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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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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看起来不错吧?”小时笑嘻嘻站在不远处,手中攥着一大块青灰色麻布,身旁是三架崭新铮亮的轻型火炮。
他一时间梗住,竟是说不出话来。默默端详面前火炮,那三座庞然大物均是架在双杠轮车上,炮膛宽而饱满,用熟铁混制青铜,精铁箍住镗孔,饰以丹漆,高三尺,攻非玉伸出手触上那铁壁,指端一片冰冷。
“前日你撕掉那图纸后,我想了又想,觉得还是按那塞将军要求为好,毕竟队友在他们手上。画好是很容易…然后他们又让我协助工匠师傅去监制,只是我真没想到,不过一两天,他们居然就能造出三架火炮。”
小时说着,想到攻非玉之前脸色,面上现出些惴惴不安。
攻非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这武器既然被造出,自己一介跟从侍卫,地位低下,说不上多少话,他心中虽是惊怒,也奈不得何。
“之前郑泷将军率军攻打阽城时就派上了一架火炮,后来塞将军派兵将火炮残片全都收拢回来,送到武库让工匠研究。”攻非玉开口道:
“凤栖梧曾来找过我,许我三千两黄金,想要让我画出这火炮结构图样来。”
时运睁大眼,一脸惊讶:
“怎会如此?之前就造出了火炮么?”
“郑泷派出的火炮是数百年来头次在战场上出现。”攻非玉回答,不管是宋连平或着秦代远,抑或是其他与他们情况相似的人,此时已经站到了自己的对立面,与他所秉持的意愿相违背。
“另外,”攻非玉拉住时运手腕,将食指中指按到他脉络上,只觉他脉搏强健有力,面上气色更是一片大好:
“他们可有给你服下什么特别药物?”
时运点了点头:
“军医除了配给我惯常吃的那几味药外,也就多加了碗参茶而已,大概是如今天气转了暖,我觉得比原来要舒服许多。”正说着,他双手交叠,扳得骨节咔咔作响,清秀面容笑得很是开怀。
攻非玉见他状态康健许多,心中大为欣慰,刚想开口,门外传来嘈杂声响,呼啦啦涌进一大批士卒来。
“末将率领属下前来参拜讨虏将军!”为首将领正是席剑辉,他身后是单东营、铁虎营、北营、南营等各营都尉,那几营往日从未注意三皇子身边这一不起眼侍卫的,这时都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他几眼。
攻非玉满头雾水,完全没反应过来,见众人眼光直剌剌看着自己,又想起方才凤栖梧特意嘱咐自己早些去趟操练场,似有要事宣布。想起那人面色神情间透着股异样,自己却不加多想,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被人强加了个将军名号。他压下心中翻滚的怒火,向席剑辉施礼道:
“恕在下愚钝,不知席校尉何故竟称我为将军?”
“末将正是因此而来,现在还有请将军前去校练场,三皇子殿下正候在此处,等待为将军加封授令。”
攻非玉向席剑辉点了点头,见身旁时运面带忧色望着他,喃喃张嘴欲开口,低下头悄声对他道:
“不碍事,那三皇子多次向我提过此事,我心中已有准备,你不必太过担心。“
时运只得道:
“既然如此,我随你一同过去校练场,虽说封作将军在旁人看来是件荣耀事情,可你我身份来路不明,被他们这样重用,实在过于蹊跷。”
见时运意向坚决,攻非玉也不再拒绝,只得随了席剑辉一路至校练场上。
刚一走进木围栏内,在场整整齐齐排列着的数万士卒一并看向他们,目光各各不同,议论声悉悉索索,如同万蜂齐鸣一般。
此时凤栖梧正站在台上,他远远看了他们一样,伸出右手,只是略略伸出食指,摆出个要求肃静姿势,台下躁动之势瞬间平复。攻非玉被身后几个都尉催促,只得硬着头皮上了台去。一步二步,他缓缓跨上阶梯,愈发接近台上那英耀勃发的凤三皇子,他看看对方手中持着一副铁黑虎纹盔甲,盔帽上饰以琉璃红缨,光彩熠熠。而此时自身不过穿着再寻常不过的侍卫成衣,区区一介寻常侍卫,此时竟要军甲加身,摇身一变成了将军,攻非玉心中想着,唇边勾起了一抹冷笑。
凤栖梧笑得眉眼弯弯,漂亮之极,他扫视一眼台下,开口道:
“十日前,逆臣郑泷率叛兵妄图拿下本宫,所幸我阽城众将齐心戮力,勇猛无畏,御敌于阵前。”他音质脆亮,不低不高,以内力发声,校练场方圆三里,各个角落都能听到他声音。
台下众军举起刀枪剑戬,高声呼喊:
“幸托三皇子鸿福!”
