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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节 ...

  •   第十六节
      天还没亮,乔麦便被外面闹哄哄的声音吵醒了。
      起床用凉水抹了把脸,换了件素黑的衣服就出门了。
      果然是热闹非常。爷爷家门口已经摆满了花圈,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车。
      乔麦挤过人群,到了堂屋。嫂嫂赶紧过来拉她。乔麦一边感慨还是亲嫂嫂好,一边挨着嫂嫂在奶奶的灵床前跪了下来。
      奶奶已经盖上了百子福寿延绵被,枕着子孙枕头。乔麦仔细看了看那被子,大红色的被子上,用金线绣满了万福,被子的周边,密密麻麻地绣上了儿孙的名字,乔麦仔细找了找,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
      应该因为她是孙女吧。
      朋友被人引着,先在外堂门口的蒲团上跪下,磕头。爸爸叔叔们带着哥哥弟弟们挨个回礼。完事后,朋友再被引着进屋,到奶奶的灵床前上香。男人上完香后直接转身离开,女人则会趴在奶奶的灵床上,象征性的号一嗓子,哭一哭。
      而这个时候,妈妈就会带着婶婶嫂子们也跟着嚎哭。
      哭了一上午,乔麦已经完全挤不出眼泪了。到了下午,就纯碎是干嚎了。
      午餐时,一人发了一块干饼,一杯水。乔麦被噎得直瞪眼。好在哥哥忙里偷闲,给她和嫂子送了点肉干和酸奶。章之浩也偷摸送了点水果进来。总算稍微缓解了一下乔麦这苦逼的生活。
      嚎哭了一整天,到了晚上,乔麦的嗓子已经完全哑掉了。小婶婶一边递给她一颗胖大海,一边小声跟她说:“别哭那么大声,嗓子怎么受得了。”
      乔麦原本也不想哭的那么卖力,可是当大家一起嚎起来,气氛酝酿好了,眼泪由不得她控制。
      亲戚朋友们基本都哀悼结束了。乔麦揉了揉跪得有些酸疼的膝盖,苦不堪言。暗想,晚上回到婶婶家,一定要让穆浅给她好好揉揉。正想着,一个长相比乔奶奶还要略老些的老太太走了进来。
      她步伐稳健,几乎是两三步就从正堂门口跨到了乔奶奶的灵床前。
      先伸手摸了摸乔奶□□戴的饰品,又看了看她盖的福寿子孙被,竟掩不住的一脸羡慕。乔麦只听她对妈妈说:“哎呀,这一套也值不少钱吧?刚这些陪葬,老太太这一辈子也值了。”
      乔妈妈刚想说句什么,就听这老太太喃喃了一句:“我还是哭一哭吧。”刚说完,大嘴一张,“哇哇哇”地就哭了出来。
      这老太太不去拿个奥斯卡女演员的奖杯,都对不起她这嘹亮的嗓音啊。
      不光是乔麦,连身边的几个婶婶和嫂子都愣住了。不知道是哪个婶婶家的嫂子,甚至没有憋住笑,竟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主持葬礼的一个奶奶狠狠地瞪了一眼。
      乔麦吓得赶紧低下头,把脑袋伏在胳膊上,“哇哇”地跟着已经反应过来,开始哭灵的婶婶嫂子们“嚎叫”。
      送走最后一位哭灵的朋友,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那位主持奶奶一边给大家发明天送葬要穿的衣帽,一边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她们:“明天送葬,一定要大声哭,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
      乔麦嘴里应着,心里却奇怪地狠,哭灵声音的大小和别人看不看笑话有什么关系。转念又一想明天免不了的一番嚎叫,忍不住地从心底叫苦。
      当年破四旧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把这些陈规陋习给破了!

