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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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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莎白是一个邪恶的预言家。与她分别之后,谢静山只过了一条街,就给抢了。
通向自由住宅区的街灯比较昏暗,但还不至于照不见那突然从街角奔出来的危险影子。男孩个不高,衣服稀脏且破,劳工营黄色标志仍然清晰可辨——他们当然是不被允许进入自由住宅区的。
尽管如此,谢静山看到那孩子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跑或喊叫,反而停住脚步,身子优雅地一侧,下意识地让对方先行。
如今的西麓城为了一片苹果皮都足以杀人,何况谢静山的纸袋上赫然印着例餐字样?何况她一个人逶迤而行?心不在焉的谢静山却浑然没有想这么多。
那衣衫褴褛的孩子——战争年代的十三四岁,其实早已称不上孩子了——一把夺过谢静山的纸袋时,她尚未意识到危险,直到那把闪亮的三角铁片重重划过她的右臂——若是没有那一侧身,那刀子可就得捅进了她的肝脏——她才在心里“哎呀”了一声。
少年时养成的从容不迫,现如今也可被称为迟钝颟顸。鲜血骤然从左手指尖涌出,可那得手的少年竟然没有一道烟地逃走,反而凶狠地回眸睃她,那大而润的眼睛里流露的是不加掩饰的杀机。
难道要杀人灭口?谢静山脸色苍白,却始终咬着嘴唇寂然无声。快喊啊!理智在她心底从容不迫地指导她:这里离岗哨很近,帝国的军队当然有义务维护帝国的服务人员。
快喊,他就是死。触犯了军事管理条例的贱民,只有就地正法一个下场。一声枪响而已,走远一点听,和打字机没两样。
谢静山的手心潮湿不堪,热血和冷汗同时在往外冒,止也止不住。
观景殿的阿波罗不吉利。谢静山的脑海里奇异地浮现出这句话,简直就像被打字机打出来一般清晰。
少年持着凶器与谢静山对峙,两人之间只有两三步的距离,生与死只有两三秒的犹豫期,他还没有杀过人,谢静山的理智依旧从容不迫地在分析,否则动作不会这样犹豫不决,但是他想杀人,只要看他疯狂而压抑的眼神,你就晓得了——他也怕自己一跑,谢静山就喊,毕竟这里离岗哨有那么近!
谢静山几乎瘫软在墙角——她想起巴赫捕捉那小得可怜的雏鼠时候的专注表情,可是这孩子的表情却并不象巴赫,只是鼠子而已。
杀了她。
少年终于下定决心,前冲了一步,一股常年不洗漱的酸腐气息,比他的匕首更先伤害了谢静山。谢静山忍不住抬起胳膊用流血的手肘重重撞击了一下那少年的胸口。——那撞击的感觉就好像是戳到被蛀空枯树,少年无动于衷地逼了过来,脸上的表情似哭亦似笑。
实在是太过庸俗的死神。谢静山靠在隔离墙上绝望地想。
就在此时,那少年忽然改主意似地扭头就跑!然而,枪声还真响了!鼠窜的少年,中途似乎弹跳了一下,但速度并没有减弱,一个转弯消失在夜色中。
谢静山蓦然回首,好人麦克站在她身后的路口。他并没有打算去追那个死刑犯,
因为他比谢静山看得更清楚,少年业已中弹,无论是否伤到要害,明天他都会被发现,然后,被处决。
“小姐,你还能站起来吗?”麦克走过来,伸手挽住谢静山的左臂,托着她慢慢站起来,此刻谢静山浑身发抖,几乎半靠在制服青年身上。
“我带你去军医处。”麦克说着,更挺了挺身子,好让谢静山有倚靠,却没有把右手也伸过来抱住她——你可以认为这是绅士的礼貌,也可以认为是士兵的谨慎。
“对不起,请问,我能回家么?”谢静山很快镇定下来,自己抱着自己受伤的右手,然后自己站直。她欣慰地发现并未弄脏帝国中士的军服。
“你要是这样回去,明天怎么上班呢?”麦克皱眉看着她的伤口。
“我家里也有应急的药箱。”谢静山把袖子卷起来,伤口很长,所幸却不深。她抬头看了一眼麦克关切的脸色,下巴往西边一扬:“我家就在那边。”
金发青年笑了一笑,道:“我知道。”他很自然地搀着谢静山,往她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两个人都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一直走到家门口,谢静山方如梦初醒般地说:“谢谢……”
“你家住两楼?”青年抬起头瞻仰了一下这间自由民公寓。二楼就住着谢静山一户,三四楼邻居家的灯亮着。
“长官好记性。”谢静山笑了,眼波中仿佛有星光,也看不出是否在嘲讽。
“那是因为我每天只认真看一份证件。”麦克也笑了,他带着雀斑的脸上却浮现一片红晕。
“你上去吧,好好休息。”麦克退了一步,很有礼貌地向她鞠了一躬。
谢静山上了二楼,打开房门,巴赫马上跳到她脚边。她摸黑打开电灯,并不急着找医药箱,便走到窗口边——麦克还站在下面,双手插在兜中,青年意想不到她会出现在窗口。四目相视,他还假装根本没看她,几乎是转身就走,并不比被子弹打中的少年慢多少。
谢静山目送他彻底远离,方缓缓走到桌边坐下。
“被抢劫了?”一个黑衣男人简直象变戏法一样从窗帘边上走出来。灯光下,他的脸毫无特征,甚至于你也说不出他的年龄,从三十五到六十五,似乎都有可能。
那人皱了皱眉,熟门熟路地找出了谢静山的医药箱,一分钟不到就给谢静山收拾好了伤口。
谢静山在这功夫,却是拿着铅笔把组织指定要的文书默写了一遍。帝国的文件固然是加密的,但有若是有人可以获取这些加密的文件,那么自然也会有人可以解密。
“小纪要回来了。”拿到了想要的东西,黑衣人并没有马上走,似乎是嫌谢静山还不够疲惫似的,他望着她笑了一笑:
“我早就说过,组织对你,有更大的期许。”