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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阿姨有些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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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姨有些为难地看着沈夜,谢衣紧张地拉着沈夜的衬衫下摆,仰着头,眼睛里写满了期待。
“你要真想领养这孩子,进来说话吧。”阿姨叹了口气,领着沈夜进了院长办公室,说明了情况。
沈夜这才发觉,自己一时冲动似乎领回了一个麻烦。却在看到谢衣望着他如同膜拜神祇一般的眼神中败下阵来,不忍开口说一个不字。
“我有一个舅舅,一直未婚,年纪也大了,倒是可以以他的名义领养。”沈夜想了想,开口道:“至于……谢衣……他的病,我也会想办法。”
院长点点头,欣慰地看着谢衣,“这孩子很聪明又懂事,如果不是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昏睡一阵的古怪毛病,兴许早就被人领走了。”
“昏睡?不知道是怎样的昏睡?”
院长犹豫片刻,轻轻说了一句话,却让沈夜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来。
“跟死了一样,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谢衣紧张地抱住了沈夜的大腿,他个子小,面对高大的沈夜只刚还够到他的腰,也只能仰起脸来才看得清沈夜的表情。
沈夜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平静,说道:“无妨,我明天来办手续。”
说着,半蹲下身子,摸了摸谢衣的脑袋,柔声说道:“明天我再来带你回家,好不好?”
谢衣轻轻点了点头。
沈夜向院长打了声招呼,转身离开。刚踏出孤儿院的大门,原本还呆呆地站在院长办公室的谢衣猛地冲了出来,紧紧地拉住了沈夜的衣服。
“哥哥,你明天一定要来哦。”
“好,我一定会来的。”
“拉钩。”
小小的谢衣郑重地举起了小拇指,沈夜看着谢衣认真而又期待的眼神,轻轻地笑了,亦郑重地伸出手与谢衣的小手拉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也有这样一个孩子,被人领着走过长长的甬道,领到他一生最为尊敬珍视的人面前,从此许下一世为一人为一城的诺言。
千百年时光流转,有什么悄然改变,又有什么如磐石一般,不曾改变分毫。
第二日,沈夜如约来办妥了手续,将谢衣从孤儿院领走。
“哥哥,我们要回家了吗?”
“对,我们回家。”
一路上,谢衣颇为不安份地问东问西。
“听哥哥跟院长说,哥哥是老师?”
“嗯,我在高中教书。”
“好厉害啊,那我以后把哥哥叫做老师好不好?”
“我又不是你的老师。”沈也摇了摇头想拒绝,却在谢衣期待的眼神中不由地改了口,“随你吧。”
那年的夏日绵长悠远,在沈夜的记忆中,自从父母离异后,便再也没有过那样恬淡安详的夏日。
蝉声蔓延了整个有关于那年夏季的回忆。
有时,沈夜领着谢衣在图书馆一待就是一天,谢衣打着呵欠看看专注看书的沈夜,又看看手边的书,枕着手臂睡着了。
沈夜偶尔抬头看到坐在对面的小孩熟睡的模样,只得无奈地摇摇头,从包里拿出。图书馆里空调凉,沈夜怕谢衣冻着特意拿了件衣服给谢衣盖着。
直到日头西斜,谢衣才从睡梦中醒过来,揉着眼睛,一脸迷茫地看着兀自沉浸在书里的沈夜。
“老师,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他小声地问道。沈夜没有听到,于是他又拖长了声音喊了一句,“阿夜。”
“你方才喊我什么?”沈夜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我们去吃冰淇淋好不好?”谢衣笑的一脸天真无邪。
沈夜只得揉了揉谢衣的小脑袋,任由他拉着自己走出图书馆,穿过大街小巷,去找寻一家传说中口味一流的冰淇淋店。
日暮的蝉声叫的愈发响亮,夕阳渐沉,将两人回家的影子拖的老长,满满的都是冰淇淋的清甜香气。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谢衣被沈夜领回家后的第一次病发。
“原来……如此……”
沈夜听完了初七的故事,却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于他而言,这一切终究太过陌生。
过了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前尘旧事不过往日云烟,终是旁人的故事罢了。
只是,谢衣……沈夜想到这便有些头疼。
前些日子,刚与谢衣闹了不小的矛盾,今晚也是刚从谢衣那碰了一鼻子灰回来。如今不比当年,两人虽称不上势同水火,却也是一起生活的七年里唯一一次吵架。
初七了然地看着他,沉默片刻道:“请主人放心,等主人离开之后,什么都不会记得。谢衣的病症也会痊愈。”
沈夜看着初七依旧没有表情的脸,想起初七方才说的话,放在桌上的手不由地紧了紧,“那你呢?”他问道。
初七一愣,忽然有些释然地笑道:“谢衣快来了,等他来了,一切就会结束了。”
这是沈夜第一次看见初七笑,虽然只是微微动了动嘴角。
他忽然想看一看他遮在面具后面的脸。
“初七,能否让我看一看你的脸。”
“和谢衣是一样的,主人。”
“无妨。”
沈夜注视着初七一点一点底将面具取下,果然是与谢衣一模一样的脸,分毫未差,只是右眼的眼角下多了一颗如泪滴般暗红的魔纹。
“事隔这么多年,初七,你与本座想说的只有这些?”