      晚餐还是干硬的烧饼。想到一会儿就要回婶婶家,可以吃点好的。乔麦就更加的食不下咽,索性不吃。妈妈似乎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对她道:“三天停灵期间,家里不开火。你多少吃点。”
      乔麦闻言,只好又使劲儿往嘴里塞了点吃的。边塞边消极地想,这么辛苦,真的还不如死了躺在灵床上舒服呢。
      嚼了一会儿,实在无趣地狠,一个人就顺着墙根溜出了大院。
      守灵三天,男人和女人是要分开的。乔麦刚才路过外院的时候,也并没有看到爸爸和哥哥,几十个她看着很眼生的男人,三五成群,低头在说着什么。
      顺着那一排排写着“母亲大人千古”“弟媳千古”的花圈走过去。尽头就是村庄的主干道。那里停满了前来吊唁的亲戚朋友的车子。
      乔麦沿着铺着青砖的主干道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并不是所有人的宅子都像爷爷奶奶家这般大。暗想,这大家族有的时候也不仅仅是指人口众多吧。
      她对这个家族的所有了解,都来源于爸爸的描述。所以,她和这个家族,都是彼此的陌生人。
      再往前走了走,并没有找到关于自己童年的一点点痕迹,没有看到采蘑菇的小树林,没有找到雪夜捉麻雀的老房子。有些东西,似乎早已经淹没在了记忆的长河里。
      叹了口气,想着,再往前走,估计会迷路。便折返回来。
      走到那一排车辆后面,隐约着便听到了两人在说话,那是一男一女,压低了声音。乔麦特意放轻了脚步,奈何他们说话的声音更轻。傍晚起了风,挂着花圈“呼啦”乱响,那声音便被撕碎在风里。
      还竖着耳朵想听点什么,却被人在背后轻轻地拍了一下。乔麦一惊,发出了“啊”的一声尖叫。那两人说话的声音蓦地止住了。乔麦有些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虽然知道对面的两人根本看不到。
      乔麦转身看,却是章之浩。忍不住地狠狠拍了拍他的臂膀。“你吓我一跳。”
      “干嘛鬼鬼祟祟的。”章之浩委屈地瞪大了眼睛,摸了摸自己被拍疼的胳膊。
      乔麦把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车后面,对章之浩露出一个猥琐的奸笑表情。
      章之浩立刻会意,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直直地就朝乔麦指的方向照去。
      乔麦赶紧一巴掌将他的手机打到一边。“你小心点,别惊了野鸳鸯。”
      章之浩一时没有领会“野鸳鸯”的意思,反应了好长一会儿才了然。于是“嘿嘿”地朝她笑:“女流氓。”
      乔麦抬手就要打他:“你说谁女流氓啊。”
      这时,乔妈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过来。“快别闹了,跟我回去休息,折腾了这么一天,也不嫌累。”
      章之浩对乔麦挥挥手:“你先回去,我找到穆浅跟她一起回去。”

      和章之浩闹了闹,倒也不觉得那么累了。乔妈妈一边带着她往回走,一边对她碎碎念。“那么大的女孩子,还跟浩浩动手动脚的。”
      乔麦扭着身子对妈妈撒娇:“哎呀,这都什么年代了啊。”

      到了家,才发现婶婶和嫂子已经回来了,哥哥知道她们吃的不好,切了一盘火腿片,又买了很多酸奶。乔麦这才知道,只有女人才啃干烧饼。男丁都是带着亲戚朋友下馆子的。
      一时就觉得自己这样一个新时代的女性有些受辱,喝了一杯酸奶,草草地冲了个澡就睡下了。
      约莫到了半夜,乔麦才感觉穆浅轻轻地在自己身边躺下。睡意太浓,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累了一天,一夜无梦。
      所以,第二天睁开眼睛,看着那白白的天花板。乔麦竟然想要放声悲歌。
      身边的穆浅不知何时已经起床了。爸爸穿戴整齐地来敲她的门,叫她起床。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本想撒娇任性地不起床,恍然想起今天的特殊日子。还是挣扎着爬了起来。

