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到梨花上》藕娃娃

64、第 64 章 当寻若再

　　当寻若再次感觉到眼前的光亮的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这个梦好像美好，又好像残酷。她努力想要回忆起梦的内容，却只依稀记得一些回忆的碎片。她试图将这些碎片编织成一个完整的图画，却有心无力。她只是在梦境里不断地寻找着什么。她觉得自己丢失了什么，却不知道该向哪儿去找寻。
　　寻若缓缓睁开了眼睛。她觉得自己的眼皮仿佛有千斤重，而且有些微微的刺痛。她仿佛被人用一个巨大的铁锤从头敲到脚，将她的每一块骨头都给敲碎了。她浑身上下不能使出一丝一毫的力气。然而，她觉得自己的眼睛还是可以动的。她试图睁开眼睛，想要努力看清周围的情景。
　　然而，有一刹那，她以为自己已经身处天堂，因为她满眼所及，只是一色的白。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门框是白色的，窗帘是白色的。这一切，仿佛缺乏真实感。寻若觉得自己的身体轻飘飘的，但是她想挪动，却又无法动弹。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忽然听见一个惊喜的声音：“醒了醒了，她好歹醒了！”
　　接着，有人猛地推开了房门。有一个，两个，不，好像更多，有三五个人急急匆匆地跑进来，还推着一堆带着电线的东西，在她的胳膊和肚子上接上。那些人也好像是天使一样，穿着一色的白衣服。
　　寻若想要向他们友好地微笑。然而，那些人一直紧张地看着她。有一个戴着眼镜的方脸男人俯身看向她，用亮得刺眼的灯照了照她的眼珠，一面问：“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你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寻若觉得他的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似的。
　　她试图回答他的话：“我……叫……寻……若。”
　　听了她这句话，仿佛所有的人都如释重负。方脸的男人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还好，她的语言中枢没有遭到破坏，她还能说话，记忆应该也会慢慢恢复。”
　　寻若轮流看着面前的人。忽然间，她看见了一双美丽的，充满了惊喜的泪水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那么的熟悉。她心下不觉疑惑，轻轻叫了声：“妈？”
　　“哎，是我，我的寻若宝贝儿！”那对殷切的眼睛里刹那间流出泪水。
　　的确是妈妈的声音。还有爸爸，他也在，他也这里，叫着寻若的名字……寻若渐渐地明白了过来。
　　“我是在医院吗？”她缓慢而艰难地开口。
　　寻若爸爸抓住了她的手，点了点头：“乖女儿，你没事了。你工作的时候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昏迷了两天了。幸好你福大命大，终于挺过来了。可把我和你妈妈吓坏了。”
　　寻若睁着迷蒙的双眼，轮流打量着爸爸妈妈，似乎对于发生的事情没有什么印象。
　　那个方脸男人又问：“你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寻若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努力地回想。她的脑中只有一些回忆的片段。她恍然记得自己当时在现场监督，她也记得自己攀上了脚手架，然后架子塌了。然而，所有的细节都是那么样的模糊不清。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一点点……”
　　方脸男人笑了笑：“放心，你会慢慢想起来的。你好好休息吧。”
　　寻若爸爸使劲握了握方脸男人的手，感激涕零地说道：“谢谢您啊，向医生。”
　　那位被称为向医生的男人和蔼地笑了笑：“没事，你们是齐医生的熟人吗，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我们一定会尽心尽力地照顾的。你放心，她已经算是脱离生命危险了。眼下，就是慢慢调养，慢慢恢复了。”
　　寻若觉得浑身无力。她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妈妈一把摁住了她，略微责怪地说：“你这孩子，先不要动。刚刚醒过来，身子还虚弱着呢，要好好调养。”
　　寻若看着妈妈，慢慢地说：“妈妈，我到底怎么了？”
　　妈妈叹息着抹了一把眼泪：“没什么大事。你当时从架子上摔到地上了，那么高，又伤着了头，所以昏迷了几天。幸亏没什么大事。你的头部没有受到很严重的伤。医生说，你已经没事了。”
