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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往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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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祥东放下书看向对面削苹果削的吭吭哇哇某人:“怎么最近不见小陈来?”
艾淘淘手一滑皮断了,有点可惜:“噢,他这边有工作在忙”
“那你也早点回去,快十点了总不至于现在还忙,我也要睡了”
艾淘淘将光秃秃的果子剁成一块块小豆丁,插满了牙签,像一堆刺猬有点可乐:“就回”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夹了病历卡走了,她也起身准备回去
“把门口那堆东西也带走,放我这用不上”
她背了包包,扫眼高高堆积的那些营养、保健品、水果篮……嘴角扭了扭拨了陈警官电话
话说陈警官最近也忙的够呛,本来过来是陪着娇妻的,计划赶不上变化,忙的他脚不沾地,没办法,这案了局里都成了悬案了,猛不丁突然窜出来这么个人当然要及时摸瓜,接到艾老婆电话,他车子刚驶出当地分局打了方向盘就过来
夫妻俩上上下下跑了两趟才将艾祥东病房里的东西运完,向老人告了别又哼哧哼哧抱了几大把光束出去了
陈警官专心致志开车,副驾上艾老婆心情颇好拆了一盒脑白金就要喝
陈警官想了会案子听旁边塑料袋西索声:“最近和老人家很好?”
“啊,恩,还不错,就那样”想到什么问:“案子还好吧?”其实知道他也不会真说出什么,这人一牵扯到案子一大堆的道理什么有纪律不能说啊,听的人郁闷,她也不是真想知道什么,就是想‘关心关心’那个讨厌的啤酒妹
艾老婆从来不过问自家老公案子也是有原因的,只因为以前好奇顺嘴问了那么一次,当时的陈警官正在结尾一件抛干尸案,凶手把尸体分尸一块块塞进垃圾桶里……听后艾老婆明明吓的咽口水还是硬着头皮问:‘这也太残忍了,那得切多碎才能塞进垃圾桶里啊’ 隐约觉得胃里不舒服,这情节似乎有点超出了她耐受范围
陈警官瞧出她脸色越来越白,不免有点好笑,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有被吓着的时候,不动声色往下说:‘尸体风干后会变小,的确不大,好像也就……这么大吧”他手一指,指的是他们桌上那盘无辜的红焖猪手
当时艾老婆只盯着那只吃到一半的猪手,脸色骤然一变
他自顾自地说:“颜色也挺像的,尸体的肌肉组织如果在干燥通风的环境下放置一段时间,颜色就会逐渐变深,之后还会……”
他话未说完,只听凳子咣当一声,某人捂着嘴巴掉头就往门外冲
蹲在卫生间里,艾老婆呕了个半死,把胃里的东西吐个精光
旁边递过一盒纸巾来:“没事吧,你怎么反应这么大”
陈警官把软脚的老婆搀起来,拍拍她的背,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也觉得怪可怜的,可仍然没能忍住话里的笑音,“你怎么还真信了,尸……那东西哪能像猪手那么肥,要说牛肉干还差不多”
艾老婆抹干净眼泪,一记眼刀丢过去,“陈磊你行啊,成心的是吧?”,她嘴一抿,抄起手边的纸巾盒、牙膏、肥皂噼哩啪啦地就往他身上砸去,一边砸一边骂:“你TM耍我?姑奶奶好欺负是吧?…………”
陈警官忍着笑,不还嘴,左挡右闪,灵活的很
事后艾老婆得出结论,别看陈警官这人闷,可是闷坏闷坏的从此往后,她再也不缠着他讲什么案件聚焦了
无辜的红焖猪手被她拉进了黑名单
而今旧事重提,陈警官想起咳了声扭向窗外,从容淡定,隐在脸皮下的笑纹无声扬起但还是正色回道:“有纪律不能说”
艾老婆抠着脑白金的手毫不意外继续撕拉,翻了翻白眼也不再问,身边这个男人宠是宠她的,犯到原则问题打一棍子也不会为了她出半界线
“刚才你下楼放东西的时候,岳父问我他在西安有相熟的关系打个招呼把我升上去,我拒绝了”
艾老婆一听,坐直了身子,那老头就爱搞这套歪门邪道,自己信奉那套都要把身边的人也看成那样,实在让人生气,当下气鼓鼓的
陈警官倒不在意,揉了揉她车风吹乱的头发
本来陈警官的到来使他们本来就淡薄的父女情稍好转那么一小截,因为他一句话又心里堵的难受,他大概不知道,因为他那一套官场做派自己真是恨的牙痒,他都搞到自己妻离女散的地步了还这么固执
“他也就问问,你别多想,再说老人家时间不多了凡事也别太计较,哪天真走了想让那么个人为你操心也找不着了”
艾老婆低头,她知道,那个人是为她好的,换了别人怕是都紧巴着他求着打通关系谋职务,他这么看重陈警官大半是想她好的
她心情低落看向窗外走过的霓虹灯,一道道风景在眼前刷过,快的来不及睁眼,是不是某天在她也来不及睁眼的时候那个人就走了,想到这里,心里酸涩的像抽走了某丝力气,软趴趴靠在椅背上
这段时间他们关系是真的融洽了,以至于让她有种错觉会一直这样下去,她想,就这样吧!以前的就过去,那个人千般不好他们始终是父女啊!
