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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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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人生的主题吗?大概是「失去」吧。
从出生失去母亲,五岁时失去父亲,十五岁失去挚友和记忆……
所以,这次我想要稳稳地抓住你,可以,答应我吗?
***
方容国感觉在冰冷的河滩上坐了很久很久。等爆炸过了烟火消了,再看着映照在灿眼中的对岸的灯光一点点地熄灭。整个美瑛町像是一只幼兽,缓缓闭上双目,安睡下来。方容国这才站起身,拉起灿的手,带他悄声走过木桥,进入町里。
旅店的门早都下了锁。方容国掏出钥匙轻轻开锁,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推开拉门,拉着灿进了屋。
——同他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这个情景似乎已经曾经在梦境中见到过很多次,强烈的既视感让方容国的心跳加速。而同时,他也这才意识到,一旦鼓起勇气把灿带进了这个家,山里的事情今后无论向好向坏发展,他们都已经是无法再回去了。
方容国回头看看被他拉着向前走的灿。从听见爆炸声的那一刻起,他就好像失了神,垂着目光不曾再看过自己。想着之前他那么不情愿离开木屋来到町里,现在失去了木屋、没有了住所,只能认命地跟着自己来到陌生的环境,方容国心底一阵心疼,更加抓紧了灿的手。
灿在美瑛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自己是他唯一信任的人,一定要保护好他,不让他再受到被弃置在山林独住的伤害。方容国决意把他藏在自己的卧室里,避免让他见到不想见到的人,也防止金叔金婶知道有他的存在。虽然也知道这样会委屈了原本爱玩儿爱闹的灿,但事情紧急,目前也只能如此。以后要把灿安置在哪儿,只能以后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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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终于顺利进到方容国的房间,一路没人发现。一关上房门,方容国便紧紧拥住了灿。“灿,我知道你难过又害怕,但是放心,你有我在。我会努力保护好你不让别人发现,就先在我的房间安心住着。好吗?”
感觉到怀里毛茸茸的小圆脑袋动了动,方容国知道这是灿答应了他,这才放心地松开了他。
自己的小房间虽然面积不大,但暖气烧得足很暖和、不漏风、衣物用品也都齐全。方容国让灿去洗了个澡,找来一身自己的睡衣让他换上,就铺好床让他睡下了。忙完了灿,自己再简单冲了个澡,就打个地铺睡下了。
***
也就睡了两三个小时,方容国就按着每天早起上工的生物钟早早醒了。从地上坐起身,发现躺在床上的灿也已经睁开眼睛,出神地盯着天花板。看来灿也是一直没能睡好。
“灿啊,醒了?昨天一直没吃饭肯定饿了吧?我去给你找点吃的。”灿转过头看了看方容国,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盯天花板去了。
方容国下楼到餐厅的时候还不到四点,旅店里的人们还都没有起床。金叔金婶起得早,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在做吃的肯定让自己直接在餐厅吃完,那样就没办法带给灿吃了。因此他不敢弄太复杂,只到操作间热了碗粥,又拿了两个饭团,就偷偷溜上了楼。
进房间的时候灿已经从床上坐起了身,眼睛一会儿看看房间里的柜子,一会儿又盯着门上的海报。这里曾经是力灿的房间,力灿去世之后便保持原样没有动过。后来金家改成旅店,由于方容国喜欢这个房间是走廊的尽头比较安静,所以搬了进来。金叔金婶本想给他换一套新家具,可方容国却坚持要求保持了以前的原样。灿无声的打量让方容国有种怪怪的感觉,可究竟是怎样他也说不清。
“灿啊。”方容国轻声一喊,刚好背对着他的灿却仿佛受到很大惊吓一般全身抖了一下,猛然转过头盯着方容国。
“来,吃饭吧。”方容国见灿没有自己下床吃饭的意思,就端着碗坐在了床边,想要喂灿喝口粥。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口,递到嘴边,发现灿还是像刚才那样盯着自己。“灿,张嘴巴吃一口啊,这样举着一会儿胳膊都酸了……”
灿歪着头皱了皱眉:“Bbang……”开口轻声地喊了一句。
!!!!这一声让方容国直接把勺扔进碗里又把碗丢在了一边。“灿!!你、你会说话了?!”方容国激动得抓住灿的胳膊猛摇,没想到灿竟痛苦地摁住了太阳穴:“Bbang,我头疼……”
“啊、啊,对不起……”完全不知所措的方容国只好放开灿,想问的问题千头万绪,出口却是,“你为什么会想到叫我Bbang?”