　　寻若叹了一口气，看向自己肩头：“可是……我觉得没有力气，好像不能动弹……”
　　寻若妈妈微笑着看着寻若：“别担心，你只是刚刚醒来，还没有恢复，没有力气也是正常的。过两天就好了。”
　　寻若微微点了点头。
　　寻若妈妈欣慰地笑了笑，又说：“你睡着的时候，你那个同学，叶素华来看过你好几次。昨天晚上她还替我陪床呢。我们可是欠了人家一个好大的人情。这个向医生是神经外的一把手，一般人可请不动。都是叶素华忙里忙外，还让她的丈夫给联系的，托的关系。人家这才答应给你治病。”
　　寻若点了点头：“是啊，谢谢她和老齐。”
　　寻若妈妈看着寻若那气若游丝的模样，嘴唇都龟裂了，一道一道的裂纹，好像夏天干涸的河床。寻若妈妈叹了一口气，轻声问：“宝贝儿，渴了吧？我喂你喝点水，好不好？”
　　寻若点了点头。
　　寻若妈妈拿了一碗水，取了一只小匙，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进她嘴里。寻若就像一个生病了的乖孩子那样，小口小口地喝了，唇边露出微笑。
　　“妈妈，让你和爸爸担心我了。对不起。”寻若喝完水，轻轻地说。
　　寻若妈妈摇了摇头，眼中荧光一片：“傻孩子，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几天过去了，寻若一直非常平静，积极配合着医生的所有治疗方案。叶素华每天都来看她，和寻若的爸妈轮流给她擦身，喂饭。寻若的朋友和同事也都来看过她，病房里面摆满了探病的人送来的、芳香扑鼻的鲜花。当寻若只有一个人的时候，她总是静静地望着这些娇艳的花朵，眼睛亮闪闪的。
　　寻若一直极有耐心地配合着医生。向医生非常忙，每天来巡房的时间都不尽相同，都是得在几台手术之间抽出空来。不过，不管向医生有多忙，他总是亲自来，从来没有假手于人。叶素华和她的丈夫每天陪着向医生一起来，寻若的爸妈有任何的问题，老齐都耐心地帮忙解释。
　　一连几天，向医生看着寻若的时候都挂着微笑，总是说寻若的进步很大，恢复得很好。然而，寻若对于自己依旧浑身无力的状态却渐渐地起了疑心，尤其是她几次看见老齐皱着眉头和向医生窃窃私语，而他们也好几次和寻若的爸妈低声说什么，说完之后，寻若的妈妈眼中总像是有泪水。
　　这一天，寻若的爸妈都上班去了，叶素华一个人呆在病房里面，陪着寻若。下午的时候，向医生和老齐来了。看见只有叶素华一个人在，老齐便说：“怎么，伯父伯母今天不在啊？”
　　叶素华笑道：“怎么了，你怕我一个人忙不过来？怕我笨手笨脚的，不会照顾病人？”
　　老齐看着自家媳妇，呵呵一笑：“哪里哪里，我媳妇儿最聪明能干了，最会照顾人。”
　　向医生笑着对叶素华说：“我说妹子，你可别不相信，齐医生可是一直在科室里夸奖你，每次提起来都夸个不停。”
　　叶素华不相信似的撇了撇嘴，眼角却流露出笑意。
　　向医生走到寻若身边，仔细地检查了她四肢的功能，和声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
　　寻若轻轻摇了摇头：“还是那样。我只有手和胳膊稍微能动了，可是从腰部往下都不大有感觉。”
　　向医生不经意地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老齐，老齐的脸色也似乎略过一片阴云。
　　寻若叹了一口气，轮流看了一眼向医生和老齐，平静地说：“没有关系的。你们就告诉我吧。我想要知道我到底怎么样了。”
　　叶素华听她这么说，心里不觉一阵紧张。她笑了笑，看着寻若：“你在想什么呀，向医生不是都和你说了吗？你现在正在逐渐的恢复当中。恢复得挺好的。”
　　寻若微笑着瞅了一眼叶素华，说道：“素素，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我比你更加知道我的身体。”
　　老齐和向医生对视了一眼。表情有些不自然。
　　向医生一时之间像是有些踌躇。他想了想，正想要张口，叶素华却急忙打断了他：“喂，向医生，你不是说她已经快好了吗？她这人就是着急，你看——”
　　向医生沉默了。
　　寻若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叶素华，略显责怪地：“素素，你不要打断向医生的话，让他把话说完吧。你放心，我没事。”她轮流看了一眼向医生，老齐和叶素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微笑着说道：“没有关系的，无论是什么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就算我一辈子都只能这样了，像个活死人，我也想要知道。因为这是我的人生，是我要面对的将来。回避它，也没有任何意义。与其如此，不如让我明明白白地知道，我也好仔细思索一下，我该怎么办。”
　　向医生看着寻若眼中流露出的坚韧的目光，点了点头。叶素华偏过头去，眼角流下泪来。