…………
晚上又做了恶梦,久远的鞭子声又把她带到恶梦那年……
父亲一直没有儿子,随着他在官场上的步步高升这个心愿郁加强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母亲也少了贯日的冷静,他们是自由恋爱,母亲生性凉薄对父亲确是真心实意的付出——唯一的付出,便是身为女儿的她也望尘莫及,有时候她甚至认为照顾她是母亲随意的顺手而已
直到某一日母亲歇斯底里朝父亲一顿怒吼,书房里一阵噼里啪啦,她躲在门外黑影里不敢进去,之后他们便是一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吵的她越加不敢回家。与同学逛街偶然发现父亲居然和一个年轻女人亲昵拉着手然后扬长而去,她在后面偷偷跟着,看见父亲他笑的开怀激动,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父亲那么笑了,而后他们去了医院——妇产科
那时候她就想,原来如此
父亲还是对母亲如以前般深爱,这爱却让母亲痛苦,痛苦的她半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呜呜哭,她总是躲在黑影里默默看着一切。没有预想的一天,母亲走了,是真的走了,带了她该带的东西完完全全消失了。父亲疯狂了,她当时却奇异的松了口气,走了好啊,这样走了也好,总比半夜那样忍气吞声哭的好
那个孩子她只知道没有出生,至于什么原因她也不知道,而父亲却郁加沉默,所有的精力都用来他的工作,母亲找不到了,慢慢的那个坚毅的父亲在沉默中爆发了,他开始怪责于这个该生为儿子的女儿,酒窖成了他发泄鞭打女儿的好地方
日子久到她都受虐习惯了,有一天他清醒了,浑身散着酒气摇着身子只说了三个字:“你走吧”
他说了,而她也真的走了,她真是怕死了那个父亲
兜兜转转父亲居然跑到西安看望她,他又喝醉了,而身为女儿的她又一次被鞭打了,此后父亲再也没来看过她,而她幸运的因为这一次鞭伤遇到了一个暖暖的陈警官
陈警官半夜被蹬被子的枕边人踢醒,觉的她不对劲,打开台灯见身边躺着的人薄薄的睡衣湿了一层,脸上泛着不正常红晕,起身摸了摸她额头,三两下套了衣服就抱着人下楼开车
嘀嘀嗒嗒……输液管中透明的水珠伴着时钟过去,怀里的人体温稍稍降了下去
陈警官松了口气,怜惜捊了捊她湿湿的额角,紧了紧外套底下依旧蹙眉的她,叹口气,背靠在冰河的走廊上坐如刚钟
大概每一个壮志雄心的男人在黄金年龄都不在乎什么是爱情,在他看来,爱情就像面包上的草莓,红艳艳的,诱人的美味的脆弱的……装饰
对,关键词在最后一个,无论多么美好的形容词都不能抹去最后那个名词的定性:装饰
他也曾把爱情当作无可无不可的装饰,直到遇到怀里这个女人,她好像生来是推翻他所有的认识,她让那颗草莓成了他每日主食,无声无息影响着感染着……稍有不适自己就无法淡漠从前,他该有多幸运——遇到一颗草莓
真正的爱情是愿意从二十看八十,且不觉的厌弃。他第一眼在医院认识她似乎还在自己迷茫的时候就看到了爱情,并且握住了它。他是一个幸运的男人,有的人一生都在找一件执着的事,他前将近三十年找到的是一身正直的警服,后他为自己找到一个执着的人
小病后的艾老婆又恢复了神气,打着饱嗝围着小区那池浅湖慢走,一步拖三步,陈警官看着她皱眉:“像蜗牛一样”
“你懂什么,风景这么好,走太快就错过了,再说了……嗝……吃饱饭本来就不能走太快的,你当溜狗吗?”
