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若沉浮》北罔池鱼

1、第 1 章

　　黛青色的天被压得很低，这场暴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三天，潮湿阴冷的冬天让人快忘了阳光的味道。

　　明明是清晨，透过窗户望去，二十几层高的教学楼如同一把利剑，戳穿了厚重的云层，倾倒出狂风暴雨。

　　余域窝在暖烘烘的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棕色的短发胡乱翘在那里，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顺毛的泰迪。

　　宿舍里一共有四个人。

　　魏宁昕每年都是特等奖学金的获得者，常年转战于各个课堂旁听，保研已经是她的囊中之物，但她就像吃了某口香糖一样，学习根本停不下来。

　　周绕几乎染指了学校里能称得上是帅哥的生物，除了法学院的院草陈景州任她怎么引起他的注意也只是冷冷淡淡，有礼有节。所以有人猜测陈景州其实是个弯的，不然一直不找女朋友不是白瞎了这张脸吗。

　　白知知从名字就能看出来，白痴也就算了，还白痴痴，两个痴加以强调这孩子的智商是有多低。对此，白知知用一种睥睨众生的表情夹着极度不屑的语气解释：负负得正，你们懂屁。白知知喜欢动漫，是二次元的脑残粉，哪里有漫展哪里就有白知知英勇的身影，宿舍人称——疯一样的女子。

　　看，大家都有各自的追求，只有余域。

　　余域今年大四了，可她好像一点也不担心找工作的事情，每天躺在床上睡觉发呆，偶尔起身上厕所也是慢悠悠的，一双黑亮的大眼睛嵌在白白的脸上别提多软了。

　　但就是出门前发现她在睡觉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还是在睡觉只会翻身的余域，每次考试总能险险过线，这一事实让宿舍其他三人气的捶胸顿足。

　　余域说，这是在床上攒出来的人品。

　　听见房门被轻轻带上，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余域又往被子里缩了缩，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眼睛里的血丝以及眼底的疲惫，困极了的余域将闹钟设在两个小时后，便昏昏沉沉进入了梦乡。

　　闹钟还没响，余域就先醒了，她的睡眠一向比较好，尽管昨天一直拖到凌晨四点多才回到宿舍，但现在精神已经恢复不少。

　　淡淡的烟味窜进鼻腔，余域坐起身，一个魁梧熟悉的身影正端坐在她的书桌前。

　　那人一只手缓缓翻着魏宁昕收藏的泰戈尔诗集，一只手留意着烟灰不能抖落在书上，他看的入神，完全没有发现余域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终于开窍了，准备学习浪漫的诗句去追求白鹤吗？”余域打趣道。

　　男人吸了口烟，刚毅的五官难得有些羞涩，他状似不在意地讲诗集随意推到一旁，粗声粗气地说：“这么酸的玩意，我为什么要学，也只有白鹤那女人喜欢这么矫情的句子。”

　　男人代号叫苍狼，三十四岁，据说曾在国家特殊部队带过六年，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被部队开除。他比余域早几年加入组织，远程射击和近身搏斗都十分擅长。

　　余域第一次见到苍狼感觉他是一个自律性比较差的人，尽管站姿挺拔，有军人的气质，但他有个时不时摸摸口袋的小习惯，那是有烟瘾的表现。

　　果不其然，第一次他们五人一组出任务，战火弥漫硝烟四起的当口，苍狼没忍住，摸出在地上捡到的一截烟头，当下的场景整个都是虚拟化的，谁知道是哪组程序变成的这个小小烟头。但苍狼就是在关键时候掉链子的粗犷大汉，结果吸入病毒，差点让总部系统瘫痪，五个人全都回不来。

　　那是一次相当严重的事故，为此，指挥师白鹤狠狠把他教训了一顿，后来就有所收敛，但大家仍不敢放松，时刻盯着他。

　　也许是出事的时候只有余域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再回到现实世界，苍狼主动说交给余域一些防身技巧和枪械知识，余域想了想也没有拒绝。

