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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缘错(下) ...


  •   唐俏身体大好,只是腿脚还是不灵便,修远又不许她乱跑,她只得窝在屋子里胡乱的写写画画。想起捏泥人的小姑娘,唐俏灵光顿现,知道齐若若是能看相捏人的,她索性一气把小乙哥,季军师,大扛把子等人画了,寻思找机会让齐若若统统捏上,好让她带回北疆送给他们。
      修远因着梅生所托,也有物什要递呈白松,便去了戏班子取东西。走前,千叮咛万嘱咐了唐俏,不可沾水,不可跑跳,不可乱走,直等唐俏头点如捣蒜,再三保证下,方匆匆离去了。
      修远前脚走,林弦恰恰登门,再次前来致歉。唐俏见林弦,不禁想起督察院的事,心里讪讪的。她从来不迁怒他人,见林弦一副自责不已的样子,也委实过意不去。
      唐俏不似前日那般冷淡,口气也和缓了不少;骤然瞧见林弦给她带来的药材,不禁瞠目。林弦的药材皆是御用之物。各地呈给太医署的药材,自然比及普通药铺里的好不知几百倍;唐俏乃是医道中人,一眼就瞧出这些个药材皆非凡品,当即把受伤惊吓的事儿抛到了九霄云外,只爱不释手的赏看着药材。
      “你这些药材,从哪里来的?”唐俏将药材放在鼻下轻轻嗅了一下。
      林弦听她口气温和,心下稍定,忙老老实实道:“在下从家里取的。唐姑娘虽受的是外伤,但在下以为这些药材对唐姑娘……”
      唐俏只听他说到是家里带的,不等他讲完就打断了他:“你从家里带的啊?!啧……都是上品啊!”不等林弦说话,唐俏心下一个计较,一手包过林弦手里的药材,冲他展颜一笑,朗朗道:“你刚刚不是说,你心存歉疚嘛?那你给我一些你家里的药材,咱们就一笔勾销,好不好?”
      林弦一怔,不曾想,她竟出此言。但见她双眸点漆,灿若晨星,笑颜甜甜,叫人开不了口去拒绝她。林弦心头似有什么东西掠过,微微一动,忙侧开脸去,缓缓道:“这…并非难事。嗯……不知唐姑娘喜欢哪些个药材,不妨誊写下来,在下好为唐姑娘去取。”
      “不用不用……你家住得近不近?我能去不?”唐俏不似她师傅是个医痴;她只是心想着黑骑军弟兄们的医用之况。蛮荒之地,用的多半是土方;药材也是北疆就地而取,自然没有中原的货密云集,货品上乘。她寻思着敲林弦一笔竹杠,一来报自己受伤之屈;二来,她记挂黑骑军兄弟的病况,想着若有上好的药材,对那些将士而言实在是大大的好事!她本就孩子心性,这么一想,连日的不痛快早忘了,只觉得自己聪明,不禁得意的暗笑,两个梨涡浅浅透在颊上……
      林弦只是愣愣的瞧着她笑,有些许的心不在焉。
      她说要去……他府上……林弦只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一般,心头浮浮沉沉的仿佛踩着棉花,那般不真切。
      “你等我啊,我去拿布袋。”唐俏生怕他反悔,忙跳着去拿修远用来装行李的大布袋子;一时生怕装不下,又塞了几个小袋子在身上。怕林弦觉得自己贪心,总算没把马牵上。拎着一堆的袋子,唐俏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招呼林弦叫他带着上林府去了。
      林家世代为医,林弦更是当世国手,自然巴结逢迎的人不在话下。内务的医药,都是可劲的叫他拿去使的,而夏惊呐平日带来的稀罕药物也更是枚不胜举。
      林自谦父子不当值时,俩人大都留家里,不大外出,遑论从外面带什么朋友回来,一般俱是病者上门求医。如今,下人见自家公子竟带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到府上,瞠目结舌之态不亚于见了鬼。
      林弦的书房半壁是医药典籍,半壁却是存药材的格仓。
      人参、三七、大黄、川芎、川贝母、太子参、天麻、五加皮、五味子、见载天、丹参、甘草、龙眼肉、白术、当归、杜仲、灵芝、何首乌、延胡索、金银花、厚朴、砂仁、枸杞子、黄芪、黄连、黄柏、银耳、马宝、牛黄、全蝎、龟板、虎骨、鸡内金、金钱白花蛇、珍珠、哈膜油、穿山甲、海狗肾、羚羊角、鹿茸、蛤蚧、蜈蚣、熊胆、僵蚕、蟾酥、麝香、鳖甲、冬虫夏草、阿胶、琥珀……
      唐俏眼花缭乱的瞪着一墙壁的珍稀绝品,兴奋的呼了一声,扑到仓格前,伸手一个个点了起来。
      “少爷……请用茶。”小厮依着林府接待病者的理,照例奉上了两杯杭白菊。
      林弦接过两杯茶,温声道:“这里不用你伺候了,你且下去吧。”
      小厮诺诺的应着,临走暗暗看了唐俏几眼,方匆匆下去。
      “你看,你看!这可是一等的龟甲啊!这个一定要给小乙哥!补身壮骨,好难得的!”唐俏摸着龟板,不禁连声大叹。
      林弦微笑着将茶递给她:“你怎么知道,这就是‘一等’的?”