“我之前不就是一直叫你Bbang的嘛……”
之前?灿的回答让方容国有些摸不着头脑。还想说些什么,就听到窗外的街上传来了炸开锅一般的喧嚣。一定是有人早上进山发现了昨天爆破的痕迹,回来通知了町上的人!自己要赶快下楼去看看情况才行。
“灿,你真的会说话了是吗?”不敢再猛摇,只是轻轻护住灿的胳膊,同时将他拉进自己,四目相对之后方容国问道。
“嗯,是啊,不过……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灿露出疑惑的表情,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这是第一次听到灿的声音,和自己一样属于低沉型的,甚至比自己还要沙哑一些。不知道当年力灿的声音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呢?这个想法在方容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听到楼下的喧嚣声更大,方容国一把搂过灿,在灿耳边耳语着,“灿你乖乖地在房间里待着,谁敲门也不要开。把饭团和粥吃完,头还疼的话就接着休息。我去看看昨天的事怎么样了,很快回来。”
“嗯,好的,我知道了。”灿温顺地回答了。
听到灿的回答方容国还是不习惯地被吓了一下,用手撑开灿看着他的脸,眼神里隐藏着复杂的情绪,掺杂着欣慰、疑惑和一丝失落。看了一会儿,像是下决心一般放开灿,说声“我走了”,就快速转身出去锁上了房门。咚咚咚的脚步声随后消失在楼道中。
***
全町人此时几乎都出门聚集在町内的主要街道上,大家都在纷纷议论着今天早上在北岸山里发现的大坑——“难道是昨晚放烟花的时候搞的爆破?”“一定是吉田工场干的!真是造孽啊!”“咱们今天得赶快组织临时祭祀,去青池祈福啊。惊动了神明可是天大的罪过啊。”……金叔、金婶还有旅店里的外町客人们也都神色忧虑地讨论着。
这时有人建议向环保局举报,让环保局派人来查办吉田工场,得到了很多人的赞成。举报也没用,新局长已经被明野那家伙收买了。方容国想着昨天偷听到的对话,默不作声。
“我去工厂看看。”最后,方容国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跑向了工场。
***
到达工场的时候其他工人都已经在做每天早上例行的准备工作了。大家互相沉默不语,气氛十分低沉。看来,大家也早就知道了北岸被工场爆破的事情。但无奈不能丢了工作,尽管心有不满也要忍耐着来上班。方容国连准备工作都没做,只是干站在一边站着。他打定主意一会儿探清事情的具体情况就辞工不干了,因为北岸的树他实在不忍去砍。
不一会儿,明野一个人来到工场,吉田并没有跟着。一进门就春风得意地笑着,方容国看了恨不得把垃圾都塞进他那张嘴里。
“相比大家也已经都知道了,咱们工场已经成功在北岸进行爆破,为大家开辟出一块儿放置木材的平地。”明野的话不出大家所料,所以无人应声。
“请大家放心,砍伐北岸树木的手续工场早已办理齐全,大家的工作都是合法的。不仅合法,而且今天砍倒北岸第一棵百年白桦的人,我吉田明野有重赏!”听到手续齐全和重赏,工人们开始议论起来。一部分人对此表示怀疑,另一部分倒是已经动了心。
“北岸的白桦树是国家一级保护树木,谁砍就是犯法!”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工场门口,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朝这边走来。逆着清晨的阳光大家一直看不清来人,等走近了,方容国才发现这人竟然是郑大贤。
“你小子是谁?干什么的?”明野生气地吼道。
“我是环保局的调查员,郑大贤。”方容国这才注意到郑大贤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制服,同时还拿出了环保局的工作证。
“环保局的?哼~你有调查令吗?”明野连看都没看郑大贤的工作证,轻蔑地问道。方容国不禁担心起来。既然环保局的局长都已被明野收买,那么环保局自然不会给郑大贤开什么调查令。那郑大贤自己只身前来,不是很危险?
“我没有调查令。但法律规定,如有突发情况没有指令也可以进行调查。再说,现在北岸的爆破坑就在那儿,还有你们工场的人在那儿看守,人证物证都在,不用调查都可以定你破坏森林罪!”
“小子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不给你点儿教训你真不知道这山里是谁说了算了!来人!”明野一声令下,四下里窜出了几个黑衣打手,把郑大贤团团围住。方容国竟不知道工场里何时还有这种人存在,看来明野为了能拿下这座山背地里做了不少工作。
方容国本还想观赏平常油嘴滑舌的吃货小子正色起来有多么地酷炫,没想到这家伙果然只会耍嘴皮子,两三下就被人家打趴在地。方容国撇嘴叹了口气,出面帮他打退了近身几人,才趁着下一波攻击的空隙拽起郑大贤跑出了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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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叔金婶一看方容国拉着受伤的郑大贤回到旅店,都被吓了一跳。连忙拿出医药箱,让方容国在餐厅里给郑大贤手臂上的伤口上药。
“原来你是环保局的调查员,深藏不露啊。”方容国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着。
“没人问起所以我也没机会说。而且,其实我已经在半个月前被环保局开除了。”
“开除?为什么?”
“嗯……不知道,或许是新局长嫌我话多,或许是嫉妒我比他唱歌好听吧嘿嘿……”
第一个理由的可能性很大,方容国默默想着。
“那你来我们这儿住一个月有什么目的?还总是缠着我?”
“说实话,本来我确实是想要来盯着哥的。我知道哥是吉田工场的分队队长,所以觉得明野或许会拉拢你和他一起做犯法的事情。明野在背后高了许多小动作,上次他和新局长在夜市一个饭馆的单间里谈话刚好被我撞上了!不过通过这半个月的接触我彻底知道了,哥和明野不是一伙儿的,不然也不会今天从工场救了我。”
“我救你是因为我最看不得打架都不会打的菜鸟。”
“好吧,好吧,不过我现在最喜欢哥了~~”
“少来。”
“靠咱俩的力量救不了北岸,现在整座山完全掌握在明野手中了。哥,美瑛的人不都相信神明吗?那这次,神明为什么不来阻止爆破?果然都是迷信那……”
“什么迷信?!你妈没教你要尊重别人的风俗传统吗?!”本来自己也不相信有神明,但这话轮不到外町人来说。方容国一咬牙,把药水在郑大贤的伤口上狠狠戳了一下。
“哎呀哥!!疼疼!!!”郑大贤的尖声嚎叫简直要穿透屋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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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青池中真的居住着神明,那他怎么会对此坐视不管?
而若是没有神明,那么,北岸就算被砍光了不是也无所谓了吗?失去信仰不是也没关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