初七蓦地瞪大了眼睛,手中的面具当啷一声落到了地上。
“主人……”
沈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初七。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初七苦笑了一下,说道:“谢谢你,沈先生。”
沈夜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只能自嘲地一笑,说道:“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主……沈先生表现的很好,与主人一模一样。只是……”初七摇摇头,一句话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只是,早该明白的,心中的那个沈夜早已死去多年,即便声音容貌还是一样,性格也不曾改变过多少,却仍然已经不再是心中的那个人了。
只是,在忘川的这些年,看过来来往往的人,听过不知多少故事,心里的那份执念一直提醒着自己,到头来原本清晰明白的事情变得不想也不愿看透罢了。
“初七,曾经有人告诉我,有些话当时不说,今后未必会有机会说了。所以,不妨把你想说的都说出来。”
初七闭上眼睛,慢慢地想起当日在神女墓说过的话。
“他的喜怒就是我的喜怒,他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背弃他第二次。”
仿佛如宣誓一般,他再一次将话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
“初七,你和谢衣果然是同一个人啊。”沈夜叹息着说道。
都是那样执着那样不肯妥协,所有坚定的东西即便是死也不愿放手的人啊。
“天快亮了,谢衣应该到了,沈先生,我们也该走了。”初七重新带上面具,打开房门,对沈夜说道。
沈夜点点头,跨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桌上的那只偃甲鸟仿佛跳动了一下。
“他会听到的。”走过初七身旁的那一瞬间,他轻轻地说道。
初七愣了一下,面具下的脸轻轻地笑了。
“是的,主人。”
“这里就是黄泉路?那奈何桥在哪呢?”
“……前面。”
“鬼差大哥,能不能让我去看一眼边上的花?那是彼岸花吧?”
“……不行。”
“哎,大哥,前面那个也是新来的鬼吗?”
“……”
“谢衣,你话太多了。”领路的鬼差终于忍无可忍,命令谢衣闭嘴。
谢衣撇了撇嘴,心里默默地说了句无趣,简直比阿夜还无趣。
两人于是一路无话,径直走过了奈何桥,谢衣好奇地看着等着喝孟婆汤的人排着长队,见鬼差竟然带着他不做停留地绕了过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鬼差大哥,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我不用喝汤?”
“你这么想喝?”鬼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衣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摇摇头,说道:“我……我不想忘掉沈老师……”
鬼差看了他一眼,说道:“走吧,马上就到了。”
谢衣正想问他究竟要去哪里,猛然想起方才黄泉路上,他警告过自己不许再说话,只得忍住了满腹的疑问,随着他一路往前走。
转眼便到了一处恢弘的大殿,可惜地府终年幽暗,便是如此气派的大殿在谢衣眼里也透着说不出的森冷寒意。
“这是十殿中的第一殿,里面是秦广王,你且进去吧。”鬼差说完这句话,便将谢衣一把推了进去。
谢衣猛地被推进殿中,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几步,堪堪停在一人的面前。
“沈老师……”他抬起头看清了来人,喃喃自语道,“是我在做梦,还是你也……”
话音未落,便另有一人从旁边的柱子走了出来,对他说道:“谢衣,你来了。”
谢衣看看沈夜,又看看方才出现的人,问道:“你是谁?”