　　相处中，俩人逐渐熟悉起来，余域发现，苍狼虽然长得有些凶神恶煞，但其实是一个豪爽没有城府的人。他喜欢白鹤很久了，也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组织内的所有成员平时都用代号相互称呼，这似乎意味着加入组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真实的梦境。他们都有属于自己的工作，有些人功成名就，有些人碌碌无为，有些人像余域一样是个普通的学生，苍狼则是在市中心开了一家小有名气的酒吧，白鹤是报社的记者，城市大大小小的新闻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这些人被聚集在一起为组织服务，一定存在着某种联系，虽然大家都闭口不言。

　　可是余域知道——因为他们都曾试图自杀。

　　余域弯了弯嘴角，诚挚的向他伸出手说：“欢迎归队。”

　　苍狼嘿嘿一笑，回握住她的手，嘴里嘟囔着“好不容易逍遥半个月，又要回去被白鹤那女人管了”，脸上的表情却是愉悦的。

　　因为个人原因，苍狼向组织申请了半个月的假。出任务少了苍狼，余域总不习惯，毕竟他们已经一起行动有三年了。苍狼对她像妹妹一样照顾让余域十分感动。

　　现在看他气色不错，余域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知道苍狼是怕她担心，才冒着大雨过来。而且这个憨厚老实的男人竟然不叫醒她，也不知道穿着湿透的衣服坐这等了多久，“你看你，多大人了，湿衣服不赶紧换下来会感冒的。快回家洗个热水澡，晚上见。”余域佯装生气，催促道。

　　“哦。”苍狼挠挠他的寸头，站起身细心地将泰戈尔诗集放回原处。

　　他刚准备从窗户离开，一只脚踏上窗沿，突然想起什么似得，回头对准备再次爬上床的余域说：“今晚会来一个新人，据说长得不错。”接着一顿挤眉弄眼。

　　余域看着他抽筋的表情好气又好笑。

　　直到苍狼消失在雨帘中，余域才慢吞吞地从枕头底下掏出专业书仔细读起来，光睡觉就能通过考试当然是不可能的，她又不是魏宁昕。

　　中午，魏宁昕回来了一趟，顺便给余域带了饭。

　　不知什么时候把电脑搬到了床上，余域塞一口饭菜刷一下网页，吃着食物腮帮子鼓鼓的，像小仓鼠一样。

　　其实，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余域平时喜欢了解枪支机械等一些与她格格不入的知识，偶尔无聊了，才顺便去学校的论坛逛逛。

　　忽然，有一个帖子吸引了她的注意，主要是因为陈景州是周绕喜欢的人，所以余域对这个名字多留心了点。

　　余域注意了一下发帖时间，是在昨天凌晨，短短半天的时间就已经有了两万多评论真是令人咋舌。楼主叫星际流觞，光从昵称看不出是男是女，资料里也是显示刚注册的新号，再没有其他信息，看来是为了掩藏自己的身份。

　　就算她和陈景州并不相识，但这样有辱人格的帖子还是让余域皱起了眉头。先不说帖子会造成多大的反响——事实上已经很轰动了，单凭星际流觞在帖子标题指名道姓的挑衅就可以看出，他要么和陈景州有不共戴天之仇，要么他根本没考虑过后果，不论出于哪一种原因，简直幼稚至极。

　　余域点开帖子，星际流殇果然用一种极其兴奋的口吻讲述了在偶遇陈景州的前因后果，接着连续放了四五张照片。

　　照片有点模糊，也许是当时星际流觞激动的原因，也许是酒吧灯光忽明忽暗的原因。但仍然可以分辨出是法学院的陈景州，是周绕一直没能染指的陈景州。

　　他被一个穿着得体的男人搂在怀里，两人都有些动情，余域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人的表情可以这么魅惑。虽然几张照片没有那么不堪，甚至衣服都还完好的穿在身上，但这样更加让人想入非非。

