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蝶》燃香微凉

6、第六章

　　电话里响起的是孔敏的声音。
　　“喂，小落吗？小晴是不是进去检查了？刚才给她打电话没人接呢。”
　　电话这边的女子赶紧整理一下方才乱糟糟的情绪，把哭腔压抑到最低程度：“她进去做脑部扫描，现在还没出来。”
　　“哦，我就说她怎么不接电话。我今天在谈项目，就没能过去陪你们。这不趁着老外喝咖啡赶紧给你们打个电话，小落，sorry啦。”
　　长直发女子赶紧说：“不要说什么道歉的话，我还要好好谢谢你呢，要不是你，我怕她早就遇难了……”
　　孔敏在那一头听出这边的声音不对：“……你哭了？放心，小晴她命大的很，不会有事的，你忘了以前她追着我打架的气势，还自称是打不倒的女战士……小落你说什么‘谢谢’，唉，亏我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你怎么总是跟我这么见外？”
　　听到电话那边的女子一声笑了出来，孔敏才觉得稍稍放了心：“等检查完以后别忘了告诉我结果。”他看看日程表，“后天下午就把老外送走了，晚上咱们一起聚个餐？庆祝小晴恢复记……呃，庆祝她苏醒过来？”
　　电话那一头几秒钟内都没有声音，就在孔敏以为断了信号的时候，他听到了微弱的一声哭泣。
　　“你又哭了？”他迟疑一下，发问。
　　“没，没有。”
　　“少骗我。凡是你说话打结巴，就是在说慌。”孔敏很肯定。
　　长直发女子的确不方便说话，身边不远处有薛绍京在看着，她无法回答，只能支支吾吾半天。孔敏猜中：“你身边有人？”他一顿，继续说：“薛绍京？”
　　“嗯……”
　　孔敏换了个手拿电话，很自然地结束谈话：“老外们喝完咖啡回来了，小落，先说到这儿，稍晚一点儿打给你。”
　　“好，回头再说。”她舒了一口气。孔敏就是这样善于察言观色，这一点她深有体会。
　　此刻的薛绍京平静了不少，看着她：“是孔敏？”
　　她点点头。
　　“多亏了他，不然我们都根本不到梁晴。”薛绍京一叹。
　　就在这时候走廊里响起一阵高跟鞋“踏踏”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清脆的女声：“表哥，小落姐，你们都在啊。”
　　说话的女子是薛绍京的表妹庄婷婷，她身穿白大褂，右臂下方驾着一个蓝色文件夹，左手拿着一张报告单，一副专业医师的模样。朴素的衣着也掩盖不了她天生丽质，尖尖的瓜子脸上五官长得柔美，长发盘起，是个典型的古典美人儿，只可惜个子稍矮，穿上又细又尖的高跟鞋才跟梁家姐妹差不多。
　　“是你，”薛绍京看着庄婷婷的双脚经过多年磨砺终于能把摇摇欲坠的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叹道，“医院允许穿这么高跟的鞋？”
　　庄婷婷满不在乎：“没人说我我就不换喽，没办法个子矮嘛。”
　　薛绍京摇摇头，问：“检查结果怎么样？小晴还没出来吗？”
　　庄婷婷毕业后最初是进了医院急诊室，现在跟着许大夫在脑神经科，她话语极其流利，嚼咯嘣豆似的：“考虑到我们大家都瞒着晴姐失忆的事情，我就先跑来跟你们说说，晴姐马上就出来。”说罢递给薛绍京一张诊断书，“她身体没什么问题，受的几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可大脑皮层还是有一定损伤，这个应该是她失忆的原因。”
　　庄婷婷一气呵成，然后非常骄傲地说：“怎么样表哥，还说我做不好医生，你看我现在不是像模像样的？小落姐，你看我现在考虑事情多周密！”
　　长直发女子一笑。
　　薛绍京给她脑门一指弹：“迷糊精！给我仔细看这诊断书！”
　　庄婷婷捂着脑门大叫冤枉：“哎呀表哥坏蛋，我哪里说错啦？亏我好心怕晴姐听到，巴巴先拿着诊断书……诊断书……咦，怎么是写着是‘王遂’的名字？‘王遂’是谁……”