“且慢,”凤栖梧道。 “诸位可知当时郑泷兵势猖狂,阽城几被攻破,是何人解的围?”
攻非玉见他走到面前,冲自己笑一笑,执起自己双手:
“本宫的这位攻侍卫,不惧凶险,游走于敌营,于乱军中毁掉神兵火炮,活捉主将郑泷,解救我军于危难之中。”
此时凤栖梧望着自己,凤瞳冷黑乌亮,眼波流动。攻非玉突觉一阵阵怪异涌上心头,他别过脸,不愿回应对方。凤栖梧不以为意,接着道:
“靖武将军前日在帛北被大皇子扣留,此事诸位大概都已知晓。”
此话一出,台下顿时如炸了锅般,议论纷纷。靖武将军塞鸿秋任阽城驻军主帅,统领各营,他征战多年,深受爱戴,威信极高,众人之前只是听了些许风声,此刻确信被大皇子凤腾蛟所虏,六万驻军皆是惊怒不已,愤愤难平。
“右相江汉私藏皇袍玉玺,逆谋造反,我大皇兄被妖人推波助澜,如今率大军赶往阽城,妄图堵住本宫口舌,”凤栖梧语调徒然变得高亢:
“此值存亡多事之秋,朝廷崩乱,再也顾不得典章程式,今本宫特令原带刀侍卫攻非玉临时任讨虏将军,暂代靖武将军其职,统领□□营、单东营、铁虎营、南营、北营各部,废除朝廷指派的王庭监军,由单东营隶校尉陈双兼任。”说着,凤栖梧一招手,从台后迅速现出四个士卒,分为两组,押着两名披头散发,身后插着木牌的俘虏上台。攻非玉仔细看了看,发现其中一人正是将军郑泷,另一人是他曾在军中见过的宫中派来的太监王庭。
那两人口中被塞着破布,发不出声,只是拼命呜呜喊叫。旁边士卒见状,伸脚便将两人揣翻在地。凤栖梧微微点了点头,几个士卒立即会意,将两人翻过身,胸腹贴地,头朝台前,抽剑出鞘,只听得两声钝响,当场鲜血四溅,郑泷与王庭人头落地,场面怵目惊心。
此时台下众军欢呼,神情激动,叫好声如雷霆响动,排山倒海而来。
凤三皇子伸手抚上攻非玉胸膛,摁住他胸口极细微一处突起。攻非玉面无表情看着他,若对方再稍稍用力,便可清楚触到自己私藏的那两块龙骨。
“若与我为敌,或如郑泷,若不顺我意,或如王庭,无论何人,当是如此下场。”
凤三皇子声音轻缓,唇弯仍是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攻非玉知道,或许是扮作归雁那时养成了习惯,但凡这三皇子与自己交谈时,从未用过本宫二字。台下此时复又静寂下来,三里校练场上,六万士卒齐整肃列,一时只闻得北风呼号,猎猎作响。
攻非玉单膝跪地,低头接过年轻皇子手中那套将军盔甲:
“臣不胜惶恐,但听殿下吩咐。”
全军随之拜倒在地,齐声高呼:
“誓死效忠三皇子!”