　　“你能这样想，事情就不会是绝望的。”向医生沉着地说，“我说过，你的确是在恢复中。至于将来能够恢复到哪一步，真的要看你自己的信心和毅力。你都准备好了吗？”
　　“我明白。”寻若微微点头，“我真的准备好了。请说吧。”
　　她静静地躺着，像是一个平静地接受了自己死刑判决的囚犯。
　　向医生看了老齐一眼，后者轻轻点了点头。向医生于是转向了寻若，说道：“你从三十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确伤得不轻。浑身上下多处骨折，包括你的肋骨，还有腿骨和髋骨，都有不同程度的骨折。你的脑部也有脑震荡。不过，目前最严重的应该还是你腰椎的粉碎性骨折……”
　　寻若看着向医生，她明亮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
　　“所以呢？这代表什么？”她轻声问。
　　向医生的话音平稳却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因为你从高空坠落的时候是背部着地，所以你的腰椎有三节粉碎性骨折。从核磁共振上面来看，已经造成了脊椎的挫伤。这种伤害有可能是永久性的。你受伤到现在已经几天了，可是你下肢仍然没有恢复知觉。我担心，你可能今后会要依靠轮椅。”
　　寻若看着向医生，有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叶素华长叹一声，用责怪的眼神看着向医生，似乎在责怪他不该说出这样残酷的事情。
　　寻若沉默了一会儿，微笑着看着向医生：“谢谢你，向医生。”
　　向医生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还年轻，这个事实对于你来说，过于残酷。不过，你千万不要放弃希望。只要坚持复建，我相信你会渐渐好起来的。”
　　寻若微笑着说：“谢谢你的鼓励。我没有放弃希望。我会好好配合治疗。我会努力好起来的。”
　　向医生点了点头。老齐叹了一口气，和向医生一起走出了病房。
　　到了门外，向医生摇了摇头，看着老齐说：“你太太的这个朋友，还真是坚强。多少人听到这样的话，都是又哭又闹，不愿意相信呢。”
　　老齐叹了一口气：“她也真不容易。”
　　叶素华看着寻若，寻若也看着她。寻若的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哀伤和胆怯。叶素华终于绷不住，抱住她痛哭起来。
　　寻若伸出双手，轻轻拍打着叶素华的脊背，柔声道：“别哭了，素素。我没有很伤心。我现在还能够活着，就已经很谢天谢地了。活着就有希望。我相信这点。”过了一忽儿，她又笑着说：“你瞧，亏好我伤的是腰椎，要是伤了颈椎，就连手也动不了了。这会儿，我也不能抱着你了。”
　　叶素华闻言，更是泪如雨下。
　　寻若叹了一声：“看起来，我一时半会儿也是好不了了。我爸妈知道这个事情吗？”
　　叶素华哽咽着点了点头，说道：“知道。向医生和你爸爸妈妈都谈过。他们都明白，就是有点无法接受。你妈妈一直哭个不停。”
　　寻若叹道：“哎，是啊，你别看我妈妈一副女强人的样子，她其实心灵很脆弱。一有事情，还得是靠我爸爸撑着。”
　　叶素华抹了一把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寻若伸出手去，轻轻擦去叶素华腮边的泪痕，说：“素素，我看，我需要一个长期的护工，要稍微有点力气的，细心点儿的。你们不能总是轮流陪床。我这病，少说要几个月，多则几年，你们这样哪儿受得了？再说了，你是我的朋友，我不能老是麻烦你。”
　　“胡说！”叶素华嗔道，“我们是姐妹！你再说这种话，我可就真的跟你急了。”
　　寻若微笑：“傻素素，我知道你是对我好。不过，你放心，我家里还有人照顾。你别担心我了。”
　　叶素华看了看寻若，叹道：“你真是。我能不担心你吗？就会死撑！”
　　寻若对叶素华说：“好，我不死撑。我现在不就是在求你帮忙吗？”
　　叶素华点头：“我明白，我会和我家老齐说，让他找找，给你挑一个好点儿的护工。然后，我让寻叔多给你做点又好吃又营养的饭菜。然后……”
　　叶素华尽力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轻松愉快，寻若的脸上也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
　　“还有一件事。”寻若依旧淡淡地笑着。
　　“什么事情？”叶素华看着寻若的眼睛。
　　“你知道，我的事情不该告诉谁，对吧？”寻若的声音平静无波。
　　叶素华愣了一愣，豁然明白了寻若的意思。她的心里一酸，不觉有些黯然道：“我知道。我不告诉他们。”
　　“那就好。”寻若仿佛安了心，唇边带着微笑。
　　叶素华的眼眶里有一颗大大的泪珠不住地来回滚动着，终于忍不住，跌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