“看我可怜?”
筷子啪地一声,摔到了碗边。
光一怔,这才发现不对劲。
“我吃饱了。”亮说着,起身就上了楼。
不是吧,这么一说就生气?
光也来气了,将桌上碗筷一收拾,自己气哼哼跟上了楼。
因为最近赛事过重的缘故,将孩子托付给明子夫人换来的难得的单独相处,结果第一个早晨就变成这样,真让人郁闷。
不会是压力太大吧……唔,也有可能——
啊,那还是别上去烦他了。
光转身就要下楼,脚下却突然一空,“啊!”
他来不及抓住扶梯,整个人直向前扑去,两三下就滚下楼梯!
“光!光!”
他下意识睁开眼睛,面前是那双暗绿色眸子。
“光!你没事吧!”
他正想张口说没事,可念头一转,立即将话吞下了肚,伸手将他推开后,撑着地坐起了身。
“这是哪?”
他问着,扶着额头,不甚困扰的模样。
扶着他的胳膊一僵。
随即是有些变调的声音,“光?你……”
后脑勺那边似乎肿了一大块,光伸手去碰,一碰痛得连连吸气,“你,你是谁?”
“光?我带你去医院!”
他听得出那人口气焦急起来,可还装作毫不知情的模样,“这里是……唔。”
他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正半坐在地板上,看样子真是从楼梯上一头栽下,“我还活着啊……”他自言自语,丝毫不顾身边那人的脸色,“唔,这里是?”
那人的手臂重重一震。
“光?!”
声音猛地拔高,扶持着他的手竟一下捏紧。
光偷笑,但面上却还是疑惑的模样,自己摇摇晃晃借着他的扶持站起了身。
“先生?”他问,“是你救了我吗?”
他刻意使用了女性的自称,自己还不免抖了一抖。
塔矢亮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
他睁大着眼,仿佛要从眼前这具突然变得陌生的身体上揪出那个灵魂一般,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着。
“光……”
那副表情一下变得奇妙起来,这样被亲昵地叫着很是突兀与不解。
同样的身体,却是迥然不同的表情。
难道说——
塔矢亮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一大步。
不,这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您能告诉我,这是哪里?”
亮连连推了数步,只身靠在了饭桌上,全身僵硬,只有手指能动弹——它们在发着抖。
大约是被他这般模样吓到,那个人的声音也变得害怕起来,“先生,我乘坐的航班……反正我也弄不明白,但您能不能送我去最近的警局?”
疾驰的汽车,目的地却是最近的医院。
亮一言不发,而光在偷偷地,打量着他。
唔,脸色很平静嘛……
就在此刻,亮突然开了口。
“我是你的丈夫,塔矢亮。”
他说。
光本想装作惊讶的样子,但没成功,因为耳根处突然一红。
而亮将他这副少女怀春的模样看在眼中,心慢慢沉了下去。
车行了一段,光发现有些不对劲,刚想出口提醒,亮猛地踩下刹车,险险擦过另一辆。
幸亏周日早晨行车稀少,并没有造成更严重的追尾事故。
亮重重呼出一口气,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抱歉……”他握住方向盘的手从刚才开始,一直在发抖,“能不能请你……先下车?”
虽然用着敬语,可进藤光确信这一句绝对不是请求。
“怎么了……”
“下车……拜托……”
那个人已经垂下脸去,死死地将自己,按在了方向盘上。
光本觉得玩得差不多了想收手,但见他这样又对接下来的发展有些好奇,于是很听话地就下了车。
车窗并没有关上,他一回头,便看见亮的肩膀遽然地一震,然后剧烈地起伏。
他能听见轻轻的抽泣声,忍不住地呜咽着,仿佛要吞下所有的眼泪那般。
但很快,再也抑制不住地,亮痛哭出声。
光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亮……”他嗫嗫着,伸手拉开车门,“对不起……我开玩笑的。”
结果,那句话说完,那个人再也没有睬过他。
光哀叹了一声,毫无形象地将自己扔到了和谷家的榻榻米上。
“棋院的人都道稀奇呢,整一礼拜塔矢亮对你不理不睬,真乃奇观啊!”