自任命为讨虏将军,凤栖梧命攻非玉由三皇子侧帐搬去将军主帐中。
仆从将他行囊挪过来前,首先将主帐清理了一遍。攻非玉迈入主帐时,见一个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兵伸长了手,踮起脚尖,费力取下挂在几案边那件塞鸿秋鲜少离身的虎纹银铠甲胄,却脚下一滑,小兵大惊之下手一松,甲胄摔到地上,他随之重重滑倒在那件甲胄上,待爬起身,那银铠甲胄被他压得陷下去一大块,不成样子。攻非玉见状走上前,扶起那战战兢兢的小兵,轻声道:
“我来收拾,你先出去便是。”
小兵慌慌张张摇头:
“不不,怎敢劳烦将军收拾这些杂务…”
他摆摆手,令那小兵退了下去,接着弓下身,拾起地上那件被压坏的甲胄,细致地收拾起来,装入袋中,预备一会拿去修一修。
环视四周,先前塞鸿秋一些私物早已被清空,只剩书桌尚未清理。攻非玉走到桌前,见到桌上一方镇纸下压着张生宣,底下字迹有些面熟。
他挪开镇纸,发现那张生宣正是先前他受命搬武器时,无意看见的塞鸿秋手稿。
“然今日自省,不过一生蹉跎,所思所念,断不能从心随意。”他轻声念出手稿末尾一段字迹,再看着这空空荡荡的将军主帐,他又突然想起在阽城郊外时塞鸿秋看着凤栖梧时缱绻而略带羞涩的情态,以及更早以前在阽城军营牢狱中与这位靖武将军的交锋,突觉得心中惆怅。他折起那张生宣,鬼使神差般收入怀中。
守卫士卒揭开帐帘进来:
“将军,司隶校尉求见。”
“快请。”
司隶校尉陈双正值而立之年,与攻非玉年岁相仿,他虽是武人,却生得白白胖胖,为人圆滑,长袖善舞,心似比干,七窍玲珑。他一进门,便极热情的握住攻非玉双手,一迭声地将军长将军短,一股子亲近劲儿,如同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般。
“当初攻将军随侍三皇子身边时,小可双眼不慧,竟未看出麾下将帅气象,小可与众弟兄当初多有疏慢,还望多担待些。”
攻非玉笑了笑:
“之前也曾听闻阁下足智多谋,本官也是心向往之,只是未能一同共事,始终缘悭一面。如今承蒙厚爱您特地拜访,何来疏慢之说?”
陈双一听,与他对视一眼,他二人都是混迹沙场官场多年的老手,短短几句便探得对方城府,知道相互都上道得很,顿时相视一笑,心有灵犀。
攻非玉招呼小兵端茶倒水,问道:
“按惯例,另几营都尉此时应当过来主帐与本官会面,为何迟迟不见人影?”
“这……”陈双一时间言语搪塞,忸怩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半天,他勉强笑道:
“大概是还在营中处理事务,耽搁了罢。”
攻非玉见他言语不自然,心底一片雪亮,这耽搁的原由恐怕不是忙于军务,自己原本一介无权无势无功无名的跟从侍卫,如今因三皇子之故攀上将军位置,众人自然不服。
只是如今战事在即,偏偏自己是临时换上的编外军,亏得凤三皇子竟如此看好。攻非玉眉头紧锁,任命一事他自然是心不甘情不愿,但此时重任在身,肩负六万阽城驻军与十万阽城百姓性命,不可推却,加上凤栖梧在校练上暗示的龙骨一事,把柄被人抓得如此牢靠,纵容他能耐无比,此时也动弹不得。
帐帘呲啦一声又被掀开,时运跨进门,见帐内多出一人,停下步伐。陈双会意,起身向攻非玉告辞。攻非玉冲他告了礼,待他出了帐门,站起身,拉着时运走到帐房内一处偏僻角落,低声问道:
“成了?”