“你们三人上前一步来说话。”大殿正中忽然响起一道雄浑的声音,初七转身看见原本空无一人的座椅上出现了一个宽袍广袖的身影,便对沈夜二人悄声说道:“这便是秦广王。”
说着,往前走了几步,谢衣不明所以,看着沈夜疑惑地问道:“沈老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夜拉着他往前走,在他耳旁小声说:“先别说话。”
秦广王看着三人恭敬地站在面前,捋着长长的胡须,开口道:“谢衣,你可知你是怎么死的?”
“……煤气中毒……”谢衣偷偷瞧了一眼身边的沈夜,有些不情不愿地说了出来。
沈夜心中顿时感慨万千,在谢衣尚且年幼的时候便提醒过他,离厨房远一些,不料最后竟还是栽在了厨房上面。
“初七,你已在地府千年,这千年里你为地府做的贡献,阎罗王也看在眼里。如今他二人已相遇,当初许你的承诺便可兑现。”
“多谢阎王。”初七躬身行礼。
“至于沈夜,千百年已过,你的功过生死薄上自有记载,从今往后还望你好自为之。”说罢,秦广王唤来烛萤,吩咐他带他们三人下去。
出了大殿,烛萤将三人领至一处古井前,定定地看着三人,忽然无限感叹道:“时间真是快啊,上次见着你们站在一起还是千年之前,一眨眼竟是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这些年多亏烛萤的照顾了。”
“哪里的话,你也为我们做了许多。当年阎王准你留下来,你便一直为地府造了不少偃甲,大家都很感激你呢。”
谢衣自从见了秦广王,再听他二人对话,便有些摸不着头脑,怔怔地问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烛萤晃了晃身子,笑道:“这你就不必知道了,你原为怪疾所困,本是因为少了一魂一魄,现今魂魄已全,也不必担心了。”
沈夜听罢顿时恍然大悟,看着初七,说道:“你说的结束,原来是这个意思。”
初七点点头,拉过谢衣,说道:“谢衣,借一步说话。”
二人面对面站在角落里,谢衣只觉得他的气息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方才便已察觉,现下更是能清晰地感觉到,仿佛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你究竟,是谁?”
初七慢慢地拿掉脸上的面具,看着谢衣。
谢衣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庞,抿紧了嘴唇,面色复杂。
“谢衣,时间不多了,能再次见到你,真好。”初七说着,将谢衣轻轻地搂在怀里,谢衣闭上眼睛,听初七在耳畔轻轻地说了些什么,便失去了知觉。
谢衣,从今往后,这世间便再无初七,惟愿你与主人平安喜乐,一生相守。
谢衣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揉了揉不知为何竟有些疼的脑袋,望了一眼窗外,天边曙光微露,又是一个好天气。
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坐在床上出神地想着,全然不觉房门忽然开了。
“谢衣,你醒了?”
“阿……阿夜……”谢衣尚未回过神来,呆呆地喊了一声。
“你又喊我什么?”
“这么早你怎么来了?”谢衣跳下床,有些不可思议。
沈夜把谢衣按回床上,“地上凉,你不要又光着脚跑来跑去。”
谢衣抬着头看着他,不说话。
“我想过了,你要是想出去读书,我也不拦着你。”沈夜叹了口气,“你的病这些年应该也好些了。”
“沈老师……你说的是真的吗?”谢衣难以置信地问道。
沈夜拍了拍谢衣的脑袋,说道:“别跑出去就忘了家,记得回来。”
谢衣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扑进沈夜怀里,重重地点了点头。
长夜终将过去,在无数个充满期待的明天,依旧像那年的夏日一样安详美好。
一生这么长,他们还有好长的时间可以相守。
忘川彼岸,花开为念,结庐燃心香一瓣,惟望君安。
终,与君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