      唐俏一手接过茶,一手捧着龟板,眨着明眸道:“你这些龟甲质干、有血斑、块大无腐肉,断面牙白,坚实,内肉红;这要不是一等的龟甲,我眼睛挖出来送你。”
      林弦见她神色自若,娓娓而来,对药理之事,悉数熟知,不禁一时无话,微张了口,只是瞧着她,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虎骨给董大哥和十哥泡酒喝好了。”
      “这些灵芝,你先帮我拿一下。嗯……还有牛黄,哈哈,保证能让大扛把子高兴个个把月!”
      唐俏兴高采烈的甄挑着稀罕的药品,哪里在意林弦发怔的目光神色,只是自顾自的笑语不休。那神采飞扬的女儿情态,落林弦眼中,自然与生于大富之家,娇生惯养的世家女子的忸怩之态大不相同,那般真情实性,只叫人觉得十分可爱。
      末了,挑的差不多了,唐俏把最后装马粮的大麻皮袋子抖了开来。
      唐俏看着脚边大大小小鼓鼓的袋子,再看了看手里的硕大的袋子,有些心虚的看了眼林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唔……要不……我还是向你买吧。我身上没带着银子,明天我让十哥给你,好不好?”
      “不……”林弦一时脱口。
      “啥?!”
      “不不,不是……不过就是些药材……”林弦亟亟解释道,“何况,药材之用,救人济世,唐姑娘把这些药材带与北疆,救人性命,是好事……”
      唐俏听他如此说,立时笑逐颜开,盈盈道:“那不跟你客气了。哪天你要是来北疆玩,我买一匹顶好的乌珠穆沁送给你。”
      林弦见她笑得欢欣,心神微微震荡,忙咳了咳掩了神色,替她把大布袋子铺开。
      唐俏这次没拿其他药材,只认延胡索,一直把格仓里的延胡索统统拿干净了,袋子也还没装满。
      “你别的地方还有没有延胡索?”唐俏神色认真,手势娴熟,一面装,一面挑,那些个枯残的随手被挑出来,扔在一旁。
      林弦看着她,不解她缘何对延胡索情有独钟。
      “延胡索性温,味辛苦,可入心、脾、肝、肺,是活血化瘀、行气止痛之妙品,尤以止痛之功效而著称于世。这些你肯定知道吧?”唐俏小心的整理着袋子,解释道,“黑骑军弟兄一般不生病,大多是皮肉筋骨的伤……不比京都人的好福气,普通麻药哪里止得了断腿断骨、血肉刀伤的痛,兄弟们都是靠牙咬着撑过去的。就这延胡索,止痛镇疼,那是最好的了!”
      说到此处,唐俏的神色有些许的黯淡,默默的将袋子的口封好:“延胡索从来都是贡物,朝廷也不许寻常人种。就是能种,北疆风大土贫,我……我怎么种它都种不活。”
      林弦听她如是言语,心下也是黯然。微微悯惜的眼神落在唐俏脸上,忘了移开。
      唐俏见他默然不语,以为是他嫌自己拿多了,忙提起袋子,道:“说好的,这些都送我了!”