陈警官嘴角抽了抽,又扬起来:“我溜的是蜗牛”
艾老婆含笑扬起俩酒窝抱着他手臂说:“人生路漫漫,蜗牛长相伴”
“就你那身体还蜗牛,明天起早上给我早早起来跑步去,出个汗都能发烧,你能啊!”
艾老婆哼哼,这不是要她的命嘛,睡懒觉那可是她一大爱好,这人真小气,见不得她舒服,嫉妒,一定的
果真第二天陈警官拖着死鱼一样的艾老婆绕着人工湖跑了三圈才放人
艾老婆后面看着某人的背影恨恨磨牙,猴一样窜上去趴在某人背上就是不下来
陈警官无奈,硬扯怕伤了她
于是早练的老头老太可以看到一面可笑场景——硬朗严肃的男人有节奏跑步,背上爬了一个软骨头似的娇俏女人
陈警官电话嗡嗡裤兜里震荡,背上艾老婆帮他拿出来按了接听顺到他耳朵上
“恩,好”
“确定了吗?我马上过去”
艾老婆早竖了耳朵等下文,口里大呼,快啊,快过去,马上过去
“下来”果然要走了啊,她偷笑
“噢噢 ”艾老婆当然听话,人都要走了,她可以回去睡觉了
像看穿了她想法,陈警官皱眉:“自己去外面吃了早饭再睡,我有事先走了”想了想又道:“前晚你病的迷糊有个路遥的给你打了电话,我接了”
艾老婆点头
陈警官捏了捏她晨起发红的脸蛋:“我走了”
艾淘淘回去又小睡了会,到了饭点才踩着时间提着保温桶去医院
她订的是‘臻品人家’藕鱼汤,记得母亲在的时候经常做
艾祥东舀着汤匙喝了不少,擦了擦嘴:“坐吧,说会话”
她意外,准备出去洗手的腿又扭了回来,听话坐在病床对面软凳上
以前就觉的父亲是一个谈判前制造高压的高手,就如现在,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就静静半坐着,微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看她还是没看她,平溢的气氛突然被他压的陌名紧张
她踡了踡手指,没有直视,对于父亲她向来是畏大于敬
“我说,你听”像是发号师令的司令,她想,他们真是对奇怪父女,他们竟然能把这种奇怪谈话方式从小移植到现在,真是奇迹
她静等,没有下文?
艾淘淘抬头看他,原来是要她回应,她点头
“昨晚我梦到你妈了,还做了一桌子饭让我一定要吃完,我就吃啊吃啊……到早上护士叫了一声才醒了过来,大概是想她了”
艾祥东的声音并不算多么沉哑却让人听着像哑了喉咙的嗓子,尖细锐痛
她第一次听到父亲会承认,对于母亲他想她了,如果现在母亲在的话,她应该会笑吧,这个男人会想她
“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们是我最亲的人却因为我都过的不痛快……怪我,是我把自己最简单的幸福打的支离破碎,我知道你妈很爱我,我也是爱她的,我那一阵子是真入了执念钻了进去把你们忘的一干二净”深深看眼女儿,视线又飘空远方:“尤其是后来你妈妈走后,我对你做的,无论哪点都不配你叫一声爸爸”
艾淘淘身子颤了颤,爸爸,多么简单的词组,可他说的对,她是真的叫不出来了,说不上是恨还是别的
“你是个善良的孩子,女婿也让人踏实,你们要好好的,别像我跟你妈最后弄的难以收场,我看陈磊这个人值得放心,淘淘你……要惜福,这人啊,做什么都得先把心淌亮了擦净了才能去过活,我是晚了……”他叹气
艾淘淘看向父亲,那个野心锐利的父亲不知不觉间在悔念中已经消磨的一点都不剩,阳光洒洒点点照进来,白色的床单上他的苍老那么明显,而垂下的时间他已剩不多
她眼睛酸酸的,不敢看他,心脏突然被一种刺痛凿击着。也许陈警官说的是对的,这个人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计较那么多何必呢
她有种冲动,忽然就很想叫一声‘爸爸’,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勇气她好像一点都没有
“明天我出院,医院呆着让人心烦的很,去老房子那边养养,哎……好几年没去了,你也收拾收拾和小陈回你们那边吧”
她呐呐开口:“我和您一块过去,时间长没住人总要打扫的”
艾祥东深深看她,蝼蚁的背脊侧了侧:“前两天让佣人已经过去收拾了”
第二天终是和陈警官一道接了艾祥东一起过去
她转身看了看已经收拾干净的病房,不知道下一位住的又是什么人,会不会也是这么一位不治之症的可怜人。她知道,出了这间病房父亲就真的在等死了,其实住在这里也是在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