      在灵床前站好,爸爸带着三个叔叔排成一队,挨个来跟奶奶告别。
      乔麦看着爸爸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爸爸从今天开始,就没有妈妈了。”一时触动心伤,眼泪就掉了下来。
      现在躺下的这个老太太,她们有着最直接的血缘,再见面却也无言。她似乎是穿越了十几年的空白来跟她道别。乔麦很遗憾的发现,自己真的对面前这个老人,没有丝毫的记忆。
      可是,如此悲伤的气氛,她却很熟悉。那种再也得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流沙逝于手中抓不住的无力感,她很熟悉。
      主持的老太太似乎是体会不到亲人的痛苦,紧箍咒般地不停在他们耳边碎碎念:“一会儿要大声的哭,不要让别人看笑话。哭灵但是不要闹,这种日子,不要闹事。”
      乔麦搞不懂“闹事”指的是什么。只是默默地摸去不停涌下的泪水。泪眼婆娑中,爸爸,叔叔,哥哥,弟弟,缓慢地排队走过。
      爷爷最后走过,伸手摸了摸这位陪伴自己走了半个多世纪的女人。“老婆子,昨天晚上的时候,我都没觉得你会走,总感觉,我一转身,你还躺在床上,支使着我给你倒水喝。”
      泪,掉下来。
      一声震天响,时辰到了。
      灵车伴着凄凉悲伤的哀乐,缓缓地驶到门外,奶奶的四个儿子将他们的母亲遗体缓缓挪进金棺,送进灵车内,后车厢的门被缓缓关紧,上锁。
      哀恸的哭声慢慢响起,慢慢变大。
      乔麦跟在队伍后面,看着那金棺,那灵车,却再也哭不出来了。
      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个男人着装整齐,双目紧闭。他的手冰凉,她抓不住。他被抬进灵车里,她拍着车厢,求求身边的人让她再看一眼,就一眼。
      她伸手去够他的衣襟,却被人扯开。她跑去追他,却被人紧紧抱住,动弹不得。
      车还是开走了,缓慢的。她却怎么都追不上。
      她被抱住,被禁锢住。被要求只可以眼睁睁地看他走。

      乔麦突然“嗷”地一声,拨开挡在自己前面的众人。推倒了谁,又踩到了谁,她顾不得。踉踉跄跄一步步向前。
      求求你,不要走。让我最后看你一眼。求求你,哪怕慢一点,让我可以再牵到你的手。
      她拼命拍打着灵车的车厢。她看到车厢内陪灵的男人们那差异的眼神。她感觉到很多双手伸过来拉住她。
      乔麦只能死死地拉住灵车后车厢的把手。不松手,不能松手。松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他就永远消失掉了。
      灵车驶出村庄,哀乐停止。车子开始慢慢加速。渐渐地,乔麦开始已经跟不上那速度,身后的阻力太多,她拼命挣扎,死命反抗。
      脚下一滑,乔麦倒下。
      手指已经开始麻木,渐渐握不住他们之间的距离。胳膊被抻得快要抽筋,乔麦绝望又痛苦地长啸一声。她想努力爬起来却只能任由灵车将她拖出一段又一段的路。
      我求求你们,让我再看他一眼。看最后一眼。
      你等等我好不好,你都还没帮我撕开零食的包装袋,都还没把我高高举过头顶感受清晨最凉爽的风,都还没看到我长大成人有了自己心里慌慌的小秘密,都还没有牵起我的手把我交给另外一个你又爱又恨的坏小子。
      你等等我好不好,哪怕一会儿,让我告诉你你太多没有来得及参与的悲喜。
      可不可以,不要走。

      乔麦浑身酸痛。耳边是一片混乱。嗡嗡嗡,嗡嗡嗡。吵得她想起来破口大骂,然后暴走十公里。
      但是,她不想动。
      明明感觉到有人在殷切地看着她,希望她睁开眼睛。
      但是,她不想动。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甚至觉得,连呼吸都是多余的。就这样躺着就好,一直躺着。
      她不是乔麦,她不属于这个庞大的家族。她的过去,她的回忆,在五岁那年被人硬生生地拆下,尖利的刀,狠狠切掉过往,嫁接到了一棵大树之上。
      生命开始重新发芽,开花,最终悄悄结果。
      可是,谁在谁的梦里苏醒?谁背叛了谁的过去?
      灵魂逃出身体外。再也不想面对如此的自己。

      雨下的很大,闪电将漆黑的夜幕撕裂。大大的铁锤,重重地砸在门锁上。
      小小的她,躲在阳台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这真是一个寒冷的夜啊。血液都不再流动了似的。

      乔麦觉得身子一轻。脑海里竟是从来没有过的澄澈。周围很安静,她能听到羽毛落在地上的声音。
      她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现在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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