和谷说完,出去倒热饮去了。
“只是开了一个玩笑么。”光抱上抱枕,将下巴靠上,“而且我有很认真地道歉啊。”
棋盘前的伊角桑收拾着棋子,“所以你们算是在冷战?”
光点了点头,“比冷战还可怕,现在他自己住回父母那边了,扔我一个人在公寓里喝西北风。”
“你到底开了什么玩笑啊,”和谷很快将热饮端了进来,“我倒蛮好奇的。”
光含糊其辞地说,“也没什么。”
“没什么?”和谷将热可可递给他,“没什么能成这样?棋如其人,他脾气怎样,你最清楚。”
光不肯说,就辩道,“他在忙棋圣战啊,摆一副谁惹谁死的脸也正常么。”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和谷将顺手拿进来的传真扔到了他的眼前,“刚刚传过来的,他输了第四局。”
光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立即抢过传真来看。
整个盘面混战一片,毫无章法可言。
“对方扳回一局,三比一,和田老师可是有名的后发制人,这家伙,现在难办了啊。”
和谷也盘腿坐下。
“你开玩笑也不看看时间。”
进藤光现在有些后悔了,但那个人有必要为这个玩笑气成这样吗?
不就是自己看到他失态痛哭而已么……
想到这里,他又很小人地再回味了一番当时的场景。
嘛,第一次看见那个人哭成那样,连眼睛都肿了整整一天啊。
当然,他不得不承认玩笑开大了,所以这一次,在看到传真后,觉得有必要找亮好好谈一谈。
有情绪是一回事,涉及到对局,那又是另一回事。
不能将私人的感情带上棋盘。
这一点他以为是亮早就明白的事。
结果到了棋院,见优君也被行洋老师带了过来,赶紧问亮在哪。
工作人员都知道小夫妻感情好,就告诉塔矢老师过来校对了一下资料,现在正与记者在一起。
光赶紧跑上楼,结果发现大家居然刚刚下楼。
他等不及电梯,急急忙忙从楼梯跑下,正与大厅门口转身的亮照了个面。
明明已经看见了他,但亮却直接抱起优君就走,光急得不行,心一乱,左脚竟然拌上了右脚,整个身子一倾,直接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实话,漂浮在空中的感觉,很不好。
光看着自己的身体摔下楼梯,四仰八叉的样子,直想笑,但等他看见地板上慢慢泅出的那一滩血迹,这才发现大事不好。
完蛋了,不会真摔死了吧……
进藤光很不合适宜地想到明天的报纸上用大幅的黑字写,“进藤名人本因坊一跤跌上天堂,”就很想抽抽。
而下面说的话打断了他的想象。
“没有脉搏了……”
呆呆地这样说的人,是围棋周刊的老师,他的手指正搭在自己身体的颈动脉上。
呃——
这下玩笑开大了。
这么一句话后,所有人都呆了。
光抓抓脑袋,正要飘到自己身旁去,却看见儿子那乌黑乌黑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那个……”
小手抬了起来,直直地指着他。
所有人都下意识去看,当然焦点都没对准。
只有优君,眸子动也不动地望着他。
“那个……”显然优君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样半漂浮的一团白雾吧,“那个东西,是他推老师下来的。”
看着空无一物的楼梯,所有人背后顿时出了一层白毛汗!
进藤光也汗,从孩子的角度看,身体掉下去了而他还站在那里,这也……也代表一部分事实哈……
但是儿子!你怎么可以用“那个东西”来称呼我呢!!
正想说教几句,却再次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了。
那个人站着一动不动,直到所有人都默默地让开,这才慢慢低下身。
低沉到发哑的声音在说,“你又骗我!”
啊啊啊啊!这次是真的啊真的!!!
进藤光郁闷了,正要冲上去解释,身体一沉,再次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