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医调》秦大掌柜

10、缘合（下）

　　唐俏站在那里，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越小乙心里担心，叫了一声：“小唐妹。”她恍若未闻，竟然像是没见听一样。

　　“小唐妹，十哥武艺高强，不会有事的。”越小乙目露忧色，去拉唐俏。

　　唐俏却没有任何回应，目中一片茫然，像是没听懂越小乙的话。她那目光又像是已经穿透了什么，落在某个虚空未明的地方。

　　突然她伸手掩住了自己的脸，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惧，咬牙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恍惚忆起很多年前。

　　北疆些许冷的夜，风吹过芨芨草，沙沙的响……四下里寂无人声，她抱着重伤的他，躲在土坑里，无数的铁蹄自他们的头上踏过……

　　唯有他枕在她的膝盖上，静得没有一丝声音。

　　那时她太小，她还不知道那是多么重的伤……她只是想让他不那么痛；她生病难受舅舅总是抱着她哄啊哄，所以她抱着他，他就不会痛了……

　　她想抱着他，一辈子这样。

　　“小唐妹……”董彪粗糙的声音也软了几分。

　　唐俏放下手，怔怔的看着越小乙：“小乙哥……”

　　越小乙上前一步，抿着唇看着唐俏。

　　“小乙哥……他一个人。”唐俏失神的看着越小乙，喃喃不止；慢慢往后挪了几步，又挪了一步，“他一个人……他一个人啊！”

　　“唐妹！！”越小乙大惊，“董大哥！拦下她！快！快——”

　　董彪反应过来，去拦唐俏，却是晚了一步！唐俏猝然疾奔，翻身已上了马！马奋而长嘶，载着唐俏，腾空跃起，窜过众人，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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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远闭着眼睛，仰躺在密林中。那样痛，痛得椎心刺骨，以为濒临死境。

　　人进密林不辨方向，唯有马匹能辨方识位。娄然人没有马，不敢进这密林，他一时无忧。只是他唯一的马给了林弦……掩护林弦冲出密林之际，他中伏受伤，勉强逃回林中……

　　他只觉得头晕得很，因为失血过多，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随着鲜血汩汩的流失，他只觉得冷，四处都冷得像地狱一样。眼前是茫茫的海，黑得无穷无尽的海，唯有他一个人，陷在那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中。没有光明，没有尽头……

　　他勉力睁着眼睛，密密的叶子遮住了湛蓝的天空，有水涓涓的在脑海里流淌而过，凝望着远处，千山万水一路走来，只要回头就可以看见……那个影子。
　　原来，她等了他这样久，每每一回头，就可以看见——黄沙绿草间那个笑盈盈的……影子。

　　十哥抱着，我就不痛啦。
　　十哥是世上对我最最好的人哪。
　　十哥，十哥，有你在，我什么也不怕。
　　十哥，十哥……

　　不！他不能死——他绝不能死！

　　修远吞吐了口气，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有人在叫他？谁在叫他？！

　　他无力的闭上眼睛；以为在做梦……

　　有人在叫他，十哥。

　　有温热的东西滴在他脸上。

　　……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挣脱不了，直到最后精疲力竭的昏迷。

　　唐俏躲过鞑子的巡哨，驰马冲进了密林，蓦见修远浑身是血，瞑目躺在草丛中！

　　“十哥！”全身似欲虚脱般，唐俏咬着牙，拼命抱住修远，急痛难当，不禁哭出来。

　　修远觉得痛，耳边萦绕着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无尽悲痛：“十哥，你醒一醒！十哥，你醒一醒——”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执拗的不肯停。

　　血色渐渐浮上紧闭的眼睑，睫毛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唐俏直直看进去，心在胸口狂跳起来。

　　修远苍白的脸上晕开虚弱的笑意，轻轻抬手，微笑着替唐俏抹去脸上的泪水。

　　“小唐妹……，你是从哪片云上……掉下来的？”

　　唐俏怔着，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抖着声音，牢牢抓紧他的手：“十哥，十哥你告诉我，你哪里受伤了？痛不痛啊？”

　　修远怕她看到自己脊背上的伤口会心疼，便伸手轻轻将她环住了，勉强轻松了口气，虚弱的开着玩笑：
　　“不痛……你不是说，抱着就不痛了。嗯……现在就不痛了。”

　　唐妹心里酸楚，抱着他，怎么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手触到他脊背后一片湿凉，满手的血腥气，更是叫她惊痛得无以复加。知道他怕自己担心，忍着没说，唐俏心头难过得立时哽咽不休。

　　修远抱着她，没说话，轻轻的拍着她，安慰道：“……不会有事的。”

　　唐俏抽噎着擦擦眼睛，心神稍定，忙从袍子上撕了片布条，小心的扶着修远，将他身上的伤口包扎起来。

　　修远觉得整个人定了下来，心下稍安，绵长的吞吐了几口气，身上的血很快被止住了。

　　唐俏微舒了口气，擦了把额上的汗。

　　修远笑着轻轻抬起手抚在她的脸侧。他的手指微暖，不像是舅舅的手，更不像是小乙哥的手，轻缓的仿佛怕惊动了沉睡的流萤，那般轻而温暖……

　　唐俏将脸贴在他的掌心，轻轻道“十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修远淡淡笑了笑，良久后叹口气：“不知道……你开心，我也开心；你不高兴，我也不高兴。”

　　唐俏脸上还挂着泪痕，却笑了起来：“十哥……”

　　“嗯？”修远看着她。

　　“以后，天涯海角我都跟着你。咱们不分开了，好不好？”唐俏抓紧了修远的手。

　　修远凝视着唐俏，手指上有她的味道，淡薄的草药味，淡薄的青草香……他温和的目光驻留在唐俏脸上，良久，道：“嗯。”

　　唐俏静了一刻，仰头问他：“十哥不高兴？还是……不乐意？”

　　修远淡淡笑着，仿佛身上也不那么痛了，静静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的额头上，脸上浮着微笑：“……高兴，愿意。所以不知道说什么。”

　　“就说愿意啊。”唐俏仰着头在他脸上亲了亲，笑着搂紧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