　　底下的留言余域随意扫了几条，然后，想都没想就关掉了论坛窗口。网络让人们放大了丑恶，愈发肆无忌惮。

　　可最让余域觉得蹊跷的是，论坛的管理员竟然纵容这样的帖子存在，她艰难地吞下最后一口饭问道：“昕昕，你听说陈景州的事情了吗？”

　　魏宁昕已经换下了湿透的牛仔裤，闻言，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似乎在回想陈景州是谁。

　　然后淡淡地哦了一声，说道：“上课的时候，周绕捧着手机，突然失魂落魄地说什么……陈景州竟然……竟然喜欢男人，难怪……”她说的非常慢，显然在仔细回味周绕的那一番话，“然后她就偷偷溜出去了，老师点名也不在。”

　　说到这里，魏宁昕歪着头，平凡的五官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所以，这是真的吗？”这句话也不知道是问余域，还是在自言自语。

　　和周绕同宿舍三年多，她们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周绕其实是真心喜欢陈景州的，虽然她嘴上不愿意承认，不过是每个女生都会有的自尊心罢了。

　　又闲聊了几句，魏宁昕挥挥手示意要赶去上课了。

　　余域吃饱了一个人躺在床上无聊的滚来滚去，感觉到震动，她伸手在被子里摸索了一会才掏出被遗忘的手机。

　　是周绕。

　　“小鱼！陈景州恐怕是想要跳楼！我人还在图书馆，太远了！快阻止他！！去阳台！！不管什么方式，阻止他！！”周绕焦急的声音传来，那头伴随着巨大的雨声，看来她正在往这边赶来。接着就听见一向温柔的周绕不知对谁骂了几句，大致是你走路不长眼睛让开快让开啊卧槽！

　　余域心头一跳，她挂断电话，拖鞋都来不及穿，急忙跳下床跑到阳台，果然看见一个清瘦的身形站在对面的楼顶，摇摇欲坠。

　　不是陈景州还能是谁。

　　“今晚会来一个新人，据说长的不错。”想起苍狼的话，余域不自觉得把陈景州对号入座。

　　组织有一项未开发完善的技术，能实现智眼预见，躺在仪器中就能看见短暂的未来。白鹤是组织里元老级的人物，她说，当年研究这项技术所有的核心人员死在了异常诡异的大火里，无一生还，所以项目就被搁置了。

　　预见未来，听起来多么的荒诞离奇，然而，对于余域来说，世界观从加入组织的那一刻就被颠覆了。对组织来说，没有事情是不可能的，她好奇的是，组织背后的操作者到底是谁，而杀死那些核心人员的幕后推手又是谁。

　　不难推断，苍狼说“今晚会来一个新人”并不是指已经发生的事实，而是即将发生，并且一定会发生的未来！尽管还不能解释为什么被搁置许久的项目如今竟然完成了，苍狼为什么要瞒着她这件事，他消失的半个月又去做了什么……

　　此情此景，被尘封了三年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余域的脑海，顿时，脸上的血色褪尽，余域如木偶般呆立在原地，思绪早已飘远。

　　大约三年前，那时也是一个雨天。

　　黑夜中，余域拖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身体走上房顶，因为父母的意外事故，导致她高考发挥失常。法院说父亲醉驾，于是留给她的唯一一点存款都被法院判给了死者家属。

　　无家可归的她，失去所有亲人的她，好像遭受诅咒的她，怎么样才能得到救赎呢？好像只有死了吧，只要死了，她就得救了。

　　这样想着，当年的她像今天的陈景州一样一步步走进深渊，直到一个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那是一个沙哑而又低沉的声音。

　　他说：“你确定，死亡就是你想要的？”

　　……

　　余域强迫自己挥开纷杂的记忆，因为陈景州已经神情木然地又往前走了几步，眼看就要走到最边缘，只有一步！

　　她定了定心神，缓缓朝他的方向说道：“你确定，死亡就是你想要的？”

　　声音不大，却稳稳地钻进陈景州的耳朵里，准备踏出最后一步的少年身躯明显震了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