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蝶》燃香微凉

8、第八章

　　32路公交车上空了好多座位，梁落靠在薛绍京肩膀上，出神地看着车窗外迅速向后移动的都市景色。她想起了小时候姐妹俩跟母亲一起居住在乡下的往事。姐妹俩打小就没见过父亲，听母亲说父亲已经不在人世。尽管不知道拥有父亲是什么滋味，三人还是其乐融融，半年住在乡下，半年住在城里，母亲喜爱种花，小村子里很多户人家种麦子，可她家却满满的都是鲜花。关于村里的麦田，梁落和梁晴一直坚持说田地里绿油油、瘦瘦高高的麦子是韭菜。到了秋天麦田变得金黄，姐妹俩还是嘴硬，强词夺理说那个还是韭菜，母亲就笑着问韭菜哪里有金黄色的？梁晴不假思索先抢着说，韭菜小的时候是绿色，长大了就跟人老了头发会变白一样，变成了黄色。梁落坐在田埂上看着翻滚的金黄麦浪，说，是因为打洒了调色盘，把绿色的田地染成了金黄。母亲为梁落如此小的年纪就有这般诗意的思维感到惊讶，梁晴不服气，叫着嚷着说自己的解释更好。
　　长大了些，母亲带着两个上小学的女儿搬离小村庄，完全住进城市。而梁落对那片麦田始终不能忘记。她最喜欢的就是坐在母亲自行车后座上穿过麦田的场景，左边右边全是一望无际的麦浪，不管走多远都察觉不到周围环境的一丝变化，仿佛自行车从来都在原地打转，仿佛麦田没有尽头，又仿佛时间、空间全都不复存在。梁落觉得安心。小学一次作文课题目是《我的家乡》，她就把对麦田的回忆写在了纸上。仅仅八岁的梁落对时空、永恒、变化这一类哲学话题的洞见让老师惊叹不已，她的作文得了最高分，老师还当众朗读。她记得梁晴十分不服气，撅着小嘴鼓着小脸蛋儿，嚷嚷着自己写的比梁落写得好。
　　所以，梁落不喜欢看着车窗外千变万化的街景迅速后退，直至消失。她总会觉得还没来得及捕捉一个镜头，千处万处的景色就如同指尖流水潺潺远去。城市变化的太快，她觉得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刚才听到邹尚晨也换了女朋友，梁落心里的孤独之感更加强烈——这座城市没有一处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梁落简单跟薛绍京分享了自己的想法，薛绍京沉默许久。
　　若是在三年前，薛绍京一定会笑着说自己又开始扮演林黛玉了。而她也会顶嘴说如果没有细腻的感情，写不出动人的文字。
　　曾经给过她经典评价“典型巨蟹座，多愁善感，说不听，拿不起，放不下”的薛绍京终于开口，可说出的话叫梁落困惑。
　　“我知道你家乡的麦田……你们俩，都说过。我都记得。”他看着梁落，说：“你跟她真是一模一样，我都不清楚是谁在模仿谁了。”
　　梁落实在回忆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真的？我不记得告诉过你。”她摸摸脑门儿，“小晴也说过麦田？她怎么说？”
　　“你们俩说了一样的话。”
　　梁落笑笑：“是吗？她坚持说我对麦田的描述不准确呢。我记得那片关于麦田的作文，她分数比我低，很不服我，就跟我争论麦田到底有没有尽头。没想到现在她会跟我有一样的想法。”
　　薛绍京不语。
　　“小孔子刚才说后天晚上一起吃饭，你有时间吗？我们好久没一起聚餐了呢。”她抬着薛绍京的手遮住照向眼睛的阳光。
　　“这两天公司事情很多，天天都要加班，我刚入职不久，不能总是请假。”
　　梁落一吐舌头：“啊，今天还叫你陪我去医院，是我不好啦。可是难得的聚餐你不来吗？我还想把小晴、尚晨、小孔子、婷婷和静菲都叫上呢。”
　　薛绍京的语气叫她捉摸不透：“叫了那家伙就要一块儿叫上冯诗因，不然冯诗因一旦闹起来可不是你我能受得了的。”
　　梁落一愣：“就是那个跟你和尚晨一起长大的冯诗因？”看薛邵京点了点头，她说：“她还是那么大的火气那么大的占有欲？她还来找过我吵架呢。”她手指一点点在薛绍京高高的颧骨上，“都是因为你。”
　　薛绍京心中很郁闷，关于大闹梁落宿舍的冯诗因，他已经解释无数遍了，现在还要解释：“我说过多少次了——有几年跟她家是对门，仅此而已。是她总追着我，我明确拒绝她很多次，冯诗因还是不罢休。”
　　梁落靠在薛绍京怀里，带有点儿撒娇的意味，低声：“那是因为你有魅力啊，追你的女生排起队来比学校东边小巷胡同都长，哎，我问你啊，为什么你不选其他人？”
　　“因为我喜欢。”薛绍京挑着最简单的字词给她回答。
　　梁落十分开心地抱住薛绍京：“我知道啦。如果你不想让冯诗因来，就不叫她。我也一点儿都不想跟那种人说话，还好她现在是邹尚晨的女朋友。”
　　“这次先不叫邹尚晨。”末了，薛绍京忽然说出这么一句。
　　两人再没言语，剩下的路途中各有所想。薛绍京被梁落最后一句话提点，隐隐觉得邹尚晨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跟梁晴走得近，冯诗因都不可能风平浪静不吵不闹，想到冯诗因一张刀子嘴和一颗刀子心，他很为梁晴担心。
　　而梁落在猜测着邵京最后一句话的意思，同时也在纳闷梁晴、薛绍京和邹尚晨之间到底是个什么关系。

　　邹尚晨再次轻松超过一辆飞驰的汽车，副驾驶座位上的女子紧紧抓住安全带，猛烈的风吹进车窗，把她黑色长长直发吹得凌，女子忍受不了，将车窗摇上。
　　“啊哈！”邹尚晨打一个口哨，在绿灯只剩两秒钟的时候“嗖”的一声飞速驶过。
　　“呃……尚晨，你开慢一点……”
　　“我记得你要赶在下午上课前把作业批完吧，”他看了看表，“早些赶到你就有更多时间。”
　　“可是……开太快了不安全。”
　　“哦？你不放心我开车的技术啊。”邹尚晨帅帅一笑，“拜托别忘了我是开赛车的。”他从看到了梁晴苍白的脸，轻踩刹车降了些速。
　　“看到他们俩在一起你不开心。”他说。
　　梁晴抿紧嘴：“没……没有。”
　　邹尚晨笑笑，也不戳破她：“我说你们是准备演哪出戏？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我也不知道啊。”梁晴的声音充满无助，“只能慢慢等她完全恢复了。”
　　邹尚晨在后视镜中看着梁晴：“薛绍京是为了你回国，你却甩给他这么个大包袱。小心他扛不动了，扔下就跑回英国。”
　　梁晴一笑：“她变成这样，一大半原因都是薛绍京。”然后看着邹尚晨，“另一部分原因就是你。”
　　邹尚晨无辜被指责，叫道：“我怎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啊。”
　　“是你把我的信寄给邵京的。”
　　“……哦。是我寄的信，跟她失忆有什么关系？”
　　梁晴已经不想跟他生气了：“你又私自动我的信件……邵京看了寄来的信才匆匆赶回国，临行前都没跟她说一声。她得了消息非常伤心，一个人跑到伦敦红灯区酒吧喝酒，被几个人盯上了，逃跑的时候不小心从楼上跌下来磕到了脑袋，这才失去了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