      林弦牵动唇角,微微一笑:“我给你叫辆马车吧,光你我二人,怕拎不回去。”
      回去的路上,唐俏一面看药材,一面笑,说不出的可喜。因着她心情大好,同林弦话也多了起来;不觉聊到了医理。唐俏师承高人,对医理的见识自是不凡,一时滔滔不绝。唐俏言辞恰恰投合林弦所好所长,他生性严谨木讷,素不多话,如今却是遇见了久别知己一般,就着医理,竟和唐俏论道不休。
      听唐俏对医理见识深刻,细枝末节处比他更甚,倾心之余不禁暗暗称奇,好奇她师承何处。唐俏看他送了那么多药材给自己,也不瞒他,随口回了他——灵山老头子。
      可想林弦心头之惊异!冯本初何许人,不消得多说!想不到江湖疯传他只收了一个入室女弟子的话竟是真的!
      唐俏却丝毫不意,仿若不知她师傅是何等了得的人物一般,自顾的开着冯本初的玩笑话。说起她师傅,唐俏只觉得俩人名为师徒,实为玩友;一时高兴,把冯本初斗鸡斗蟋蟀的事儿全说了出来。
      “他那次打珠子输给了我,他还耍赖!”唐俏笑着比划着,“我就去刮他鼻子羞他,羞不羞啊。”
      林弦闻言,忍不住哧笑了一声,笑着连连摇头不休。
      不过冯本初医道确实了得,唐俏虽是皮毛,却已是受用不已。唐俏漫口说着,而林弦只是凝神看着听着。唐俏说得久了,见林弦一声不吭的,便转头去瞧他,见他有些神不守舍的样子,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怎么啦?……”展颜开着玩笑,“你老看着我干嘛?该不是舍不得那些药材了吧?”
      她眸子那样晶莹透亮,就像最饱满的两丸黑水银,极远极高处是湛蓝的天,一朵云缓缓流过,她的眼中也仿佛有了云意,泛着难以描述的朦胧。
      “额……”林弦收了神,不禁脸色微红,淡淡尴尬的解释道,“没有,没有。这些药材你喜欢就行了,“……我…嗯,嗯……我没见过像你这么懂医理的姑娘……”
      唐俏见他夸自己,笑靥顿生。她从来就是爽直的性子,听到人夸自己懂医理,自然高兴,也不懂什么自谦,倒是诚心的说:“你也很懂啊,十哥说,当年燕京的疫病就是你治的,可了不得了。”
      林弦素来自谦,于身名之事看得也淡,听她一说,却心头涌起暗暗不可察的怡悦。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眼前却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十哥!”只听得唐俏一声欢呼,连药材都不管了,蹦跳着就飞到了修远身侧。
      “不是叫你好好在屋子里呆着?”修远微笑着对唐俏道,顺而抬头看见林弦,“林太医怎么在这里?”
      唐俏摇晃着他的手臂,笑盈盈的把事情说了。
      “那真是要多谢林太医了。”修远冲林弦轻轻抱手,转而浅浅笑着看唐俏,“你也太贪心了……竟拿了人家一车东西回来。”
      唐俏扮了个鬼脸,咯咯笑着:“那下次他来北疆玩,我也送他一车的东西作报答,好不好?”
      修远低头,不避嫌的轻轻微提唐俏的衣摆,唐俏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足踝处的纱布隐隐渗出了血丝。她蹦跶了一天,恍然不觉,看到了那血丝才觉得脚上微微发疼。
      修远放下衣摆,朝林弦拱了拱手,请他回去了。林弦暗责自己不曾考虑到唐俏有伤在身,不禁眉头微拢。
      修远扶着唐俏:“你先给我回屋里乖乖坐着。我去把药材搬下来。”
      唐俏嘻嘻笑着,故意将整个重量都靠他身上,叫修远不得不半扶半抱的送她到厅堂椅子上。
      林弦见他们进了屋,只是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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