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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轻泽井的末夏(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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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已近初秋,可东京的炎热依旧盘踞着原地一动不动。
没什么悬念地解决掉对手,进藤光坐在楼梯间里吹着自然风,喝着凉茶。
几近模特般的长腿被热裤紧紧包裹出富有弹性的曲线,淡茶色的短发,一身米色的长袖T-shirt。
虽然拥有精致到无可挑剔的容貌,不过因为本人不甚在意的用词加上随便的着装,常常在第一眼会被误认作是标致的少年。
塔矢亮从对局室出来,看见得便是顶着这么一张迷惑众生的脸的主人,坐在那里打盹。
“怎样?”塔矢伸手拉他起身。
“唔,打入第三轮不是问题。”进藤拍拍裤子,“回家?”
塔矢点头,“母亲让我问你,今天过去不过去吃饭。”
虽然是这样问,可接下来的回答显然是早就预定了答案,“父亲也要与你下一局,今晚就别走了。”
说着,拉住进藤的手,走下楼梯。
鉴于某人的雷厉风行,进藤与塔矢的关系,就这么确定下来了,进藤爸爸虽然黑着脸却也只能默认双方的交往,至少吃个饭留个宿是没什么大问题。
可进藤摇头,“我下周没轮上对局,爷爷非得让我去乡下避暑呢,说老闷着比赛啊比赛的,得散散心才行。”
“什么时间出发?”塔矢一边朝对面走过的棋士点头致意,一边问。
“明天——”见到身边的人顿时投来谴责的目光,他吐了吐舌头,“我也是刚刚接到的电话么。”
“几时回来?”
“九月末吧,至少要呆上两周的时间。”进藤在门口见到了出租车,挥手示意,“你先回家,隆也舅舅要来接我。”
“好。你路上小心。”
“知道了。”进藤看看周围没有什么人注意,立即凑上前,用力亲了亲他脸颊,“加油,本因坊战。”
九月末的本因坊循环战,是时塔矢亮已经打入第四轮,成绩卓然。
塔矢轻笑,“知道了。”说着,探身坐进车中。
车子发动时,进藤光突然想到了什么而叫出了声,“诶,塔矢!”
“怎么了?”塔矢示意司机暂停,打开了车窗。
“要不,你也来吧,一起!”进藤干脆将车门拉开,坐了进去,“反正也要备战,不如去凉爽的地方下棋。”
这倒是个好主意。
明子在餐桌上听说两孩子要去轻井泽,于是略为担心地问,“没有关系吗?之前也并没有去过吧。”
进藤顾着眼前的美食,将回答的义务抛给了身边的某人。
“我会照顾好光的。”准确地抓住了母亲提问的重点,塔矢亮这样说道,“不用担心。”
明子笑了笑,又问光,“旅行便当,还是上次的海鲜手卷可以吗?”
光恩恩地直点头,眼睛又瞄准了亮眼前的秋刀鱼。
吃得比自己还多,真不知道能量都消耗到哪里去了。亮这样想着,将鱼腹的肉挟下,递进光的碗中。
明子见状又是一笑,弄得对面的光反而不好意思了,干脆直接将脑袋闷入碗中。
正如一向表现,塔矢行洋很喜欢进藤光。
他从未见过棋感如此灵秀的孩子,正如之前徐彰元所言,生为女身,真是可惜了。
饭后,亮与光正讨论擂台赛中,赵石与洪秀英的一盘。
当时在五十三手后,形势落后的赵石在长考后下了一手,在黑空内将两个死子走成第三个子挡下。
在固若金汤的狭小阵营内还要出棋,不但让秀英大吃一惊,也让研究室内的棋士们一片哗然。
可很快,他们便发现了其中的阴毒之处,黑子果然处理不好,即遭灭顶之灾。
“不是左边可以暗渡陈仓,就是右边与黑棋对杀成劫。难道说黑棋真的无法可想?”
当时研究室内纷纷议论,可就是没人能想出全身而退的妙手。
进藤那时也没想出什么办法,但今天却突然想起来。
“当白方与黑左边杀气时,黑方能不能做假眼叫吃,这样可净杀白子。”
亮不禁一愣,随即又反驳,“这一步确实是容易漏算的妙着。但即使这样,白棋的便宜也不小,前面的损失应该全回来了吧?”