　　没错，薛绍京在大学因为才气的长相出了名，低他一级的表妹庄婷婷，则是靠迷糊出了名！庄婷婷的著名事迹太多太多，她一副江南美女的长相和开朗活泼的性格吸引了不少男生的关注，只可惜后来成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恐怖”艺术品，没错，有“恐怖”这两个字做修饰语！要问原因？很简单，她的男朋友被她的迷糊彻底吓跑了，追她的男生也被她的迷糊彻底吓得不敢接近。庄婷婷其实挺无辜的，她一百零八次跟男友解释她真的不是故意每次给他做饭时候把盐、糖、淀粉和味精这几种长得比较像的东西胡乱放一通；她真的不是故意弄丢男友送的东西，事实是她会弄丢任何东西；她真的不是故意十次约会至少有七次放鸽子、两次迟到一个小时以上、一次按时到达却找错了地方或是迷了路，她是真的没记性加路痴。一次两次她男朋友忍了，三次四次她男朋友发发牢骚也认了，可一直这样下来一年多，哪个男生经受得了这种折腾？男生终于跟她提出分手，其实他表现已经超乎寻常的好了——他忍了庄婷婷一年呢，在旁人眼里这可怜的男生已经不知多少次超越极限了。连那男生自己都说，跟庄婷婷恋爱之后，他看天下所有女孩都是一百分的温柔体贴。庄婷婷听到这句话非常伤心，她自己也知道这个毛病不好，可二十多年的毛病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改过来？试图改变却失败之后、哭过闹过抑郁过之后，庄婷婷终于在表哥、表哥女朋友梁落和邹尚晨的安慰下，下定决心还是要做自己。但人言总是可畏的，庄婷婷一度被众人的传言抹得满身漆黑，大家都觉得庄婷婷其实是个表里不一的“装婷婷”。直到后来有人给庄婷婷洗了白，众人才明白她本质上是个天真纯洁的超级大迷糊。男生们都觉得女生迷糊一点挺可爱的，可极少男生能享受得来庄婷婷的“迷糊一点儿”。结果就是，庄婷婷被冠上“危险”二字并被束之高阁，再没有男生敢向她表白。
　　薛绍京狠狠扫她一眼：“马虎的毛病还没改！就你这样怎么当医生？能被医院录取已经是好大的奇迹了！”
　　庄婷婷不甘心，拿出文件夹一顿乱翻：“明明拿了呀……哪里去了？我找找……”
　　薛绍京面无表情：“你拿错文件夹了吧，这个文件夹是药剂科的，你不是跟着许医生在脑神经科吗？什么时候转去药剂科了？”
　　庄婷婷仔细一看文件夹上头的字迹，惊讶：“还真是药剂科。”
　　薛绍京被这个迷糊表妹彻底整到无语：“就你这样怎么当医生？给病人拿错药了怎么办？把手术刀落在病人肚子里，这种事你肯定能干出来。”
　　庄婷婷一撇嘴，委屈：“我又不是故意的。”
　　“真拿你没办法。幸好爸爸认识许医生，不然哪里有人肯带你？”
　　庄婷婷不服：“人家也是有优点的好不好。”
　　薛绍京：“不跟你闹了。说正经事，梁晴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记忆？”
　　庄婷婷摸摸鼻子：“许大夫也说不准她什么时候能真正恢复记忆，现在只要一提她遗忘的三年，或者说任何‘你不是梁落’之类的话，她都会受到严重的刺激。”她看向表哥身边的女子，“不过小落姐，你不用这么担心，晴姐没事的。这个治疗过程比较漫长，晴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婷婷……我们约好的吧，在她恢复记忆之前我都是‘梁晴’。”她微笑着提醒道。
　　庄婷婷无奈地耸耸肩，称呼她：“好吧，梁晴，晴姐。”
　　不得不承认，庄婷婷不管到哪里都是开心果一枚，她的出现冲淡了方才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梁晴嘴角边的笑意浮现几秒钟，继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