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笺蝶》燃香微凉

1、第一章

　　窗台边，披着长长卷发的女子轻轻抖动着手中几张白纸。初夏的阳光正好照在她恬美的脸庞上，她的眉梢、睫毛和发色都盖上了一层蒙蒙亮的金色，微微翘起的嘴唇就如同窗外花园里的花瓣一样娇艳。
　　她手持白纸探出窗外，耐心等了一刻钟，一脸疑惑地、很不甘心地，默默收了回来。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首先进来的是个忧心忡忡的高个子男子，他身后跟着个矮他一头、黑色长直发垂到腰间的女子，她身后明显是有个人影的，可那人并没有进屋。
　　窗台边的女子开心笑道：“梁晴，你来了。”
　　这是长卷发女子恢复记忆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被称作“梁晴”的长直发女子很不适应地点了一下头。两人之间仿佛有着无形的隔阂，长直发女子止步不前，隔着半个卧室的距离就停下了脚步。
　　长卷发女子将白纸放到桌上，拉过梁晴的手：“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姐姐，梁落。”
　　梁晴紧紧抿住双唇，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梁落朝着先进来的男子说道：“我知道我失过忆，可现在都记起来了。孔敏，谢谢你把小晴带来。”她嘴里亲切地喊着妹妹的小名，梁晴的眼眶顷刻间水雾迷蒙。
　　梁落赶紧安慰妹妹：“小晴，你哭什么？我都记起来了，不要担心。”
　　梁晴抽回被梁落握住的手。
　　梁落眨眨眼，试探问道：“小晴……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没原谅你？我看到你和邵京接吻了……我……我不怪你。”
　　梁晴背着姐姐梁落跟薛绍京接吻，这是梁落回忆起来的最后一件事。她们姐妹俩为此大吵一架，梁落心慌意乱，下楼的时候一脚踩空，脑部受到撞击，失去记忆三年之久。
　　梁晴颤抖着肩膀哭了出来，梁落赶紧柔声安慰：“真的，我不怪你，也不怪邵京。小晴你怎么还跟姐姐赌气呢？”
　　梁晴忍住哭腔，瑟瑟开口：“我没赌气。”
　　梁落有些无奈地对孔敏笑道：“小晴怎么变了？小孔子，你没欺负她吧？”
　　打小被梁家姐妹俩强行冠上“小孔子”称号的孔敏此刻神色复杂，他看着梁落：“就算是欺负，也都是梁晴欺负我。”
　　梁落觉得孔敏和梁晴的言辞透露着生疏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错过的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些什么，梁落没多想，而是仔细端详着眼眶红红的妹妹，有些惊讶：“小晴，你从来不轻易流泪，今天是怎么了？”
　　梁晴别过头。
　　孔敏呆不下去了：“你们好好聊聊，我先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风起时挂在窗前的风铃会轻轻摇响。梁落不迷信，不相信卧室挂风铃不吉利的说法，坚持把高考过后众人到海边游玩时捡来的贝壳串成风铃，里面最大的一个白底黑纹鸟贝，是小豆子捡来的。
　　梁晴坐在床边低声抽泣，梁落只好也在一边沉默着，她的头依旧很痛，她本来想找一些童年的快乐回忆说给小晴听，好冲淡她悔恨的心情，可是越努力回忆，她的头就越痛。
　　看到刚刚放在桌上的白纸，梁落指着笑道：“虽然说我的记忆找回来了，可这三年间发生的事情依旧不记得。手艺真是生疏了，连最拿手的信笺都忘了怎么做，”她再一次把白纸伸出窗外，向梁晴道，“你看，蝴蝶不肯来。”她十分懊恼地坐在梁晴身边：“小晴，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最喜欢在白纸上撒满自制的香水，坐在灯下拿着蓝黑色钢笔一行一行写下去。那个时候自制信笺上的香气还能招来蝴蝶呢。唉，这么多年不曾再做一张信笺，再加上失忆，我都忘了香水是怎么调配的。”
　　梁晴抿紧嘴唇，一声不响。
　　“我还记得你也想自己做信笺，就偷偷把妈妈养的花都摘了下来放到水里泡，结果还是没做出香水来。你着急了，抓过来妈妈的香奈儿往纸上喷了半瓶——那个还是作文纸吧，喷的字迹都模糊了。”回忆起童年趣事，梁落忍不住笑了起来。
　　梁晴哭出了声音。
　　梁落不记得小晴会这么寡言，她自己才是言语少的那一个；妹妹也绝对不是爱哭鬼，以前小晴可是敢屡次单挑孔敏，每每打输了也都不哭的。梁落有些发愁，她为了男朋友薛绍京跟妹妹吵得天翻地覆，两人纷纷发誓断绝姐妹关系，可那都是气话，小晴不会当真了吧？
　　或者……小晴还在内疚偷亲了自己的男友吗？刚才不是说过原谅她了？梁落想着，继续哄她：“我们吵架说得都是气话。你和邵京……你在聚会上喝醉了。当时我真的很生气，可现在不怪你。你看都过去多长时间了啊，这三年多来多亏你照顾我，我还得好好谢谢你呢——改天请你吃可爱多？”她拉着梁晴的手，十分诚恳，“我们都不要再想那件事了，好不好？”
　　梁晴已经哭成了泪人。
　　梁落许久都没等到妹妹的回答，她有些灰心：“你真的要跟我断绝姐妹关系？”不管怎么说，偷亲自己的男友本来就是梁晴的错，自己摔下楼也是因为跟梁晴吵架吵得头痛欲裂间接导致的，梁落反而肯放低姿态安慰妹妹，已经是给了她好大的面子。
　　“我从恢复记忆的时候就一直在想，有什么好吵的呢？我们吵得再凶，转过头来依旧是亲姐妹。不过，多亏和你吵了一架，不然根本想不到如此优秀的你竟然一直嫉妒我……还是因为小豆子跟我表白的事，我知道你喜欢他，可我对小豆子没有一丁点儿意思啊……小晴，你还把小豆子的死怪在我身上吗？我……我也一直恨我自己啊。我们是亲姐妹，你有什么话一定要跟我说，闷在心里十多年，你肯定不好受。好吧，就照你说的，就算是我抢了小豆子，可你也吻了邵京，怎么算都该扯平了。我又失去了三年多的记忆，我不想再次失去跟你的任何记忆了。小晴，我们都原谅对方，好不好？”
　　梁晴哭得说不出来话，梁落抱住她，她比梁晴稍微高一点儿。
　　“……你要是原谅我了，就叫一声姐姐好不好？什么‘断绝关系’……是我说话太重了。”
　　梁晴的声音细小得像是蚊子，她终于开了口，可是卡喉咙发干，嘴巴发涩：“梁落……姐姐。”听上去，她对这个称呼一点儿都不熟悉。
　　“砰”的一声，门外有谁一拳砸到了门框上。梁落问：“刚才没进来的是不是邵京？”
　　梁晴点点头。
　　“我想跟邵京单独聊聊。”梁落放开梁晴，看着妹妹哭着走出去，又看着邵京沉着一张不能再阴暗的脸走了进来，他的右手指节处淤青一片，还裂了口子，鲜血往外流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