行洋在旁已看了半响,这时才作了补充,“黑棋有这步妙手,那白棋也可直接在外围收气,只要割下残余一子,整块白棋就已经活净,如此,全局形势还在黑棋。”
光想了一想,果然如此,嘴上却还是不肯认输,“按赵石的个性,宁可冒进死,也不会退缩生,一旦形成打劫杀,他一定不会这么简单就在外围收气的,只要秀英看出黑子这一步活路,时间又充裕,接下来胜负也未可知。”
看不出这孩子倒是用心,连对手的脾气都摸得一清二楚,行洋不禁一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塔矢亮细细一想,当时洪秀英还有一个多小时,而赵石已进入读秒了,这么说也不差。
三个人在棋室正讨论着,明子在门外叫进藤,“进藤先生的电话。”
自从手机丢了之后,进藤就将塔矢的家里电话手机号码一并写在了警察的联系电话薄上,进藤爸爸一边公事公办一边咬牙切齿:这丫头连联系电话都不写爸爸的,肯定是那小子唆使的!
丢失的手机被人交到了当地警 察局,但上交的人有一个要求——
“想亲手交给失主。”
进藤莫名其妙地赶到警局,与生活科的几位叔叔阿姨打过招呼,即往里间走。
拣到手机的夫妇正坐在进藤爸爸的桌前。
“真的很巧……阿光,这边!”
进藤爸爸站起身来朝门外的光招手,坐着的那对夫妻,妻子那方也完全下意识往同一边看。
进藤光刚迈出一步,脚趾就犹如被订在了地板上。
“……妈妈?”
嘴唇无声地翕张着,而后,他身子一颤。
一片黑雾忽地降下,随后整个人失去了知觉,腿一软,朝地板倒了下去。
“扑通——”
拣到手机的正是进藤夫妇俩。
痛失爱子的悲伤几乎将他们摧垮,即使后来再有了小孩也无可弥补。
手机本身是没有线索的,是他们对那个同名同姓的女孩,突然有了想见一见的念头罢了。
再深聊几句,双方又讶异地发现,巧合的还不仅仅是名字。
“阿光当时也在那班飞机上……”
进藤爸爸喃喃地说。
然后——
“对,我们家阿光也是棋士啊……恩,女流本因坊的拥有者。”
完全不同的个体,却拥有似是而非的共同点。
“……对,很奇怪,阿光也仅仅学了一年的围棋,就考上了职业棋士。”
接下来,进藤夫妇更是无法克制,探寻着那个人的一切。
据说世界上有三个人是完全一样的。
而这一个,已经活生生站到了他们的眼前。
禁不住一时的心情激荡,光竟然就这样晕厥了过去。
进藤爸爸将他扶进了休息室,还好只一会,他就恢复了神智。
门虚掩着,能听见门外的谈话。
“诶?您提及的塔矢亮,就是那个前五冠王的儿子,是进藤君的好友?”
“是啊,当年阿光开口闭口都是他,想不记得都难。当年阿光出事时也……”
“……这个小子!”
“怎么了?”
“没什么……”
“说这样的话虽然……有些冒失,我家阿光留下很多……棋谱什么的,如果进藤小姐需要的话,可以……”
躺在长椅上的进藤光翻过身,背向着大门。
他使劲掩住嘴巴,肩膀抖动,早已泣不成声。
进藤爸爸送走进藤夫妇,回头见到的就是眼睛通红的女儿,他倒感慨颇深,“真是可怜啊,失去了儿子……”
进藤光依旧神情恍惚。
“对了阿光,这次去轻泽井一定好好放松下,你看你都累成什么样了。”
“……恩。”
“还有,”进藤爸爸将记录的笔帽套上,“你舅舅那边,说是这次过去,有出色的小伙子要介绍给你哟——虽然爸爸觉得不用着急啦。”
“……恩。”
“那就是答应了?”
“……恩。”
“呵呵,年轻人就要好好玩嘛,一天到晚坐棋盘前像什么样啊……”
“……恩。”
“嘛嘛,职业当然还是警 察好,听说这一位是机动部队的,那可是爸爸当年的第一志愿啊……”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