时运点点头,脸上露出得色:
“我在阽城内绕了数圈才溜去矮丘上,特地抓了只灰鸽子带信,不打眼,此处离莫儿城近得很,按日程鸟儿大概半日就飞到,若脚程快一些,金达巫师大概后天就能到阽城。”
“干得好,我这里有一张地图,”攻非玉从袖口掏出一小张纸条:“你回去仔仔细细看一遍。”
时运接过来,会意地点了点头。
“今夜寅时军营北门口会换一趟班,你趁着交接当口潜出去,去这图纸所示地方。那里有一处白漆门小屋,位于城内死角处,足够安全,你暂时住到那里,待你明日看到城外矮丘上生起紫烟,便赶去阽城正城门楼上,金达巫师届时也会赶到。”
“可是大哥,我不太明白,金达巫师不是住在盛京么?怎么会来莫儿城?”
“我与他约定好,盛京离阽城太远,只得让他先至莫儿城,我好与他交流种种事宜。你只要记得带齐配药,照顾好自己。”
“我如今这么精神,不必吃药了。”时运不以为然。
攻非玉见他这付模样,面色一沉:
“此事一点马虎不得,你若不肯吃药,我定然不会轻饶你。”
时运见大哥生了气,赶紧打哈哈,不断认错,攻非玉见他还算听话,才晴了脸色:
“另外,我得了个消息,耶律丹契已入了大熙境内,你独自一人,既要防着凤栖梧派人搜寻,也一定要留心北辽大君。”
时运脸色一白,面露惧色,半天说不出话。攻非玉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难受,只得安慰道:
“他原本是想过来与大熙大皇子商议国事,也不是冲着搜寻你……居所非常隐蔽,你不用担心会被发现。”
“也对,”时运勉强笑了笑:“本是自己提出逃出军营,省得那凤三皇子拿我牵制你。大哥不必担心,好歹我也是特种兵团三杠星的上尉,哪能没有自保能力。”
听得小时这番话,攻非玉忍不住微笑:
“路上小心。”
“嗯,我会等着大哥好消息。”说着,小时转身便离去。
二人之前商议了许久,攻非玉最终敲定先助时运先逃离军营,自己日后来接应他,现在事态紧急,也顾不得凤栖梧会作出什么反应,但此刻自己身为讨虏将军,手握大权,他应当也奈何不得。
攻非玉凝神睇视时运离去的背影,只觉他单薄无比,似要随风散去了般。他忍不住揉了揉眼,直道自己眼花。待人出了主帐再看不见时,他轻叹一声,拿过几案上缀着琉璃红缨的盔帽,夹在腋下,出了帐门。
此时已入夜,外头天穹暮色沉沉,黑云压顶,一派风雨欲来之色。攻非玉望向天际,心中涌起异样,自校练场挂帅时凤栖梧别有深意的动作起,如今竟觉如履薄冰。
他首先去了□□营驻地,离主帐不过半里路程,稍过一会便到了校尉军帐门口,听得里面人声鼎沸,攻非玉拦下正欲进门通报的守卫,负手站在门口,仔细听着里头交谈声。
“李兄,咱们已经晚了半刻钟,这将军主帐…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开口之人正是南营都尉,帐内几人声音攻非玉先前也听过,想必各营首领也都齐聚在此。
“去与不去又又什么大碍?那攻非玉不过奴仆出身,也要我堂堂铁虎营都尉去拜偈他?”
“大哥,此话莫要大声,免得旁人听了去。”
门口守卫战战兢兢看着攻非玉,不敢多言。
“呔,我会惧那黄毛小儿不成!”
“也对,此人不知好歹,仗着三皇子宠爱,竟敢顶替了塞将军位置,咱得给他个下马威看看!”
“没错!”顿时军帐内众人纷纷应声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